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拾柒回 生来性狂混世天降 ...
-
“掌嘴。”
干脆利落的几下掌声在御花园中响起,惊飞了几只花丛采蜜的蜂蝶,啪啪声如过年鞭炮炸响,为寂静的花园增添了几分热闹。
被掌嘴的是一个穿娥黄衣裙的宫女,此刻的她被打得踉跄瘫倒在地,巨大的力道使她一张小脸通红变形,鲜血和牙齿齐齐飞出,下场好不凄惨。
周围站着一圈宫女太监,皆是无人敢上前搀扶,只有那名被掌嘴的宫女不顾疼痛,匍匐着向前爬去跪地磕头,嘴中口齿不清地求饶:“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不敢,奴婢再也不敢了……”
“哼,不敢?”负责掌嘴的总管太监李有全甩了甩刚刚施刑的手,尖锐的嗓音仿佛有人用指甲在石板上摩擦。“可咱家方才看你,倒是说得起劲呢。”
“没、没有……奴婢没有……”跪地求饶的宫女仓惶抬头,额头正中磕得乌黑,发髻凌乱,一说话嘴角还在淅淅沥沥滴血。她看了看居高临下的总管太监,又冲太监身后几步远的人影匍匐爬去,像是要抓住那人的黑靴,试图抓住改变命运的救命稻草。
“……殿下!殿下救命……奴婢知错了!真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她满身脏污和鲜血,明亮的娥黄衣裙不再灵动,倒像块随手丢弃的破布。
“拿开你的手!”宫女的手尚未碰到那人的黑靴,太监李有全就一脚踢去,正中宫女腰腹,狼狈滚到一边。“嘴贱手脏的贱婢,还不赶紧带走,莫要污了殿下的眼!”
早就等候一旁的侍卫冷脸上前,左右架起宫女的胳膊,把她直接拖走,在一声比一声凄惨的“殿下饶命”中渐渐淡出众人视线。
“看见了吗?这就是口不择言的下场。”李有全摸出一块方帕慢条斯理擦拭掌嘴的手,骨节分明肤若脂玉,和宫中时刻保养的嫔妃相差无几。他的声音淡淡的,说的话却像一把凌迟的刀在每个人脖颈处划过。
“看来,你们在宫中生活太过安逸,忘了规矩。”李有全笑容森寒,那些太监宫女当即呼啦跪倒一片,直呼“饶命”。
“管好你们的嘴。”李有全说,“今天听到的话,咱家不希望从其他人口中听见,都明白了吗?”
太监宫女匍匐着应声,李有全甚是满意,转身对那一语不发的人影躬身行礼:“太子殿下认为,此番处理可行?”
“刚才那名宫女,如何处置?”太子一身玄衣,衣袖和袍角都用银线绣着腾云龙纹,在阳光下时隐时现。
“让人带去慎刑司,施以拔舌之刑,不日逐出宫。”
“本宫要她死。”太子淡淡抛出的这句话,彻底扭转了那名宫女的命运。他不再多看遍地的蝼蚁一眼,拂袖而去。“回宫。”
“报——!”通往御花园的回廊上,出现一名轻甲侍卫,奔向太子面前单膝下跪。“启禀殿下,神官大人有请!”
“让她候着,本宫稍后就到……”
“殿下,神官大人让您现在就去见她。”传话的侍卫头更低了,额角渗出几颗豆大的冷汗。
“……摆驾。”太子径直略过那名侍卫,总管太监李有全立即带着其他侍卫紧紧跟上。“去奉龙台。”
奉龙台对奉赢来说,并不是个让他感到愉快的地方。第一次来奉龙台,是参与母后葬礼,亲眼目睹神官为母后所做的往生仪式。
那时,他才四岁。
坐在车辇里的奉赢很是焦躁,不住地摩挲拇指上的一枚金玉龙纹扳指,遮阳的明黄车帘遮住了目的地巍峨高耸的白玉城墙,只看到正前方两扇绘着金龙纹的朱漆大门。
“奉龙台内车驾禁止,还请殿下徒步进入。”大门两边各站一名侍童,身上的月白云锦服分别绣着银虎与白鹤的图案。开口说话的是穿银虎锦服的男侍童,等奉赢走下车辇,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神官大人只见太子殿下,其余人等一概不进。”等奉赢进门,另一名穿白鹤锦服的女侍童淡淡开口,伸出纤细如柳枝的手臂拦住太监李有全和一众侍卫。
明明只是两个身形单薄又瘦小的孩童,开口说的话却让身为太子的奉赢和太监总管李有全依言照做,不敢有丝毫怠慢。听女侍童的话,奉赢回头看了眼李有全,丢下一句“原地待命”,便跟着男童进了奉龙台。
朱漆大门在女侍童跟着进入后,缓缓合上。
穿过高耸的城门,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三人来到一块白玉砖石铺就的空旷广场,四面也是用白玉砖石围墙,墙上插着五颜六色迎风猎猎的令旗,旗面绣着形态各异的龙纹。
在广场正中央,是一座比城门更高的塔楼,这便是奉龙台的主体,也是奉龙国现任神官的居所。
两名侍童在前面引路,带着太子爬上盘旋环绕的楼梯,直达塔楼最高层。
最高层是神官聆听龙神传言、倾诉奉龙国百姓祈愿的请神台。
说是请神台,其实就是用白玉砖石堆砌的一座法坛。法坛中心放着一尊栩栩如生的龙神石像,围着一圈雪白纱帐,似是不能被凡人轻易窥探龙神真容。
虎鹤侍童带太子上来时,背对三人的月白色人影似有所感,缓缓从打坐姿态起身。
两名侍童垂首退下,而远处的神官仍然背对着奉赢,检查自己的衣袍是否整洁、发冠是否戴歪后,才慢慢转身。
“你好啊,太子殿下。”身穿月白云锦的年轻神官如是说,她身份地位特殊,不用对太子或是国主下跪。
这是奉龙国神权大于皇权的体现。
“奉赢见过神官大人。”太子双手拢袖,垂头行了一礼。
神官没有回应,缓步朝他走去,边走边道:“殿下认为,我叫你过来,所谓何事?”
