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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贰拾回 太子争权龙神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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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碎片如琉璃碎裂,又在下一瞬重组成新的画面。慕辰站在龙神庙的廊下,望着庙内那抹小小的身影与龙神达成交易,心头像是被寒铁碾过,钝痛蔓延。她终于明白奉赢那近乎疯狂的执念从何而来——四岁的孩童,在皇权倾轧的漩涡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竟是与神明的一场交易。他要的从不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而是活下去的资格,以太子之名,在刀光剑影中赢得片刻挣扎与喘息。
“看懂了?”奉赢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惯有的冷峭,“这便是我的起点。”
慕辰转头看祂,四百年光阴在祂脸上刻下的阴鸷与狠戾,此刻竟与记忆中那个跪伏在地的幼童重叠。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入更深的记忆洪流。
画面开始飞速流转。
四岁的太子赢在一次宫宴上,被楚后身边的宫女递上一杯掺了药的蜜水。那蜜水色泽清亮,甜香诱人,他却在指尖触到杯壁的刹那,莫名将杯子打翻在地。瓷片碎裂的声响惊动了众人,事后李有全在那滩水渍里,检出了足以让孩童痴傻的曼陀罗花粉。
七岁那年,国主设下“辨贤”考核,让几位皇子各自治理一县之地。楚后党羽暗中买通小吏,在太子赢辖地的粮仓里纵火,意图栽赃他玩忽职守。可那场大火刚起,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灭,雨水冲刷过的粮仓地面,反而显露出小吏与楚后亲信往来的密信。
太子十二岁,北境藩王借“清君侧”之名起兵,直指太子年幼无能。朝堂之上,半数官员附议废储,国主也犹豫不决。就在太子之位岌岌可危之际,藩王帐下三名主将一夜之间暴毙,皆为心腹所杀,叛军不战自溃。事后查明,那三名心腹早已被太子用密令策反,以家人性命为质,潜伏数年。
太子十五岁,东宫侍读因收受楚后党羽的贿赂,意图窃取太子处理政务的手札。太子察觉后,并未声张,反而故意在札记中写下几处“疏漏”。待那侍读将手札呈给楚后党羽,对方如获至宝地在朝会上发难,却被太子一一驳斥,连带揪出背后串联的数十名官员。那侍读被拖下去时,望着太子的眼神里满是恐惧——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家人早已被太子派人“保护”起来,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
慕辰站在记忆的旁观者席位上,看着那个逐渐褪去稚气的少年,如何用雷霆手段扫清障碍。他拉拢权臣时,从不许以温情,只将对方的把柄攥在手中,恩威并施;他对待下属,赏罚分明到近乎冷酷,忠诚者可得滔天富贵,背叛者则会被连根拔起,不留一丝痕迹。恐惧,成了他最锋利的武器,也是最牢固的锁链。
她看到国主在御书房内,对着太子处置政敌的卷宗唉声叹气。老太监在一旁劝慰:“殿下手段虽烈,却是为了稳固朝局……”
国主挥手打断他,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悔意:“朕知道他难,可他才十五岁啊……本该是读书游猎的年纪,眼里却只剩下算计与狠厉。是朕的错,当年若能多陪陪他,若能早点察觉他心里的阴翳……”
话语未落,窗外一道黑影掠过,正是太子赢的暗卫。国主望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终是化作一声长叹。
记忆的画面在此处稍作停顿,转至一处绣坊。
各色丝线在竹架上缠绕,空气中弥漫着绸缎与浆糊的气息。十几个绣女正低头忙碌,其中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正专注地绣着一幅“百鸟朝凤”图。她的手指白皙灵巧,银针在锦缎上翻飞,每一针都精准无比。
慕辰站在尚衣院的回廊,遥望着那名红衣蹁跹的少女,心脏竟有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没有血淋淋的眼窝,没有白骨嶙峋的断手。
一个完好无缺、四肢健全的罗目明,此刻端坐在尚衣院的桌案前,全神贯注地忙着手上的针线,俨然不知远处有道灼热的视线正盯着自己。
“明姐姐。”慕辰在心中轻唤红衣绣女的名字。恰好这时,坐在窗边位置的罗目明似有所感地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清澈透亮的眼睛看了过来。
“太子殿下到──”旁边唱喏的太监声音尖锐刺耳,打断了慕辰和罗目明的对视。慕辰微皱起眉,转身回望。
只见那回廊尽头,一群内侍宫女在总管太监李有全的带领下,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名身形修长的青年大步走来。
青年头戴金丝翼善冠,眉眼狭长,眼角微微上挑,一身玄墨色的常服,下摆的银线龙纹肆意张扬。他的两片薄唇毫无血色,一路走来都是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直至看见慕辰,才扬起一丝弧度。
“神官大人倒是来得早。”青年哑着嗓子开口。这时候的太子奉赢,是十八九岁的模样,俨然度过了变音的少年声,逐步朝成年后的低沉靠近。
“殿下即将弱冠,我正想送殿下一份合适的弱冠礼。”慕辰的嘴自动开口,说出记忆里已有的对答。
“所以神官大人来了尚衣院?”太子微微偏头,同样看着窗边红衣绣女的方向,若有所思。“想给本宫定做一身新衣裳?”
“殿下的吃穿用度皆是上乘,一件新衣裳如何入得了殿下的眼?”神官笑了:“我要送的,并非凡品。”
“哦?”奉赢的视线从尚衣院收回,正正落在神官身上,黑漆漆的眼珠看不见一丝光亮。“既非凡品,可是和龙神有关?”
