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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拾捌回 死别情离真情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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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神官大人,二皇子奉输求见。”
不等慕辰思考要不要让人进来,她的嘴巴就不受控制地开口,同时身体也自己站了起来,朝观星楼门口走去。
“让他到请神台见我。”
慕辰想回头看看奉赢此刻的脸色如何,但这具记忆中的身体,只会按照记忆中既定的意思行动,就像被编排好剧情的故事角色。
于是她就这么头也不回,脚步不停地上楼了。
奉赢听着楼上急躁的脚步声,好整以暇喝完自己的那杯茶后,再不紧不慢地起身,持剑上楼。
楼上的白玉广场,慕辰发丝微乱,衣袍猎猎摆动,却在白衣人影出现的刹那,瞬间调整好面部表情和波动的情绪,不卑不亢地开口。
“你好啊,二殿下。”
一模一样的打招呼,变的只是称谓。
“见过神官大人。”白衣少年彬彬行礼,然后抬头立定。看他面容,赫然是四百多年前,青涩稚嫩的十五六岁皇子楚输。
这个时候的他,和兄长奉赢一样,尚未弱冠,未行成年之礼。
同样是相仿的年纪,楚输自身的气质和奉赢的气质就有明显的区别。如果要用词形容的话,就是冰与火,柔云与罡风,如沐春风与九天寒冰的区别。
“二殿下主动见我,应是心中有惑。”
“是。”心思被点破,楚输淡然开口,俨然把神官当成吐露心声的对象。“本宫一直在想母后的规训。继承皇位与否,本宫是不愿的。”
不愿什么?
不想继承皇位?
还是想继承皇位?
慕辰想了一连串的问题,嘴巴却从容应道:“殿下谨记皇后的教诲,无错。殿下苦恼日后继承大统,也无错。”
“神官大人觉得,本宫应该继位么?”楚输,不,奉输轻声道。“毕竟皇兄在宫里的所作所为,不仅是本宫,父皇、母后……他们都有目共睹。”
看来奉赢在十五六岁时,就已经是个性情暴虐的人了。
“方才,太子来过。”神官没有回答奉输的问题,而是提起另一件事。“他对皇位可是势在必得,二殿下不愿去争么?”
这也是慕辰想问的。
虽然这是奉赢的记忆,但也能看到奉输在宫中,已经默认是皇位的继承人。毕竟从行为举止、道德品行、学识涵养等诸多方面评判,奉输都一骑绝尘,把奉赢甩在身后。
虽然奉赢同样文武双全,但待人处事和道德品行远远不如奉输,已经可以用“暴君”来形容。
日后选谁继承皇位,从现在的情境看,奉输当仁不让。
“皇位应是皇兄的。”奉输说,几乎是不稍思考就脱口而出。“若不是父皇封母后上位,本宫不过是嫔妃所生的皇子,断不可能会有竞争皇位的机会。”
慕辰的意识在神官的躯壳里瞪大了眼。
以前的楚输,这么谦虚的吗?
难道就是因为楚输碍于阶级身份退让,之后奉赢才能独揽大权,将奉龙国千年基业毁于一旦。然后楚输也因此和奉赢结怨,不仅怨恨奉赢灭国,也恨当时拒绝继位的自己?
“殿下谦虚了。”神官笑了笑,“只要是皇子,皇位自然是能争得了的。”
“可本宫不想。”奉输轻轻摇头,声音有些哑。“因为这个皇位,本宫与皇兄之间……”
在神官的注视下,奉输没有再说下去,敛了神色,再度拱手行礼:“多谢神官指点。”
慕辰看他欲言又止,心中的好奇更甚。
目送奉输离开,慕辰从观星楼的窗口收回眼,拿了块糕点吃。松软甜腻的口感盖过了茶水的苦涩,慕辰咽下去后又抿了口茶,继续刚才的话题。
“楚输刚才跟我说,他不想继承皇位。”茶水润喉,慕辰很满足地叹了口气。“他说如果不是因为皇位,你们之间就不会。”
“不会什么?”奉赢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听到慕辰说到这里,才懒懒地抬眼。
“他没说完,欲言又止。”慕辰摊手,“所以你们之间是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还有刚才说的那个问题——龙神和你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感觉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奉赢身上。
“这只是一段记忆。”奉赢却兴致缺缺,伸手捻起一块花形糕点,放手里收拢、捏紧,摊开后变成一滩碎渣。“你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因为这对我很重要。”慕辰随手拿一块丝帕给祂:“不要玩弄食物,要吃就吃。”
奉赢听了,一仰脖,直接把粉末状的糕点吞下,像在吃药一样。
“我已经看过陈道公给我的那本《奉龙国史》,里面记载着你的生平,从你的出生到自杀身亡。”慕辰递过去的丝帕奉赢没有动,她只好又拿了回来。“但现在看,《奉龙国史》虽是真迹,是由你们奉龙国史官所写,但并不完全。”
“历史本就可以篡改,有何奇怪。”
“它里面没有提到楚输与你的关系。”慕辰道,“明明楚输与你关系匪浅,甚至跨越了四百多年的岁月依然存在。这一点,史官没有记录下来,很不正常。”
“本座不想他的破事出现在书里,自然就删了。”
“奉赢,我想看看更早的记忆。”慕辰一字一顿地说道。
“多早?”奉赢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屈起,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
“从你记事起,你母亲去世的时候。”
敲击声停了,奉赢冷冷地看着她,面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你到底想看什么?”祂的眼睛不再伪装,又变回了凶相毕露的血红。
“我想看看真实的你,也想找出真相。”慕辰没有移开视线,掷地有声:“你不是不甘心吗?所有人都认为你会让奉龙国灭亡,你就按他们认为的做了。你其实……可以不用那么做,也不想那么做,对吧?”
