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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拾玖回 龙神赐福太子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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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
往生祭典结束后的第三日,请神台的玉石阶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年幼的太子赢就坐在最高阶,龙神石像的阴影里,正对着那口雪棺。
太监李有全带着十余个内侍宫女,全被一道无形的结界拦在请神台阶下。他手里攥着件玄狐裘,指节都捏白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石阶顶端那个小小的身影。殿下穿的那件素白孝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可太薄了,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像层没干透的纸。雪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竟浑然不觉,只定定盯着那棺椁,仿佛怕一眨眼,那抹雪白就会融进漫天风雪里。
“公公,要不……再求神官大人通融通融?”旁边的小太监冻得牙齿打颤,话尾都带着哭腔。李有全狠狠瞪他一眼,压低声音:“作死!没瞧见神官大人的结界么?殿下要守这三日,谁也劝不得。”话虽如此,他望着那抹几乎要与雪色融为一体的身影,眼角发潮。
石阶顶端,太子赢的眼睫上凝着细霜,像落了层碎钻。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小手攥着孝袍的衣角,指腹都冻得发紫——那是在用力,想从单薄的身子里挤出点暖意来。可寒气是从骨头缝里渗进来的,玉石台冰得像块万年寒玉,他坐了三个时辰,双腿早没了知觉,却依旧挺得笔直,只有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映着雪棺的轮廓。
忽然有片阴影覆下来。
一把油纸伞挡在他头顶,伞骨是乌木的,雕着细密的云纹。持伞的人脚步轻得像落雪,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没说话,只陪着他看那棺椁,看雪花落在棺盖上,簌簌地积厚。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浸成了铅灰色,那道影子才开口。
“太子殿下。”
前面的小身影没动,仿佛没听见。
伞柄微微转了转,伞沿又往他头顶倾了倾,遮住斜飘过来的风雪。
“明天早上,我会在遇龙山的龙神庙等你。”神官的声音和周围纷扬的雪花一样轻。“和你的母后一起。”
提到奉后,小小的身影终于动弹了一下。太子赢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了颤,他缓缓抬头,肩头的积雪簌簌落下,沾在他苍白的脸颊上。那张小脸白得像宣纸,嘴唇抿成道淡粉色的线,唯有一双眼睛,黑得像深潭,潭底却藏着点碎冰似的光。
慕辰望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落在后颈的雪花都比这目光暖些。她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乌木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才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涩。
“谢神官大人。”太子赢的声音打着颤,像是被冻住的琴弦。他想站起来,可腿早麻了,刚直起半截身子就晃了晃,膝盖“咚”地磕在玉石台上,发出清脆的响。李有全在阶下“哎哟”一声,差点冲上来,却被结界弹得踉跄后退。
太子赢没回头,咬着唇又撑着台面起身,刚迈出一步,脚下的积雪一滑,整个人就往前栽——眼看就要脸朝下砸在又冷又硬的雪地里,衣袖忽然被轻轻拽了一把。
慕辰原本是一手撑伞,一手负在身后的,此刻那只藏在广袖里的手正捏着他孝袍的袖口,指尖触到的布料又薄又凉,还带着雪水的湿意。
太子赢稳住身形,没回头,只低低道:“多谢。”声音里的颤音轻了些。他没挣开那只手,就那么被牵着,一步一步往下走。他的步子很小,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的轻响,像只被人领着的小兽。
到了阶下,李有全一行人立刻围上来。“殿下!”“快把狐裘披上!”一件玄色的狐裘立马裹了上来,毛领蓬松得像团云,把他整个人都罩住,只露出双黑亮的眼睛。小太监又递上鎏金手炉,炉身烫得能焐化冰雪,他捧着炉,手炉比他的巴掌还大,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迈着小碎步往前走,背影圆滚滚的,像个被裹起来的糯米团子。
慕辰站在阶上看着,忽然“噗嗤”笑出了声。
笑声未落,一阵风雪卷着寒意扑过来。
“你笑什么?”
伴随着一阵风雪袭来的,是邪神阴冷的声音。祂还是黑衣佩黑剑,以护神卫的身份跟在慕辰左右。只不过通常会在人多的时候隐在暗处,等人都走了,再像这样冷不丁冒出来。
“以前的你小小只的,还挺可爱。”慕辰客观地点评,“但那双眼睛……感觉还是冷了些。”
那是一个四岁孩童,应有的眼神吗?