听见太子毫不避讳地说出“龙神”二字,他身后的每个人都无声地瞪大了眼,太监李有全更是要闭过气去。
恐怕从古至今,敢直呼神明名讳的,只有太子奉赢一人。
“不错。”神官正色道,“这份大礼,也就只有殿下受得,旁人……未必受得住。”
“这是何意?”
“天机不可泄露。”神官不再多说,负着手与太子奉赢擦肩而过,声音仿佛带着回音,悠悠从回廊的另一处传来。“待到殿下弱冠之年,礼成之时,必会知晓。”
月白色的衣袍进入一个拐角,慕辰终于能够按照自我意识行动。她的心脏怦怦跳如擂鼓,脑中盘旋的疑云越来越重。
她还记得,奉赢的弱冠礼有国主命工匠打造的葬奉剑,但没想到龙神也会给太子准备弱冠礼。
这同样也是史书里不曾记载的部分。
慕辰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拼拼图般。奉龙国灭亡之前发生的种种,都像一块块散落的拼图,等待慕辰把它们找出,并把它们放在正确的位置。
但现在,她更关心罗目明即将经历的事。
按照这段记忆的时间线,距离太子弱冠还剩一两年,这时候的罗目明应该引起了太子的注意,并且她的技艺已经为宫中人所知。
再过六年,就是太子的登基大典。太子就会要求罗目明制作大典的龙袍,并要求聂耳清制作印玺,进而引发了那桩惨案的发生。
如果,她能赶在登基大典前查清楚那桩惨案的幕后主使,顺便查清楚登基大典时太子的承奉剑是何人对换,这样就能阻止后续一桩桩、一件件连环惨案的发生?
如果,她能在记忆里适当改变一下事物的发展走向,会不会连带着改变一下太子阴暗狠厉的本性?
接连冒出两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让慕辰一下子呆愣在原地,然后抬手给自己一个巴掌。
“我刚才在想什么?”慕辰无奈地摇头,情绪慢慢低沉下来。“这只是奉赢的记忆,只是过去发生的事。”
过去的历史,是不可能改变的。
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什么都做不了。
记忆再次跳转,一两年的时光转瞬即逝。
太子奉赢的弱冠礼,在遇龙山的龙神主庙进行。悠扬的号角声雄浑绵长,龙神庙的香火扶摇直上。奉赢一身庄重的玄黑冕袍,在两道文武朝臣的注视下,拾级而上,进入龙神庙中。
庙内,龙神石像下的供桌摆满了新鲜供果和现宰的猪牛羊。神官站在供桌旁,将手持的三炷香递交给奉赢。
“请殿下为龙神上香,祈求龙神赐福。”神官双手拢袖,退到庙外。只留奉赢一人双手持香,跪下三叩首后,把香插在供桌的香炉中。
做完这些形式上的仪式,奉赢淡漠的眼皮微抬,见那黑衣墨发的龙神正悠然自得地坐在石像的龙首位置,一双血红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笑什么?”奉赢对龙神的目光感到不快,抬头质问。
“我是高兴的笑。”龙神轻拍了几下手掌,似是鼓励,又像是看好戏。“因为我没想到,你能活到现在。”
“本宫从不食言。”奉赢哼道,“本宫还会继续活着,完成登基大典,成为奉龙国真正的太子。”
“嗯,我都看着呢。”龙神神色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在龙头上的坐姿愈发张扬恣意,毫无身为神明的庄重与威严,更像个市井中的纨绔公子。如果被外面那些人看见龙神的真身竟是这样的姿态,估计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信错神了。
“之前本宫听神官大人说,你有弱冠礼要给本宫?”忽然想起两年前的旧事,奉赢张口询问,平淡的话语中隐隐带着一丝期待。“是什么?”
“啊,差点忘了。”龙神一拍脑袋,几乎快要躺下来的身子猛然坐直,对着石像下的太子,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送给你的弱冠礼是这个……”
“什么?”
“我的眼睛。”龙神咧嘴一笑,“有了它,你就能够洞察人心……只要运用好的话。”
奉赢听出了话外之意,道:“若是运用不好呢?”
“你会反过来,被这双眼睛反噬。”龙神的瞳孔变得细长,宛如盯住猎物的野兽。“正所谓,人心难测。若求身边人真心待你,反而过度窥探他人隐秘,只会适得其反。”
“本宫谨记。”奉赢眼底闪过一抹红光,瞳仁在红光闪过的瞬间变得狭长,然后又恢复如初。“谢龙神赠礼。”
奉赢退出庙外,龙神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的背影,直至远去。在龙神眼中,数十道道浓重的黑雾正缠绕在太子周身,死气沉沉,与他储君身份应有的紫金龙气格格不入。那是多年来垄断权位、杀伐决断积累下的杀孽,如跗骨之蛆,越缠越紧。
龙神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既无警示,也无担忧。他身为神明,本就不插手人间事,与太子的交易不过是一场等价交换,庇护其位,便收取相应的代价。至于这代价会将奉龙国引向何方,与他何干?
他打了个哈欠,在石像上支手托腮,继续假寐。殿外的香火气袅袅升起,掩盖了那丝若有若无的死气。
慕辰站在庙门之外,看着龙神漠然的侧脸,又仿佛看到了多年后奉龙国覆灭的火光。那浓重的黑雾死气,早已预示了结局。而这一切的开端,不过是一个四岁孩童在绝境中,与神明签下的一纸交易。
记忆的丝线在此处戛然而断,留下无尽的寒意与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