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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贰拾贰回 玉言难尽如覆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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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烛火在奉赢凄厉的痛呼声中剧烈摇晃,那双泣血的竖瞳如两团跳动的鬼火,映得国主鬓边的白发更显萧索。“拿下他。”国主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掐出深深的印痕。禁军鱼贯而入时,奉赢仍在地上抽搐,鲜红的眼白翻出,血泪溅在明黄的龙纹地毯上,像极了绽开的死亡之花。
李有全被按在廊下,眼睁睁看着侍卫夺走奉赢腰间的葬奉剑,剑鞘上的龙纹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陛下,太子殿下他……”李有全哽咽着求情,却被国主挥手打断,“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出。葬奉剑,封入国库。”
消息像长了翅膀,连夜飞进楚后的凤仪宫。楚后正对着铜镜卸钗,闻言忽然低笑出声,鬓边的金步摇碰撞出清脆的响:“龙神降罪了?倒是省了本宫不少事。”
三日后,京城里便传开了流言,说太子奉赢为夺权弑亲,触怒龙神,被剜去神智,那双血眼便是诅咒的印记。市井间,曾被东宫苛政压迫的百姓纷纷附和,将粮税加重、徭役繁多的怨气都撒在“遭天谴”的太子身上,街头巷尾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将东宫淹没。
国主在御书房咳得撕心裂肺,太医诊脉后只摇头叹息。楚后带着朝臣跪在殿外,红着眼眶进言:“陛下龙体违和,国不可一日无君,不如先立二皇子为储,以安民心。”国主倚在龙榻上,望着窗外飘落的秋叶,声音微弱却坚定:“赢儿只是病了。”他拖着病体踏遍奉龙国大大小小的龙神庙,庙里的神官们捧着龟甲瑟瑟发抖,龙神石像的红瞳始终紧闭,无人能解这困局。
楚后趁机以“陛下静养”为名垂帘听政,将大半政务推给奉输。奉输握着承奉剑站在朝堂上,处理灾民安置时条理分明,修订税法时兼顾民生,连最刁钻的言官都挑不出错处。街市上渐渐有了“二皇子仁政”的称颂,孩童们唱起新编的歌谣,把承奉剑比作劈开乌云的光。
这些话传到东宫时,奉赢正用布带蒙着眼,听见李有全复述百姓的称颂,猛地扯下布带,血泪瞬间浸湿了衣襟。“仁政?没有龙神庇佑,他什么都不是!”他跌跌撞撞冲出东宫,眼疾在日光下发作得愈发猛烈,每一步都踩在刀尖般的痛楚里。
龙神庙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龙神石像沉默矗立。
“你说过会庇佑我!”奉赢扑到石像前,血泪滴在冰冷的石座上,“我还是不是太子?你到底还认不认这契约!”石像的红瞳空洞无波,一个慵懒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契约仍在,然天道有常。”
奉赢怒极反笑,猛地睁开龙目,猩红的竖瞳死死盯住石像:“我倒要看看你这头冷血的畜生在想什么!”可龙目所见只有一片混沌,像是被浓雾笼罩的深渊,反噬的剧痛瞬间撕裂眼球,他惨叫着摔倒在地,鲜血从眼角汹涌而出。
“放肆!”龙神的声音陡然转冷。
“放肆?”奉赢捂着眼睛狂笑,血泪混着泥土糊满脸颊,“你本就是空享香火的畜生!看着信徒在泥里挣扎很有趣吗?连我的太子位都保不住,还敢妄称神明!”
