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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贰拾叁回 重审本心返璞归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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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缕记忆的碎片在眼前消散,像是燃尽的灰烬被风吹散。慕辰怔怔地坐在前殿的石阶上,指尖还残留着触碰记忆中冰冷龙纹的错觉。
四百年的血与火、权与欲在她脑海中翻涌,奉赢那双从黑白分明到猩红竖瞳的眼睛,那双淌下血泪的眼睛,与眼前这双平静无波的血眸重叠,又骤然分开。
周围的场景早已变回那片残破孤寂的井底世界,断壁残垣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邪神奉赢就坐在她身旁,小腹处的皮肤光滑平整,之前被楚输重创的伤口已消失无踪,仿佛那场惨烈的厮杀从未发生。
慕辰望着祂的侧脸,望着那张与记忆中少年太子既相似又迥异的面容,眼眶忽然一热,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冰冷的石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奉赢察觉到她的动静,转过头来。祂的目光落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神官大人这是……可怜本宫?”
祂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慕辰的脸颊,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捻了捻指尖的尘埃,“四百年前的本宫,可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慕辰用力摇了摇头,泪水却流得更凶了。她不是怜惜,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是为那个四岁时缩在床底瑟瑟发抖的孩子,为那个在权力漩涡中逐渐被吞噬的少年,为那个最终在绝望与怨恨中跃入枯井的太子。那不是可怜,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为一段被权欲扭曲的人生,为一场无可挽回的悲剧。“我只是……”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觉得很难过。”
奉赢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祂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本宫不需要旁人的难过。你既已看完,就走吧。”说罢,便转身走向殿内的阴影处,龙尾扫过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
慕辰望着祂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才缓缓站起身。她推开那扇虚幻的宫门,再次回到枯井边时,井口的月光依旧,仿佛她从未离开过。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她离开的这几个时辰,外界的时间竟一分未动,依旧是她下井时的深夜。
回到村长家,慕辰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锁就是三天。她没有上山,没有去龙神庙,甚至连房门都很少出。文保员的工作牌被她随手放在桌角,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村长几次来敲门,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都被她含糊地拒绝了。
这三天里,楚输也没有找过她,井底的世界似乎暂时恢复了平静。慕辰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奉赢的记忆,那些血腥的画面与祂偶尔流露出的脆弱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烦意乱。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奉赢,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个既是暴君又是囚徒的邪神。
第四天清晨,慕辰终于打开了房门。村长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她出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小辰啊,你可算出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慕辰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的,阿公,就是有点累。”
接下来的几天,慕辰开始在村里闲逛,帮张婶喂喂鸡,帮李大爷挑挑水,帮王嫂晒晒谷。村民们都很关心她,时常有人送些新鲜的蔬菜、鸡蛋过来,有时甚至会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小辰呐,你前些天是不是跟山上那位……闹别扭了?”有一次,王嫂一边给她塞红薯,一边小心翼翼地问。
慕辰的心猛地一跳,慌忙摇头:“没有没有,王嫂你别瞎猜。”她说完,像是被烫到一样,匆匆转身跑开,留下王嫂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和旁边的张婶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看她那样子,怕是对那位……有点不一样吧?”张婶压低声音说。
“别瞎说,”王嫂拍了她一下,“神官和神明,哪能有那些私情?再说了,那位可是邪神……”后面的话淹没在两人的低语里,但那份猜测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村里悄悄漾开了涟漪。
慕辰对这些流言蜚语避之不及,只要有人提起“邪神”两个字,她就立刻岔开话题,或者干脆转身离开。她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整理工作资料上,将这段时间对龙神庙的修缮维护情况一一记录下来,准备写成报告汇报给单位。
她的工作手机在上次的打斗中摔坏了,一直没能修好,导致她错过了不少工作群的消息。直到这天,她的同事兼闺蜜,负责文物侧写的董悉把她重新拉进群里,她才看到群里的消息已经99+了。
“辰姐!你总算活过来了!”董悉立刻私聊她,发了一连串的感叹号,“你这几天去哪了?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我还以为你被山里的野猪叼走了呢!”
慕辰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笑,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哪能啊,就是手机坏了,有点事耽搁了。”
“什么事啊?是不是跟你那个‘特殊任务’有关?”董悉立刻发来一个八卦的表情,“上次你跟我提过一嘴,说遇到个很特别的‘神明’,快从实招来,是不是有情况?”
