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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贰拾肆回 忠将士卫国意难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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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前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镇国将军的亡灵怒目圆睁,铠甲上的锈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远处的断墙后,几个王公贵族的亡灵窃窃私语,声音像枯叶摩擦:
“当年将军刚从北境回京,一身煞气,吓得六岁的太子躲在国主身后哭,还是将军把自己的虎头护心镜摘下来给他玩,才哄好的……”
“后来将军常陪太子练剑,说太子是块好料子,就是心太急……”
这些细碎的低语像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慕辰望着镇国将军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很难将他与亡灵口中那个会摘护心镜哄孩子的将军联系起来。
奉赢的指尖微微蜷缩,喉结滚动了一下,却终究没说什么。
“你忘了是谁教你握剑?”奉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心疾首的怒意,“你忘了国主让你向我学的第一课,是‘守’而非‘攻’?”他一步步逼近,残破的铠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可你呢?!”
记忆的碎片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
十五岁的奉赢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聚集的难民,眼神冷漠如冰。“把粥桶掀了。”他对身后的侍卫下令,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滚烫的米粥泼在地上,烫得难民们惨叫连连,四散奔逃。城楼下,镇国将军策马而来,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他们都是无辜百姓!”奉赢在城楼上冷笑:“刁民聚众滋事,不施以惩戒,何以立威?”
还有一次,朝会上,奉赢提出要将边境敌国俘虏的妻儿押至京城为奴,以示震慑。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只有奉卫挺身而出:“太子三思!此举只会激化矛盾,逼得敌国死战!”奉赢却拂袖而去,留下一句:“将军老了,不懂威慑之道。”后来,正是这道政令,成了敌国大举入侵的导火索。
“你刚愎自用,视人命如草芥!”奉卫的怒吼将慕辰拉回现实,“你以为用铁腕就能掌控一切,可最后呢?国破家亡!”
火光舔舐着琉璃瓦,将夜空染成血色。奉龙国的士兵穿着破碎的铠甲,用身体抵挡敌军的铁骑。镇国将军的左臂被斩断,仅剩的右手死死握着长戟,戟尖挑着三个敌兵,却终究挡不住潮水般涌来的敌人。他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看着年幼的传令兵被马蹄踏碎,喉咙里涌上腥甜的血沫。
“将军!降了吧!”一个浑身是火的亲兵嘶吼着倒下,“太子跳井了!二皇子跟楚后跑了!我们守给谁看啊!”
敌军将领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嘲讽:“卫将军,你是条好汉。可你为两个废物皇子死守这座破城,值得吗?归顺我朝,照样封你为王。”
镇国将军咳出一口血,啐在敌军将领的马靴上:“我奉龙国将士,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孬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长戟掷出,却被敌军的盾牌挡开。冰冷的刀锋落下时,他最后看到的,是皇宫方向冲天的火光。
“为了两个废物皇子,值得吗?”敌军的嘲讽声,成了他意识消散前最后的回响。
“值得吗……”奉卫喃喃自语,眼中的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奉赢,你告诉我,值得吗?!”
奉赢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祂侧身对慕辰低声道:“退后。”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慕辰依言后退几步,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奉赢向前迈出一步,直面镇国将军和士兵等一众亡灵:“当年之事,是本宫之过。若本宫的命能消你怨气,能让这些将士安息,本宫就算死一千次、一万次,也心甘情愿。”
“好!”镇国将军厉声喝道,“将士们,随我讨还血债!”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百名士兵亡灵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兵器,他们身上的怨气和寒气骤然爆发,在空中凝聚成一条巨大的寒龙。寒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龙鳞闪烁着冰冷的光泽,猛地从天而降,没入奉赢的身体。
“唔!”奉赢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寒气瞬间从祂体内蔓延开来,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了祂的四肢和躯干,连黑色长发都凝结了一层白霜。嘴唇发紫,不断有白色的寒气从口中吐出。
“走……”祂艰难地转过头,对慕辰摆了摆手,声音因寒冷而颤抖,“别靠近本宫……”
慕辰看着祂痛苦的样子,心中一紧,立刻拿出渡化亡灵的符咒,准备上前帮忙。
“神官大人别过来!”奉卫突然从奉赢体内钻了出来,拦住了慕辰的去路,“这是他欠我奉龙军的,必须自己还!神官大人若插手,便是坏了因果!”
“可祂会被冻死的!”慕辰急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为什么不能放下执念,好好往生?”
“放下?”镇国将军的亡灵冷笑,“你知道我们在这黑暗中待了多少年吗?四百年!四百年的怨恨,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她望着被冰晶包裹的奉赢,看着祂即使痛到浑身发抖,也未曾发出一声求饶,忽然开口,声音清亮而坚定:“我看过祂的记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痛苦中的奉赢。
“我看到他五岁躲在床底,听着刺客杀人却不敢出声;看到他十二岁在毒瘴谷里,踩着侍卫的尸体拿到龙涎草;看到他为了活下去,和龙神做交易,换来一双会反噬的眼睛……”慕辰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他不是个好人,他狠厉、多疑、为了权力不择手段。可他也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爱过啊!国主教他权谋,楚后想杀他,连唯一的弟弟,他都因为怕被背叛而推开……”
她深吸一口气,望着奉赢被冰晶覆盖的脸:“他做了很多错事,害了很多人,这是事实。可他最后也跳进了这口井,困了四百年,守着这满是亡灵的废墟……他早就用自己的方式,在赎罪了。”
奉赢猛地抬起头,冰晶覆盖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祂看着慕辰,那双布满血丝的红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惊讶”的情绪。她……竟然会为祂说话?竟然会觉得祂可怜?
祂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评价祂。不是憎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带着理解的评判。
那些被寒龙卷入奉赢体内的士兵亡灵,听到慕辰的话,开始骚动起来。有几个亡灵的身影变得有些透明,他们似乎在犹豫,在挣扎。
“我……我想家了……”一个年轻的士兵亡灵喃喃自语,他的身影渐渐变得虚幻,“我娘还在等我回家……”
“我也想我娘子了……”另一个士兵亡灵也跟着说道,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越来越多的士兵亡灵从奉赢体内挣脱出来,他们对着慕辰深深一揖,身影渐渐消散在空气中。“多谢神官大人……”
随着这些亡灵的离开,奉赢身上的冰晶开始融化,祂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地。阳光透过残破的屋顶照在祂身上,给祂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远远看去,竟像是在向那些离去的亡灵下跪道歉。
最后,只剩下镇国将军的亡灵和他身边的副将亡灵还留在原地。
慕辰走到他们面前,轻声问道:“将军,你们的执念,究竟要如何才能放下?”
镇国将军的亡灵看着跪在地上的奉赢,又看了看慕辰,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慕辰以为他不会回答,才缓缓开口:“我要他……认下所有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