石像的红瞳骤然亮起,殿内的烛火同时熄灭。“既如此,”龙神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本座便让你瞧瞧,失去神明庇护的滋味。”话音未落,整座石像剧烈震动,一道从龙角直贯龙尾的裂缝骤然蔓延,黑袍龙神的身影在裂缝中化作点点黑雾,消散无踪。
各地急报如雪片般飞入宫中——北境的龙神庙石像断头落地,南疆的石像布满爪痕,连京城最古老的那座,也在一夜之间崩裂了半边脸,露出狰狞的石骨。百姓祈雨不得,求子不灵,连商船出海前的祭祀都屡屡应验凶兆。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市井间流言四起,都说龙神已舍弃奉龙国,而这一切的根源,便是那个触怒神明的太子。
奉输骑着马奔走在街头,一边安抚百姓,一边调粮赈灾,可承奉剑的光芒再盛,也照不进人心深处的恐惧。国主在病榻上听闻此事,一夜之间须发皆白,他望着窗外阴沉的天,忽然喃喃自语:“龙神要抛弃我们了……”
数万名百姓举着“太子祭天”的木牌跪在宫门前,呼声震彻云霄。“让奉赢出来谢罪!”“用他的血平息龙神怒火!”“杀太子,保国祚!”奉输挡在宫门前,声嘶力竭地劝说,却被汹涌的人潮推得连连后退,承奉剑的剑鞘都被挤得变了形。
东宫深处,奉赢听着宫外的声讨,非但没有悔意,眼底的猩红反而更盛。“只要拿到传位诏书,只要我坐上那个位置,一切都会好起来。”他撞开阻拦的侍卫,跌跌撞撞闯入国主的寝殿。病榻上的国主已气若游丝,看见他眼中不灭的权欲,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明黄的被褥上,彻底没了声息。
国主驾崩的消息如同巨石投入乱世的浑水。边境敌国趁虚而入,铁骑踏碎了西北的烽火台。奉赢披甲上阵时,才发现军中将士看他的眼神,早已没了敬畏,只有疏离与怀疑。反观奉输,不过在阵前说了句“愿与将士同生共死”,便引得全军高呼。
追击敌军至雁门关时,奉赢主张焚烧粮草逼敌投降,奉输却坚持围而不攻留一线生机。争执间,敌军伏兵四起,一支冷箭穿透奉赢的腹部,鲜血瞬间染红了战甲。是奉输策马回身,用承奉剑格开后续的箭雨,将他拖回本营。
昏迷中,奉赢听见帐外士兵的低语:“若二皇子是太子就好了……”“太子的眼疾越发吓人,怕是真的被诅咒了……”这些话像淬毒的针,刺穿了他最后的理智。他捂着流血的伤口,翻身上马,不顾军医的阻拦,疯了似的冲向京城方向。
敌军的骑兵在身后紧追不舍,箭矢擦着耳畔飞过。奉赢漫无目的地奔逃,最终竟闯入了遇龙山的荒庙。庙后那口枯井在月光下泛着黑黢黢的光,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扶着井沿,对着空无一人的庙宇嘶吼:“龙神!你这个懦夫!你弃国不顾!我诅咒你永世不得超生!”
说完,他纵身跃入井中。坠落的黑暗里,他仿佛看见一个黑袍人影蜷缩在井底,曾经睥睨众生的红瞳此刻黯淡无光,龙角断裂,鳞片剥落,正是遭受天谴被贬凡间的龙神。奉赢忽然笑了起来,血沫从嘴角涌出,那笑意恶毒而酣畅,在无边黑暗中,与龙神愤怒的目光相遇。
与此同时,奉输在雁门关苦苦支撑,终究抵不过军心涣散与敌众我寡。当敌军攻破城门时,一支暗箭射向他的后心,却被突然冲出的蒙面人挡下。“二殿下,楚后已在南境备好船只了。”暗卫的声音低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奉输望着身后火光冲天的城池,握着承奉剑的手缓缓松开。他终究是逃了,成了奉龙国覆灭时,唯一的幸存者。
而那口枯井里,奉赢的血与龙神的伤交融在一起,与无数枉死的亡魂一同被困在坍塌的泥土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四百年的光阴里,重复着永不终结的怨恨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