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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陆回 困井底邪魔诱人心(修) 从头到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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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辰是被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脖颈处的刺痛率先炸开,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紧接着是腰腹的酸痛——那是被邪神箍住时留下的痕迹,连带着四肢的皮肤都泛着摩擦后的灼热感,每动一下,都像有砂砾在骨头缝里碾。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看到一片昏黄的光,等瞳孔慢慢聚焦,才发现那是头顶的“天空”。
所谓的“天空”,其实是井口透下的光。碗口大小的圆形光洞悬在正上方,被纵横交错的黑色锁链切割成不规则的块状,那些锁链锈迹斑斑,却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像一张巨大的网,将这方天地死死罩住。光洞外的天色是诡异的残阳红,没有云,没有风,安静得可怕,只有锁链偶尔因震动发出“咔嗒”声,在空旷的井底回荡。
“我还活着……”慕辰哑着嗓子吐出几个字,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潮湿的泥土,混着细碎的碎石,冰凉的潮气顺着指尖往上爬。她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后背刚一用力,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烧红的铁烙过,她倒抽一口冷气,又重重摔回地上。
余光扫过身旁,背包散落在不远处,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罗盘的银针歪歪斜斜指着某个方向,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安静——针尖在微微颤抖,像是在预警什么。
她伸手去够背包,手指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是那个桃木牌。不知何时,桃木牌从衣领里滑了出来,一半埋在泥土里,另一半露在外面,原本模糊的龙纹上,竟沾了几点暗红色的印记。
慕辰把桃木牌捡起来,指尖蹭过那些暗红印记,没有粘稠感,倒像是已经渗进了木头里,连带着桃木牌的温度都比之前高了些,不再是微弱的暖意,像揣了块温玉。
桃木牌、黑指环、楚输的剑……无数个疑问在脑子里盘旋,慕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想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自己在哪,怎么出去。
她再次撑着手臂,一点点挪到墙边,借着墙壁的支撑慢慢坐起来,靠在冰冷的断壁上,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庞大的废墟。
目之所及,全是倾颓的宫墙,墙体上的朱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砖缝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草叶枯黄,被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不远处,有几根断裂的石柱倒在地上,柱身上雕刻的龙纹残缺不全,只剩下半截龙尾,鳞片上还沾着黑色的烟灰,像是被火燎过。
更远处,能看到一座半塌的宫殿轮廓,屋顶的琉璃瓦碎了一地。宫殿的门楣掉在地上,上面刻着的字被风化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奉龙”两个字。
地上散落着无数破罐碎瓦,有的陶罐上还留着淡青色的花纹,是奉龙国特有的“云龙纹”;有的瓦片边缘刻着细小的符号,是奉龙国的文字,慕辰曾研究过,那是“平安”的意思。她伸手捡起一块陶罐碎片,指尖能摸到上面细腻的釉质,只是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不再锋利。
“这里是奉龙国的遗址……”慕辰喃喃道,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学术界找了几十年的奉龙国遗迹,居然藏在破庙的一口枯井里,像一个被遗忘的秘密,静静沉睡了四百年。
她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想拿出手机拍照,指尖却碰到了一片冰凉的碎裂感。手机屏幕摔得四分五裂,按了电源键也没有任何反应,算是彻底废了。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声传来。慕辰瞬间绷紧了神经,握紧了手里的陶罐碎片,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
那声音是从不远处一堵断墙后传来的,断断续续,还夹杂着模糊的说话声,音量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她屏住呼吸,慢慢挪到断墙边,把耳朵贴在冰冷的砖墙上。墙后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带着一种虚无的质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邪神又带了人来……又是守庙人……”
“……是新的容器吗?”
“嘘……别说话……祂会听到的……”
“邪神”“守庙人”“容器”。
这几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慕辰的耳朵里。她猛然起身,径直绕到断墙后,想看看说话之人到底是谁。
断墙后的空地上,站着两三个透明人影。他们穿着古代的长袍布衫,露出的肢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后面的荒草。一个人影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第二个人脸上没有五官,一片模糊;另一个人影矮些,委身待在半人高的杂草堆里,慕辰一时间还没有发现。
听到脚步声,那些人影齐齐转头,看到慕辰的瞬间,登时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转身就跑。慕辰赶紧去追,却见那些人透明模糊的身体穿过数道断墙,像烟雾一样消散在空气中,很快就消失不见。
“等等!”慕辰下意识地追了上去,却只抓到一把空气。她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废墟,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刚才的人影,是亡魂吗?