“……”
“是你想给我看的。”慕辰坐直了身体,强调一句:“你之前问我,我对你了解多少。那我现在想了解你,你又不肯,为什么你说的话要前后矛盾?”
说完,两人僵持着一句话不说,似乎都在等着对方能先退让一步。但慕辰不退,奉赢只好抬手,在头顶一划。
像是划拉一个看不见的进度条,除了端坐不动的两人,周遭的景物纷纷快速倒退,化作一条光怪陆离的长廊,闪过许许多多模糊的画面和断断续续的人声。
最后,画面定格在某处,场景变化。
慕辰环顾四周:“怎么还是奉龙台?”
奉赢不语,之前那两名侍童齐齐出现在门口,用平板的声调整齐地说道:“启禀神官大人,往生祭典即将开始,请您速做准备。”
“好,我知道了。”慕辰放松意识,从善如流看着自己起身抹平下摆的褶皱,扶了扶头上的发冠,才双手拢袖随那两人出去。
奉赢抱着剑跟在她身后,通往请神台的木梯似乎变得冗长,时间都变得慢了下来。木梯旁,每隔几级台阶就站着一位侍童,皆是白衣,头披白色方巾,垂眸不语。
慕辰隐隐感觉到了什么,神情愈发肃穆。当她和奉赢一前一后登上请神台,两边乌泱泱跪地一片的文武官员皆转头看她,无数道视线跟随着她,来到龙神石像前。
一口白玉石棺静静放在龙神石像的底座,颜色几乎与周围白玉石地面融为一体,石棺前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影,皆是雪白丧衣,也和其他朝臣一样转头看向慕辰。
望着一大一小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慕辰微微俯首,道:“陛下,一切准备就绪,往生祭典是否现在开始?”
奉龙国国主语调沉沉,有些颤抖:“开始吧。”
跟慕辰一起的虎鹤侍童当即分开站在石棺两侧,转身面对下方浩浩荡荡的朝臣,朗声道:“往生,祭起——”
众人皆俯首跪地,国主带着年幼的皇子一同退到台下,静静看着慕辰展袖抖腕,足尖轻点,身姿灵动地在纯白色的棺椁前,跳起了舞。
慕辰边跳,边听自己空灵的声音念诵往生咒文,响彻整个石台。
“尘缘既了,业障渐弭。”
“魂归冥府,当入轮回。”
“释其执念,涤其铅华。”
“勿念人间,速去往生。”
平地风起,卷起龙神石像周围的纱帐,灰蒙蒙的天空落下一片片雪白冰冷的事物,落到地上和白玉砖石融为一体。
年幼的皇子感受到脸上的凉意,伸手去摸,只有残留的冰渍。他牵着国主的手,看着眼前的白衣女子在雪中翩翩起舞,仿佛不知疲倦,不知寒冷。
他光是站在这里不久,就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冻结了,苍白的小脸冻得通红,眼睫落了一层白霜。
但整首祈神舞跳完,神官的衣角不沾一片冰雪,神色如常,脸不红心不跳。
“往生祭典已了。”神官拢袖行礼,“我已上达天听,下通幽冥。先后受龙神庇护,来世定会福泽绵长。”
“有劳神官了。”国主施施然行礼,身后的文武百官陆陆续续站起。
“先后灵魂归天,□□仍需留在尘世接受龙神的赐福。”神官的声音和周围的风雪一样透着丝丝凉凉的冷意。“先在请神台停灵三日,之后运至遇龙山龙神主庙祈福,不日火化。”
“好,一切都听神官安排。”国主重新牵起小皇子的手,温声道:“走吧,赢儿。”
小皇子不说话,径直甩开国主的手,双手张开朝前跑。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抱住了那口冷冰冰的棺椁。
就像现代人会张开手环抱某些参天古树一样,小皇子奉赢也是努力把手臂开到最大,竭尽所能抱住那口雪白棺椁。
就像以前,他奔跑着过去,双手抱住蹲下来等待的奉后一样。
“赢儿!”国主又唤了一声,带上了一国之君的威严。
慕辰看着这一幕,内心被狠狠触动了。
这时候的奉赢,不过四岁的小童,还没有变得阴暗邪恶,还没有变得暴虐无道。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幼儿罢了。
难道是因为从小缺失母爱,才会变得极端孤僻?
这样想着,她转头看向一旁的黑衣侍卫。奉赢站在国主身旁,目光沉沉地在国主和年幼的自己之间不停切换,最后落在怀抱棺椁的自己身上。
“殿下。”慕辰开口,邪神奉赢和小奉赢都转头看向她,似是不知道她叫的是谁。“你想为先后守灵么?”
邪神奉赢立马别过脸,小皇子奉赢则是默默地看着她,然后很慢很慢地点了下头。
“赢儿想为母后守灵。”此时的奉赢年仅四岁,面对母亲的棺椁,却没有哭泣。那双仿佛被雪洗净的黑眸清澈见底,映出慕辰月白色的身影。
“赢儿还想为母后祈福。”奉赢的声音连一丝悲怮的情绪都无,软糯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倔强。“可以吗?”
他最后这句话,与其是在询问国主的意见,更像是在征求神官的同意。
“当然可以。”记忆中神官的身体没有动,慕辰趁机占了主导权,擅自俯下身,伸手摸了摸小奉赢的脑袋。
“龙神也会同意的,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