慕辰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突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拍,顿时如惊弓之鸟般往旁边拉开一步:“你做什么?”
奉赢拍拍双手残留的雪渍,似是觉得慕辰问这个问题很幼稚,没有回答。
“明天就是祈福仪式了。”慕辰轻咳一声。“这个仪式,要持续多久?”
“回神官大人,需要七日。”回答她的是虎鹤侍童中的虎侍童。“七日毕,龙神降临,先后方能真正往生。”鹤侍童接话,她身着月白长衫,领口绣着白鹤,声音比虎侍童平些,可眼底也藏着点困惑,偷偷和虎侍童对视了一眼。
慕辰的脚腕忽然一软,像是踩在了冰碴上。她扶着伞柄稳住身形,广袖下的手指蜷了蜷——七日?她还以为只是一场仪式。
“还看么?”邪神终于开口。不知怎的,慕辰竟从祂冷冰冰的腔调里,听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看。”慕辰道,“但我只想看关键部分,其他重复的记忆就没必要再看了。”
“比如?”邪神抬起手,墨眉一挑。
“祈福仪式最后一天,龙神降临之日。”慕辰想了想,道:“我想知道,龙神降临的时候,你和它之间发生了什么。”
奉赢的指尖在半空划了道弧线,像是撕开了层薄纸。眼前的风雪骤然退去,换成了另一番景象——黑瓦红墙的庙宇前,香幡在风里招展,远处的山尖覆着雪,近处的石阶上却没积多少雪,来往的香客络绎不绝,手里捧着香烛,脸上带着虔诚的笑。
熟悉的山景,熟悉的庙宇。
这是四百年前,香火鼎盛时期的龙神庙。
奉龙国的人都信龙神,城镇乡村随处可见龙神庙,只是规制不同。乡野间多是泥像草庙,而遇龙山这主庙,却是金砖铺地,琉璃为瓦,据说龙神最喜在此驻足。香客来此祈愿,求子的多能得麟儿,患病的住上三日便觉轻快,连皇储祭天都要选在这里,说是能得龙神庇佑。
慕辰站在庙门前,闻着空气里檀木与松脂混合的香气,忽然皱起眉。不对,太安静了。
“祈福仪式……结束了?”她看向身后的虎鹤侍童。
鹤侍童的眉头比刚才皱得更紧了,她抬手拢了拢长衫的领口:“回大人,已结束了。”
“结束了?”慕辰的声音扬了半分,她转头看向奉赢,眼里满是疑问。
奉赢的目光落在庙门紧闭的朱漆大门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还在里面。”
慕辰没再问“他是谁”。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像道流光,瞬间掠到庙墙下,手指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凑眼去看。
庙内烛火如昼,十六根盘龙柱上缠着鎏金灯带,把供桌后的龙神石像照得清清楚楚。石像足有三丈高,龙首昂扬,鳞爪锋利,只是此刻,石像的两角之间,竟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件黑袍,料子像是用暗夜织成的,袖口和衣摆绣着银线勾的龙鳞,在烛火下明明灭灭。他的黑发披散着,发梢微卷,垂到腰际,几缕发丝落在脸颊旁,遮住了半只眼睛。
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是极艳的红色,瞳仁是竖的,像某种冷血动物,正懒洋洋地垂着,盯着蒲团上的小人。
慕辰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张脸……和奉赢有七分像,只是线条更柔和些,肤色也更苍白,像常年不见光的玉。
石像下,白衣太子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头颅微垂。他穿的那件白袍比守灵时的孝袍厚些,领口缀着三颗素银扣,扣边沾着点香灰,想来是磕头时蹭上的。
“喂。”一个声音从石像上响起。
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一般。
蒲团上的小太子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他的睫毛很长,被烛火映出淡淡的影,此刻却僵在眼下,连呼吸都停了半秒。
石像上的人支着下巴,手肘搭在龙角上,玄色的袍袖滑下来,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腕,腕骨凸起,像玉雕的。他看了小太子半晌,见对方只是瞪大着眼,忽然勾了勾唇,红瞳里漾起点兴味:“怎么不说话?吓傻了?”