井底除了太子怨灵,难道还有其他的亡灵?
“你这是要去哪儿?”
一个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慕辰缓缓转身,看到邪神正站在不远处的石柱旁,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祂还是那半人半龙的可怖模样,上半身的人体肤白似雪,黑发如墨,眸色殷红;下半部分的龙身黑鳞血爪,在地上划出道道沟壑。
数道锁链自上空垂落,末端束缚着邪神的人龙异体。祂的脖颈、手腕还有龙身龙爪,都缠上了粗细不同的锁链。
祂盯着慕辰,像是在看一件到手的猎物。
“这里为什么还有其他怨灵?”慕辰握紧了手里的陶罐碎片,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没有退,反而直视着邪神的眼睛,“为什么奉龙国的遗址会在井底?”
邪神眉头一挑,低沉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四百年前,奉龙国灭亡之际,整片国土乃至皇城,都被埋进了地下。而这口井,就是通往坟墓的入口,也是我的囚笼。”
慕辰看着邪神的眼睛:“可我听说,被打入井里的,只有亡国太子和失格龙神。为什么连带着整个奉龙国都要被封入井中?”
“嗤。”
邪神嗤笑一声,慕辰本以为祂又要说些嘲讽过去的戏谑话语,却看那邪神抬眼望着上方垂下的锁链,状似无谓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慕辰见状,回忆起楚输在枯井时说的话,一番斟酌后小心开口:“所以,你真的是由太子和龙神怨念融合诞生的……邪神吗?”
邪神的眼睛眯了眯,下半身的四爪抬起,朝她迈步走来。
见邪神逼近,慕辰也举起了手里的碎片,不带犹豫地抵住自己的脖颈,大有玉碎不瓦全之势。
“别紧张,我不会杀你。”邪神看出慕辰的求死之心,保持适当的距离绕她走了一圈,“你是我苦等四百多年才找到的合适人选,我怎么会忍心杀你?”
“你不杀我?”慕辰的视线随邪神的走动而移动,手里紧握的碎片不敢有丝毫放松。“每一任守庙人不都是要身死才能成为你的容器?你不杀我,怎么得到我的肉身?”
邪神的龙爪随之一顿,那张冷漠妖冶的脸上头一次显露出震惊的神色,但也只有一瞬:“是谁告诉你,我会为了容器杀死守庙人的?”
慕辰也顿住了:“难道不是吗?我听村里人说……”
“之前的守庙人,要么胆小如鼠,被我一吓就疯了;要么试图逃跑,被我打断了腿,扔在废墟里自生自灭;还有一个,居然想反抗我,结果被我撕成了碎片。”邪神又抬爪踱起了步,语气轻描淡写讲述了前几任守庙人的最终下场,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说的容器,到底是什么意思?”慕辰突然想起之前在龙神庙时,邪神说的“守庙人的宿命就是成为我的容器”,“既然你没有借助守庙人的肉身重返人间,那你这四百多年让村民献祭守庙人,到底有何企图?”
邪神一怔,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废墟里回荡:“你倒是聪明。守庙人并不是容器,只是和我签订契约,甘心情愿供奉我的信徒罢了。”
“契约?”慕辰的视线一转,看到右手食指上的锯齿状指环,“每一任守庙人不是容器,而是你命定的信徒?”
“不然你以为,守庙人的‘职责’为什么是守庙?”邪神的笑容变得阴森,“那根本不是守护,而是供奉。”
“每一任守庙人,都是我的信徒,他们日日夜夜向我祈愿,把他们的信仰献给我。信仰越多,我的力量就越强,等我积累了足够的信仰,就能冲破封印,以正统神明的身份出世——到时候,整个天下,都会是我的。”
原来如此。
慕辰终于明白了。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局。回龙村的村民以为守庙人是在守护村子,守护龙神,却不知道他们其实是在为邪神积累力量;守庙人以为自己在履行职责,却不知道自己只是邪神的工具,用完即弃。
“我不会成为你的信徒,也不会当你的容器。”慕辰抬起头,直视着邪神的眼睛,声音坚定,“太子、龙神、邪神,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只是来修复龙神庙的文物的,我会想办法离开这里。”
“离开?”邪神笑容更甚,眼前的人就像不断扑向烛火的飞蛾,自取灭亡。“就算你能活着离开,回龙村也会再找新的守庙人,把他送进井里。你一走,就会有更多的人献祭给我,直到我能破除封印。否则,这场献祭永远不会停止。”
“献祭?”慕辰的心脏猛地一缩,“回龙村的人知道这件事吗?他们知道守庙人是你的信徒吗?”
