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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肆回 井中水月疑窦丛生(修) 起初的我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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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神庙的香客还在往外涌,尖叫声、哭喊声混着风吹动灯笼的“哗啦”声,把方才的烟火气搅得支离破碎。
慕辰攥着楚道公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着那口许愿井——井底的水已恢复清澈,阳光落在水面上,硬币的反光晃得人眼晕,可方才那只苍白的手、那张与奉闲别无二致的脸,却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她眼底。
“楚会长……”慕辰的声音还在发颤,指尖的血珠早已凝固,黑指环边缘的锯齿仍贴着皮肤,凉得刺骨,“刚刚那是……奉闲吗?”
楚道公抬手按了按眉心,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刚才看得真切,那人的眼睛没有瞳孔,指甲泛着青黑,绝不是活人该有的模样。
“不是你提过的奉闲,”他沉声道,“至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奉闲’。方才那东西,更像附在奉闲皮囊上的怨灵——或者说,是井里封着的东西,借了奉闲的样子。”
这时,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庙祝慌慌张张跑过来,手里的铜铃一个没拿稳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慕辰脚边。
“怎、怎么会这样……”庙祝的声音发颤,盯着许愿井连连跺脚,“这井自建成已有几十年,从来没出过这种事!龙神保佑,龙神保佑啊……”
楚道公弯腰捡起铜铃,指腹蹭过铃身的绿锈,忽然问道:“据说这口井四百年前就是奉龙国的旧井,你们有没有做过什么改动?比如清淤、换石?”
庙祝愣了愣,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这井只能添水,不能动底!每年清明只敢往井里撒把纸钱,连井底的砖都不敢换一块……”他说着说着,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前几天倒是怪事,井里的硬币一夜之间少了大半,我还以为是哪个小贼偷了,没敢声张……”
慕辰心里“咯噔”一下,刚想追问,楚道公却朝她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别多言。“多谢告知,”楚道公把铜铃还给庙祝,语气平静,“大概是龙神显灵,不必惊慌,让香客们先散了吧。”
庙祝如蒙大赦,连忙点头,转身去安抚还在哭闹的香客。楚道公这才拉着慕辰往庙外走,直到进了图书馆旁的茶馆,隔着两层木门,才敢松口气。
“那东西不是偶然出现的,”楚道公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饮尽,“它是冲着你来的。”
慕辰低头看着那枚黑指环,“可它为什么会变成奉闲的样子?奉闲明明跳井了……”
“因为奉闲是上任守庙人,”楚道公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守庙人与龙神庙、枯井本就有关联。那东西借奉闲的皮囊,既能降低你的戒心,也能更好地引你靠近井——毕竟,你对奉闲始终有疑虑,它就是要利用这份疑虑。”
慕辰沉默了。她想起昨晚夜视仪里的人影,想起今早戏台壁画上的太子跳井,忽然觉得这口井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奉龙国、守庙人、龙神庙全都缠在了一起,而她刚踏进网中央,就被那东西盯上了。
“别慌,”楚道公见她脸色发白,放缓了语气,“我带的考古队里,有个行家能对付这种事。论辈分,他是我小叔,叫楚输,专攻风水布局和古代厌镇之术。对付这种灵异事件,他比我有经验。”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通讯录,“我把他的微信推给你,你可以好好跟他说说这些事。”
*
楚输的头像很简单,是一块刻着符文的青铜镜,朋友圈空空如也,只有一条签名:“破煞需寻根,镇邪先辨形。”
不等慕辰发消息,楚输的消息先弹了出来:“慕小姐你好,明早卯时,龙神庙山门外汇合,我需实地勘察风水,才能解井中异象。”
卯时?
先不说楚输的说话方式颇具古人风采,慕辰看了眼手机时间,离明早还有十几个小时。可一想到昨晚井里的人影,她实在等不及,刚要回复“能否提前”,楚输又发来一条:“今夜勿观井,勿唤‘龙神’,守好指环,自保为上。”
慕辰:???
楚输怎么知道她昨晚看了井?