慕辰的脸颊微微发烫,含糊地说:“没什么情况,就是工作上的事。”
“少来,”董悉显然不信,“你跟我还藏着掖着?老实说,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那‘神明’长什么样啊?有照片吗?让我这专业的侧写师给你把把关!”
慕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她犹豫了很久,才回复:“别瞎猜,就是普通的关系。”
“普通关系能让你魂不守舍好几天?”董悉穷追不舍,“快给我看看照片,就看一眼,我保证不用我的专业技能分析他的微表情!”
被董悉缠得没办法,又或许是心底深处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慕辰最终还是妥协了。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来到那口枯井边,顺着绳索缓缓降下。
井底的世界依旧昏暗,奉赢正坐在太子殿前殿闭目小憩。看到慕辰下来,祂抬了抬眼,没有说话。
慕辰假装在勘察周围的古文物,拿着手机对着断壁残垣拍了几张照片,趁奉赢低头小憩的间隙,飞快地按下快门,拍了一张祂的侧脸。
照片里的奉赢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紧绷,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阴森。
她迅速把照片发给董悉,然后收起手机,继续假装忙碌。没过多久,董悉的消息就像雪片一样发来:
“哇!这侧脸!杀我!”
“不过怎么感觉阴森森的?像是从古建筑里走出来的幽灵帅哥?”
“年纪看起来有点大?是成熟稳重型的?”
“辰姐你老实说,这是不是你男朋友?藏得够深啊!”
“他眼睛长什么样?是不是丹凤眼?我猜他肯定是丹凤眼,特别勾人那种!”
慕辰看着这些消息,脸颊越来越烫,心也乱了分寸。她握着手机,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奉赢,完全没注意到对方已经睁开血色吊梢眼,正用探究的目光看着她。
“在看什么?”奉赢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慕辰一跳。
她慌忙收起手机,摇了摇头:“没什么,看看工作消息。”
奉赢挑了挑眉,没有追问。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断墙后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残破铠甲的亡灵士兵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们的眼神空洞,却带着一股浓烈的怨气。
随着慕辰这些天的努力,井底的亡灵已经被渡化了七七八八,剩下的大多是些对皇室恩怨颇深的朝臣武将、王公贵族。这些亡灵执念深重,不易渡化,一直盘踞在皇城的废墟里。
慕辰深吸一口气,准备上前尝试沟通。她选中了一个看起来相对虚弱的士兵亡灵,刚想开口,却见那士兵猛地后退一步,对着身后的阴影喊道:“将军,就是她!”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身披残破的镇国将军铠甲,即使成了亡灵,依旧带着一股威严之气。他是奉龙国的镇国大将奉卫,生前手握兵权,对国主忠心耿耿。当年敌军入侵,两位皇子一死一逃,只有他率领部下苦苦支撑到最后一刻,最终战死沙场。
“奉赢!”镇国将军奉卫死死盯着坐在石阶上的邪神,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怨恨,“你还有脸待在这里!当年你弃国而逃,让无数将士枉死,让奉龙国覆灭,你可知罪?”
奉赢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奉卫见祂不语,怒火更盛:“你用龙目窥探人心,构陷忠良,为夺权不择手段!国主待你不薄,你却剑指君父!敌军压境,你身为太子,不想着抵抗,反而自寻短见!你可知你犯下的罪孽,罄竹难书!”
慕辰看向奉赢,以为祂会发怒,会像之前那样,对不敬的亡灵出手。
然而,奉赢却缓缓站起身,祂的目光扫过那些围拢过来的士兵亡灵,最终落在镇国将军身上。祂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疲惫:“我知道。”
奉卫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祂会是这个反应。
“我知道我罪无可赦。”奉赢继续说道,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士兵亡灵,“你们的执念是什么?是为了家中妻儿?还是为了未能守护的家国?”
祂的姿态放得很低,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邪神,也不是那个偏执疯狂的太子,而像是一个背负着千古罪孽的亡国之人,在向那些因祂而死的亡魂忏悔。
其他士兵亡灵听到“家中妻儿”,眼中闪过一丝波动,怨气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但镇国将军依旧不依不饶:“你的忏悔毫无意义!我要按军法处置你,让你为那些死去的将士、为覆灭的奉龙国付出代价!”
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一场新的冲突似乎一触即发。慕辰站在中间,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