“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邪神冷笑一声,“他们需要我‘保佑’村子风调雨顺,需要我‘镇压’井底的‘邪祟’。所以他们愿意牺牲一个又一个守庙人——哪怕那些守庙人,是他们的亲人,亦或是毫不相干的外人。”
“……”
慕辰想起了奉婆。奉婆每次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愧疚,还有给她送青布衫时,那句“祭典的东西,得由守庙人沾过手,才管用”。难道奉婆早就知道?知道守庙人的宿命,却还是把她推上了这条路?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啜泣声传来。
慕辰循声望去,看到不远处的断墙后,探出几十个透明人影。他们有的穿着破旧的官服,有的穿着百姓的布衣,还有一个手里抱着一个婴儿的虚影,脸上满是悲伤。
“别听祂的……”一个苍老的亡灵声音传来,带着沙哑的哭腔,“四百年了,我们一直被困在这里,看着祂杀死一个又一个守庙人……祂根本不是什么神明,祂只是一个怪物!”
“对!”另一个亡灵喊道,声音里带着愤怒,“祂说要积累信仰成神,其实是想吸光守庙人的阳气!之前的守庙人,都是被祂吸干阳气才死的!”
邪神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一群早该消失的东西,也敢在这里多嘴!”
祂挥动手臂,缠绕在腕上的锁链犹如铁鞭,裹挟着凌厉的阴气朝那些亡灵抽去。附着阴气的锁链碰到亡灵的身体,那些亡灵发出凄厉的尖叫,急惶惶地四散逃开,躲避锁链攻击的范围。
“住手!”慕辰大喊着冲了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她看着那些亡灵在锁链抽打中挣扎,心里满是愤怒——这些亡灵只是想提醒她,却要被邪神肆意伤害。
其他的亡灵见同伴被攻击,纷纷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他们有的举起手里的枯树枝,有的捡起地上的碎石,朝着邪神扔去。虽然这些攻击对邪神造不成伤害,却让邪神更加愤怒。
“不知死活!”邪神怒吼一声,龙身猛地一摆,一股强大的阴风朝着亡灵们吹去。亡灵们被阴风一吹,透明的身体越来越淡,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两股不同的阴气在废墟里碰撞,产生的余波朝着慕辰席卷而来。她来不及躲闪,被余波狠狠撞在墙上,一口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冰冷的阴气渗入肌肤,冻彻骨髓。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响起无数凄厉的尖叫,眼前的场景也开始变化——
她看到了一片火海。
宫殿在燃烧,琉璃瓦在火中爆裂,发出“噼啪”的声响;百姓们背着包裹,在街道上奔跑,身后是拿着刀的士兵,惨叫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嘀嗒……
嘴里一股咸腥的铁锈味,眼前的场景扭曲变幻,最后凝聚成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那双赤红竖瞳在慕辰眼中愈发清晰。
“你……”
“别误会,我只是不想再等下一个。”邪神淡淡看着自己指上的血口愈合,似是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慕辰擦掉嘴角的血迹:“就算你救了我,我还是要离开这里。”
“离开?”邪神挑眉,“除了我,没人能带你出去。”
“确实。”慕辰看着邪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我以信徒的身份,请你送我离开这里。”
邪神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你倒是会利用规则。”说罢,祂的龙身一摆,哼道:“上来。”
慕辰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上了邪神的龙背。邪神带她腾空而起,朝着头顶的光洞飞去。风声在耳边呼啸,慕辰低头看着下方的废墟,那些亡灵还站在原地,朝着她挥手,像是在告别。
很快,他们就飞出了井口。邪神俯下身形,转头看向慕辰:“从明天开始,每日辰时,你都要回到这里,向我祈愿。如果你不来,我就会亲自去找你——到时候,不止你会死,回龙村的人,也会跟着你一起陪葬。”
……
慕辰深吸一口气,拿起地上的背包,朝着山下的留龙镇走去。她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找到楚输和楚道公,把井底的情况告诉他们,一起想办法解决邪神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