慕辰把手机揣进兜里,决定先回回龙村。而楚道公的考古队会留在留龙镇,一是观察许愿井的动向,二是整理奉龙国的史料。等明早和楚输汇合后,再一起查龙神庙的锁链和枯井。
临走前,楚道公塞给她一个巴掌大的罗盘,盘面是铜制的,指针不是普通的红蓝两色,而是泛着微弱的银光。“这是小叔让我给你的,”楚道公说,“若路上遇到不对劲的东西,指针会转,跟着指针指的方向走,能避煞。”
慕辰接过罗盘,指尖刚碰到铜面,罗盘的银针就轻轻晃了一下,指向留龙镇外的山林。她心里一紧,连忙把罗盘放进背包,快步往回龙村走。
山路比早上更滑,慕辰走得快,眼角的余光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看时,却只有摇曳的树影。她掏出罗盘,银针正对着她的身后,转得越来越快。
那股窥探的视线如跗骨之蛆,依然紧贴在她身后。
慕辰不敢停留,拔腿就跑,直到看到回龙村的村口牌坊,罗盘的银针才慢慢停住,指向村外。她扶着牌坊喘气,回头望了眼空荡荡的山路,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服。
刚进村子没几步,慕辰就撞见奉婆。看到她,奉婆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把一个红布包往她手里塞:“慕小姐,这是我连夜求的护身符,用庙前的松针和朱砂缝的,你带在身上,可以保平安。”
“谢谢您……”
慕辰接过布包,摸到里面硬邦邦的东西。再一抬头,正好看见奉婆直勾勾盯着她的右手——准确来说,是盯着她手上的黑指环。
“……”奉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背影比早上更佝偻。
慕辰捏着红布包,心里疑窦丛生。村民的态度太奇怪了:奉婆的护身符、奉公的放行、其他人的躲避……他们像是知道会有危险,却又不肯说透,只把她往“守庙人”的身份上推。
回到住处,慕辰把红布包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是个桃木小牌,上面刻着模糊的龙纹,朱砂已经掉了大半。她把木牌塞进背包,想起楚输说的“今夜勿观井”,可井里的摄像机还在录着,她实在放不下心——万一那东西又出来了呢?万一它对龙神庙做了什么呢?
纠结到入夜,慕辰还是忍不住掏出了手机,点开与摄像机连接的APP。屏幕亮起的瞬间,她屏住了呼吸——实时画面里,枯井依旧黑漆漆的,只有镜头偶尔被风吹得晃动,能看到井壁上缠绕的锁链,锈迹在夜视模式下泛着暗红光。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将近一个小时,眼皮都不敢眨一下。但画面里除了风声和锁链轻微的晃动声,什么异常都没有。
慕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正准备关掉APP睡觉,手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嗤啦”声。
是信号乱流的声音!
屏幕瞬间变黑,几秒钟后,画面重新亮起,可这次,镜头不再对着井底,而是正对着一张脸。
那是奉闲的脸,却又不是。
这张脸肤色白得像纸,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镜头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此刻变成了血红色,瞳孔细长如蛇,正死死盯着镜头。
“你到底是谁?”慕辰下意识地喝问,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显得格外响亮。明明知道手机没有麦克风,可还是忍不住想质问——这东西到底把奉闲怎么样了?它为什么要变成奉闲的样子?
话音刚落,屏幕里的人影忽然笑了。不是奉闲平日里温和的笑,而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低沉笑声,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微微侧头,脸离镜头稍远了些,血红色的瞳孔里映出慕辰模糊的影子。
“我就是你一直在找的龙神啊……我的,守庙人。”
他的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带着水的潮气,像从井底直接飘上来的。话音未落,他抬起手,苍白的指尖触向镜头,屏幕瞬间被黑色覆盖,只剩下刺耳的“嗤啦”声,经久不息。
慕辰关掉APP,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看到了自己的脸——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额上全是冷汗。
她瘫坐在椅子上,心脏“咚咚”地跳,刚才那一幕太真实了,真实到她仿佛能闻到那人身上潮湿的土腥味,能感受到井底涌上来的寒气。
“他是龙神……”慕辰喃喃自语,想起壁画上与太子反目的黑龙,想起许愿井里的人影,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如果那东西真是龙神,彩砖上的壁画内容就不是造假——龙神的确是被打入井底,不得自由。
那奉闲说的太子怨灵呢?
如果壁画内容无误,和龙神一同被封入井底的,还有四百年前导致奉龙国灭亡的太子怨灵。
现在的“奉闲”,到底是龙神,还是太子?