小太子这才回过神,他挺直脊背,原本微垂的头颅抬得高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是谁?”
“你说呢?”黑袍人挑眉,指尖在龙角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轻响,“这庙里,除了拜神的香客,还有谁?”
不等蒲团上的小人反应,黑袍男子又抛出一个问题。
“你是太子?”
闻言,刚才怔怔然的小孩立刻挺起胸膛,回答道:“是!”
黑袍男子观察着奉赢的反应,那双鲜血般妖冶的眼瞳泛起些许兴致。“你不怕我?”
奉赢摇头:“本宫不怕。”
他的声音和他的目光一样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连一丝丝畏惧也无。
“有胆量。”黑袍男子嗤道,“比前几任太子要好些。”
“你是龙神。”年幼的奉赢早已看穿男子的身份,直截了当地点出。
“是我。”黑袍男子,化身人形的龙神这般说道。“你看起来,好像有事想问?”
“敢问龙神大人,奉龙国是不是有个规矩?”奉赢道,“得您庇护的太子,才能继承大统。这是真的吗?”
“你……当真只有四岁?”龙神眼中笼上一层阴鹜。“四岁就想这些?”
“前几任太子,也有像你这样的,对着我的石像磕破了头,说要继承大统。”他顿了顿,指尖在龙角上划了道痕,“可他们现在在哪,你知道吗?”
小太子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像淬了冰的黑曜石。
“你母亲刚过世,你该哭,该闹,该抱着你父皇的腿要糖吃,而不是在这里……谈权力。”黑袍人直起身,袍角扫过供桌,带倒了个小小的烛台,蜡油滴在地上,迅速凝成白色的花。
“哭了,母后就能活过来吗?”太子的声音有点哑,却依旧挺直着背,“闹了,父皇就不会再立别的妃子做皇后吗?”
“我的确说过,会庇佑奉龙国太子。”龙神听罢,声音渐渐冷了下来,“但前提是,你得一直是太子。”
“我会一直是太子。”小太子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雪是白的”这般简单的事。他往前挪了挪膝盖,蒲团被蹭得发出轻微的声响,“我以太子之身祈愿,求龙神庇佑!”
“祈愿”二字出口的瞬间,庙内的烛火忽然齐齐暗了暗,十六根盘龙柱上的灯带也闪烁了两下。黑袍人的脸色沉了下去,红瞳里的兴味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他当然知道“祈愿”的分量。奉龙国的信徒向神明祈愿,只要说出口,神明若不应,便是违了守护之诺,会折损功德;若应了,祈愿中的罪业便要分一半到神明身上。前几任太子求的是国泰民安,求的是风调雨顺,唯有眼前这个四岁的孩子,求的是权力,是永固的储君之位。
这哪是祈愿,分明是一场交易。
黑袍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小太子的膝盖在硬邦邦的蒲团上跪得发红,久到供桌上的香燃尽了两截,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可知,若有朝一日你不是太子了,今日的祈愿,便会化作反噬,啃噬你的魂魄?”
小太子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这句话惊到了。但他只沉默了一瞬,便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我不会不是太子。”
“本宫就是太子。”奉赢神色笃定,言之凿凿地再次强调一遍。“只要本宫一直是太子,你就会庇佑本宫?”
“只要你能做到的话。”龙神冷冷道。
朝代更迭,皇权更替,这样的场面,它见过太多。
之前几位太子,有几个也是像奉赢这般,信誓旦旦笃定自己是太子,将来可继承大统,但毫无疑问失败了。
现在这一个,又能坚持多久?
小太子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他伏下身,对着黑袍人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比守灵时磕在玉石台上的声音更重些。
“谢龙神。”
庙外的慕辰收回目光,窗纸上的小洞还在,冷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她指尖发凉。她转头看向奉赢,对方正望着庙门,玄色的锦袍在四百年前的阳光里泛着冷光,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刻。
“这就是你要的?”慕辰轻声问,“用祈愿绑住龙神,换一个储君之位?”
奉赢转过头,墨眉微挑,眼神里带着点嘲弄,又有点别的什么,像藏在冰层下的火:“不然呢?”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四岁的太子,除了求神,还能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