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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贰拾壹回 龙目读心杀意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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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冠礼后三月,东宫的密探忽然多了三成。奉赢坐在案前批阅奏折,指尖划过某位御史的名字,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冷光。李有全垂首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忽然轻笑一声,将那本弹劾东宫侍卫僭越的折子丢进火盆,纸页蜷曲成灰烬的瞬间,奉赢淡淡道:“让大理寺卿今晚递辞呈,告诉他,他儿子在江南私贩盐铁的账本,我这里有三本。”
李有全心头一凛,刚要应声,却见奉赢揉了揉眉心,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红影,快得像错觉。这已是本月第三次了,自从主子得了那双能窥人心的眼,夜里总说眼眶发烫,有时对着烛火会忽然偏过头,像是被光刺得难受。
“殿下,楚后那边……”
“她的人在禁军里安插了三个千户,”奉赢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其中两个想借秋猎刺杀我,另一个……”他顿了顿,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想投靠我,换他女儿进太子妃的候选名单。”
话音刚落,案上的青瓷笔洗突然裂开细纹。李有全看着主子眼底那抹红影又深了些,终是没敢多言。这些日子,朝堂上楚后党羽倒台的速度快得惊人,或是被查出贪腐,或是卷入谋逆,人人都道太子殿下神机妙算,却不知每个深夜,东宫偏殿都亮着彻夜的灯,奉赢坐在黑暗里,用那双被龙神恩赐的眼,一遍遍剖开朝臣们的心思,看他们藏在忠孝礼义下的贪婪与怯懦。
楚后在凤仪宫砸碎了第三面铜镜。
“眼疾?”她捏着帕子冷笑,指节泛白,“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怕光?又怎么会每次审问我的人时,都要独自待上半个时辰?”贴身宫女跪在地,不敢抬头,只听楚后又道,“去查,查清楚太子到底得了什么神通,查不出……你就去给先帝守陵吧。”
两年时光弹指而过,奉输的弱冠礼办得比奉赢当年更隆重。国主亲手将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交到次子手中,剑鞘上雕着缠枝莲纹,剑柄镶嵌着暖玉,正是“承奉剑”。“愿我儿持此剑,承国运,奉万民,守这江山百年安稳。”国主的声音温和,却让阶下的奉赢指尖骤然收紧。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奉输双手捧剑谢恩,那双总是带着暖意的眼睛里满是孺慕。可笑,真是可笑。奉赢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红,这两年他用龙目看得清清楚楚,国主看奉输的眼神,比看他时多了多少慈爱。如今又赐下这寓意绵长的承奉剑,是早就定下要换太子了吗?
“皇兄。”
奉赢猛地回神,见奉输提着剑朝他走来,暖玉剑柄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听说皇兄近来总犯眼疾?”奉输的声音带着真切的关切,“我寻了西域进贡的雪菊,据说能明目,要不要……”
“不必。”奉赢打断他,目光如刀刮过奉输的脸,那双眼睛下意识地睁大,龙目瞬间看透了对方心底的担忧——纯粹的、不含杂质的担忧,甚至还藏着几分手足情深。
可奉赢只觉得荒谬。他猛地别过脸,眼眶传来熟悉的灼痛感,像是有火在烧。“父皇赐你承奉剑,倒是寓意深远。”他语带讥讽,“怎么,这就迫不及待要替我分担储君的担子了?”
奉输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皇兄何出此言?我只是……”
“只是受母后宫中所托,来探我的虚实?”奉赢步步紧逼,眼底的红影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还是觉得,这太子之位,早就该是你的了?”
奉输的脸色白了几分,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皇兄,你我是兄弟,情同手足,怎会……”
“兄弟?”奉赢笑了,笑声里满是寒意,“等你拿着这承奉剑逼我退位时,再跟我说‘手足之情’吧。”
他转身拂袖而去,留下奉输站在原地,握着承奉剑的手指微微发颤。暖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他不明白,皇兄为何会变成这样,那双眼睛里的猜忌与狠戾,像淬了毒的冰。
深夜的御书房,烛火被风掀起惊惶的涟漪。奉赢提着葬奉剑站在殿中,玄色蟒袍在阴影里如同张开的羽翼。国主放下朱笔,看着儿子眼底掩不住的红丝,声音疲惫:“你深夜闯宫,就是为了问朕是不是要废太子?”
“难道不是吗?”奉赢的声音嘶哑,眼眶的疼痛让他心烦意乱,“承奉剑!父皇赐他承奉剑是什么意思?凭什么他是‘承奉’,而本宫就是‘葬奉’?你嫌我手段狠厉,嫌我不配做君主,所以就想换了我,是不是!?”
“赢儿,放下剑。”国主的声音稳如磐石,却掩不住深处的痛心,“朕从未想过废黜你,可你看看自己,被权欲迷了心窍,连父子情分都不顾了吗?”
“情分?”奉赢嗤笑,龙目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在这宫里,情分能挡得住刺客的刀,还是能抵得过楚后的毒?父皇教我的,不就是心狠手辣才能活下去吗!”
剑刃离国主的咽喉不过三寸,殿门忽然被撞开。奉输提着承奉剑冲进来,撞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喉间发紧:“皇兄!你疯了,那可是父皇!”
奉赢猛地转头,红光在眼底炸开:“来得正好,省得我再找你!”葬奉剑带着破空之声劈来,寒光直逼奉输面门。
承奉剑仓促出鞘,两柄剑在狭小的御书房里碰撞,火花溅落在龙案的奏章上。奉输的剑法沉稳厚重,带着护国卫民的正气;奉赢的招式却狠戾刁钻,每一剑都奔着要害而去。两人武力本在伯仲之间,可奉赢眼中的红光时隐时现,总能提前预判奉输的剑路,承奉剑的剑脊很快添了数道缺口。
“皇兄!你快醒醒罢!”奉输被逼得连连后退,“莫要被这邪术迷了心!”
奉赢的笑声带着血泪的腥气:“邪术?这是能让我活下去的唯一办法!”他眼中的红芒越来越盛,竖瞳在黑暗中亮起野兽般的光。
两人你来我往,剑光在烛火中交织成网,明明武力不相上下,可奉赢总能提前预判他的动作,招招狠戾,招招致命。
“你到底……”奉输被逼到殿柱旁,肩头已被划开一道血口,承奉剑的剑锋微微颤抖,“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术?”
奉赢不答,只觉得眼眶的疼痛越来越烈,眼前开始发黑,唯有奉输的身影在视野里异常清晰。他扬起葬奉剑,带着破风之声劈下,这一剑势要将对方挑断经脉——
“住手!”国主扑上前,想要挡在两人中间。
就在这时,奉赢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捂着眼睛踉跄后退,葬奉剑哐当落地。其他两人惊骇地看着他,只见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血丝如蛛网般蔓延,眼瞳被拉长,变成一道细窄的竖线,像极了龙神的红瞳。
两行血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葬奉剑的剑身上,晕开妖冶的红。他抬起头,那张曾经俊朗的脸上,此刻只剩恶鬼般的狰狞,连国主都不由得后退半步。
奉输握着承奉剑,看着眼前淌着血泪的兄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奉赢就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暴戾的气息,血泪模糊了视线,却依旧死死盯着奉输,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又像从地狱爬回来的索命恶鬼。
烛火在三人之间明明灭灭,映着那双眼泣血的竖瞳,如同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