怀揣着诸多疑惑,慕辰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慕辰的手机就震动了,是楚输发来的消息:“卯时已到,山门外等你。”
她赶紧起身,洗漱完毕后抓起背包就往外跑。山路还蒙着晨雾,能见度不足五米,慕辰凭着记忆往山上走,刚到山门口,就看到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站在那里——
男人背对着她,身形挺拔,手里拎着个半旧的工具箱,正仰头打量龙神庙的山门。晨光透过雾霭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听到脚步声,男人转过身,慕辰这才看清他的脸——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极深的黑色,像藏着深潭,看人的时候带着股穿透力,仿佛能把人看穿。
“慕小姐。”楚输的声音比微信里听起来更冷,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劳烦你,带我去看看锁链。”
慕辰点点头,走到前面带路。
在去正殿的路上,她忍不住好奇:“楚先生,你是怎么上来的?山路雾这么大,村民也看得紧……”
楚输脚步没停,声音从口罩后传出来:“走的野路,从后山绕上来的。回龙村的村民只守着正路,后山的林子他们不敢进。”
慕辰愣了愣——后山的林子她听说过,村民说里面有“龙神的眼线”,进去的人都没出来过。楚输居然敢走那里,看来确实有两把刷子。
两人很快走到正殿门口。楚输放下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又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放大镜,蹲下身,凑近查看缠绕的锁链。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只是轻轻拂过链环上的锈迹,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串锁链。
慕辰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楚输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放大镜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能看到细微的专注。她想起昨晚楚输发的消息,忍不住问:“楚先生,你怎么知道我昨晚看了井?”
楚输的手指顿了顿,没有抬头:“罗盘。楚道公给你的那枚罗盘,不仅能避煞,还能感应到‘阴邪之气’的波动。昨晚你看井的时候,井里的气波动得厉害,我能感应到。”
慕辰恍然大悟,原来那罗盘是个“信号器”。她刚想再问,楚输忽然站起身,摘下放大镜,语气笃定:“这些锁链,是‘厌胜之术’。”
“厌胜之术?”慕辰没听过这个词。
“是古代用来镇压邪祟的造物,”楚输走到井边,指了指井壁上的锁链,“你看链环的纹路——每一节链环上都刻着‘镇’字,只是被锈迹盖住了。锁链不能断,一旦断了,里面的东西就会出来。”
慕辰凑近一看,果然在链环的缝隙里看到模糊的刻痕,仔细辨认,确实是“镇”字。
奉闲之前说过:“锁链是为了防止怨灵出来”,但现在看来不仅防着怨灵,还防着龙神。
“那留龙镇的许愿井呢?”慕辰追问,“那里并没有锁链,为什么也会出现那东西?”
“因为留龙镇的井是‘阳井’,”楚输的目光幽深,黑漆漆的井洞像在回应他的话,传来一阵轻微的“哗啦”声,“回龙村的是‘阴井’,阴阳两井相通,阳井负责吸纳人间香火,阴井负责镇压邪祟。可现在阳井的香火被阴井污染,那东西就借着阳井的香火出来了。”
慕辰听得心惊胆颤,她忽然想起戏台的壁画,连忙说:“楚先生,我在戏台的彩砖上看到了壁画,画着奉龙国的太子和龙神反目,太子跳井,龙神被锁链锁在井里……还有上任守庙人奉闲,他当着我的面跳了这口井,村民说他‘回到龙神身边’了,可昨晚我在摄像机里看到的‘奉闲’,却说自己是龙神,这又是怎么回事?”
她一口气说完,楚输的眉头也是越皱越紧。二人离开枯井,来到破败的倒座戏台,楚输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彩砖碎片,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太子跳井,不是为了躲避敌军自杀,而是‘祭井’。”
“祭井?”
“也就是献祭,将这口井变成传说中的锁龙井。”楚输语气低沉,带着历史的厚重感,“太子跳井,是想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祭井,镇压龙神。可他没想到,龙神在井中吞噬了他的魂魄。两者的怨气彼此纠缠,在井里压制了几百年。至于奉闲……”
楚输顿了顿,看向枯井的方向,神色复杂:“守庙人历代受龙神庇护,作为代价,他们将自己的身体当做龙神复生的‘容器’,让龙神的怨魂有了依附——你昨晚看到的,就是附在奉闲身体里的龙神残魂。”
原来奉闲不是自杀,是去献祭?那她这个守庙人,岂不是下一个容器?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上的指环,手脚冰凉。
“那现在怎么办?”慕辰的声音带着颤音,“龙神已经能借助奉闲的身体出井,留龙镇、回龙村……我们会不会有危险?”
心思沉重的二人重新回到枯井,井里黑漆漆的,只能听到微弱的风声。“要彻底解决,只能下井。”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要吃饭了”一样。
“下井?”慕辰惊得后退一步,“井里不是封印着龙神和太子……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不下去,就永远无法解决问题。”楚输转头看她,眼神坚定,“龙神出井只是开始,等它吸够了井外的香火阳气,就能挣脱锁链。到时候整个留龙镇、回龙村,都要遭殃。”
慕辰咬着唇,心里纠结万分。她怕,怕井底的龙神,怕未知的危险;可她又不能不管,她是守庙人,村民虽然诡异,却也没真的害她,还有楚道公的考古队……
“我知道你怕,”楚输看出了她的犹豫,放缓了语气,“不是现在下井。这口井的结构不明,井底的阴气太重,需要准备工具。你昨天放在井里的摄像机,我可以改造一下——加装夜视镜头、抗干扰模块,再装个微型声呐,先探探井底的情况。”
“你还会改造设备?”她以为楚输只是懂风水厌胜之术,没想到还会摆弄这些科技仪器。
楚输低头打开工具箱,里面除了罗盘、放大镜、桃木钉这些风水用品,还有几样她叫不出名字的电子元件,电线缠绕在一旁,看起来很专业。“以前处理古墓的时候,常要改造设备,慢慢就会了。”他说着,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型螺丝刀,“把摄像机给我,我需要三天时间改造。三天后的早上,我们在这里汇合,先看井底的探测画面,再决定要不要下井。”
慕辰点点头,赶紧从背包里拿出备用的连接线,“摄像机还在井里,我现在去取下来给你。”
她快步走到井边,小心翼翼地解开固定支架的绳子,把摄像机取下来。摄像机还是凉的,外壳上沾着井壁的青苔。她把摄像机递给楚输,楚输接过,仔细检查了一遍,放进工具箱里。
“这三天,你别再靠近枯井,也别和村民提下井的事,”楚输叮嘱道,“守好你的指环,它虽然是枷锁,也是保护——无论龙神还是太子都不敢轻易碰戴指环的人。”
慕辰“嗯”了一声,看着楚输收拾好工具箱,转身往山门走。走到门口时,楚输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对了,你身上的护身符要留着。里面的桃木牌,是用龙神庙前的雷击木做的,能挡一次阴邪。”
慕辰心里一惊,楚输连奉婆给她护身符都知道?她刚想追问,楚输已经走进了晨雾里,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慕辰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山门,心里五味杂陈。她摸了摸背包里的桃木牌,又看了看手上的黑指环,忽然觉得,这三天,会是她这辈子最难熬的三天——她不知道井底有什么,不知道龙神会不会再出来,更不知道,她这个“守庙人”,能不能撑到探井的那天。
回到村里,慕辰路过奉公的家门口。奉公看到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慕小姐,过几天村里要办‘龙袍祭’,这是你作为守庙人的职责之一。接下来这几天先别上山了。”
慕辰心里一动,龙袍祭?是为了祭祀太子怨灵吗?她刚想多问,奉公已经低下头,端起碗继续喝粥。她知道,村民又在隐瞒什么了。
回到住处,慕辰把楚输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拿出手机,给楚道公发了条消息,告诉他楚输的计划。楚道公很快回复:“小叔做事有分寸,你听他的就好。我们在留龙镇这边也查到些线索,三天后给你带过来。”
窗外,村民们已经开始忙碌,有人在晒稻谷,有人在劈柴,这一幕看起来和普通的村子没什么两样。可只有她知道,这个村子的平静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一口锁着邪祟的枯井,一群隐瞒真相的村民,一个等着让她献祭的位置……
谁还记得,她之前只是一个为了完成工作,来应聘守庙人的文保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