“奉赢不知。”太子依然垂着头,漆黑的眼瞳盯着那双雪白的步云履朝自己步步靠近,最后在距离自己暗纹皂靴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你刚刚,在御花园处决了一名宫女。”神官淡淡开口,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殿下何故对一名小小宫娥发怒?”
“她口无遮拦,侮辱本宫母后在先。”奉赢漆黑的眼瞳墨色更甚,带着隐隐压制的怒意。“本宫只是小施惩戒罢了,何错之有?”
“可你想让她死。”神官的视线宛如一柄利剑刺来,但奉赢岿然不动,面上毫无畏惧、慌乱之色。“殿下管杀人叫‘小施惩戒’?”
“杀鸡儆猴,雷霆手段而已。”奉赢抬头,与神官的目光刀剑交错。“神官觉得本宫所做不妥?”
“据我所知,那名宫女只是对奉后早逝一事扼腕叹息,并无侮辱诋毁一说。”神官柳眉微蹙,似是没有预料到奉赢的态度如此强硬,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恶劣行径。“殿下维护生母的拳拳孝心值得称赞,但对他人的无心之言是否过于敏感?”
“神官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殿下,你杀心太盛,秉性骄纵,待人处事远远达不到一国之君的水准。”
“神官是在诅咒本宫未来难以继位,难登大统?”在神官面前戴着的面具被怒火扯下,太子奉赢语气上扬,话中带刺。
“不是诅咒,是事实。”神官双手负于身后,淡声道:“殿下应该清楚,太子之位另有人选。”
“那又如何?”奉赢冷冷一笑,“自古以来,嫡长继位,这是正统。”
“自古以来,废长立幼,也有先例。”神官神色淡淡地反驳。“龙神庇佑的,只有太子。”
奉赢的视线越过神官肩头,直直看向法坛上那尊被纱帐环绕的石像,冷声质问:“这是龙神告诉你的?”
“天机不可泄露。”神官闭目。“天道自在人心。”
“龙神要庇护的,只有本宫一人!”奉赢拂袖而去,愤恨的声音仍在这片宽阔的法坛上回荡。“本宫就是祂要庇护的太子!”
奉龙国的储君,只有一个。
“未来能登上皇位的太子,必须是你……也只能是你。”
“你能明白吗,输儿?”
“这是母后对你唯一的期盼……”
耳边响起前几日楚后在中宫对自己的殷殷期盼,正一板一眼练习射技的奉输双指一松,失了准头的羽箭钉在箭靶旁边的木栏上。
“二殿下加油,就快靠近靶心了!”围在箭场木栏外的太监宫女三三两两凑一团,他们都是侍奉二皇子的亲侍。和跟随在大皇子,哦不,太子殿下身边那些宫女太监比起来,他们的待遇要好的多。
至少不会掉脑袋。
奉输今日箭箭都失了准头,心情十分郁闷且糟糕。他把箭袋和弓箭交给箭场里专门负责的太监,道了声“辛苦”,便转身出了箭场。
原本在场外围观的太监宫女们立马跟了上来,毫不知等级分寸地在奉输身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讨论着奉输接下来的行程怎么安排。他们这样的热闹场面,在皇宫里无疑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常常引得其他宫女太监频频侧目,却无人敢说什么。
谁不知道,现在的皇宫里,太子和楚后分庭抗礼,朝廷众臣也大致分为两派,主要是为了皇位继承人,分别支持现任太子赢,和二皇子输。
奉输的生母是楚后,仗着势力庞大的外戚氏族做后盾,背后的支持者除了朝廷官员,也不在少数。因此坊间也有流传,倘若国主驾崩,这奉龙国就得改姓楚了。
而太子奉赢仰仗的,只有一批保守封建的朝中旧臣,以及龙神的庇护。一旦他失去了太子之位,不仅太子党的朝臣倒戈,龙神的庇护也会转嫁到奉输身上。
龙神庇护的,只有太子。
只有太子。
太子。
“太子殿下。”奉赢停住脚,却没有回头。神官那脱离尘世、清冷疏离的声音在身后不紧不慢地响起:“龙神一直记得。”
龙神还记得?
记得什么?
莫名其妙的话却没有解释清楚,奉赢立马回头要找神官问个清楚。但偌大的法坛上,哪里还有半点月白云锦的影子?
目送青色背影气冲冲地离开,神官坐在奉龙台延伸出的观星楼上,端起桌上早已斟好的茶水抿了一口。
“所以,龙神一直记得什么?是和你有关的事情吗?”她放下茶杯,目光不住地往桌对面的邪神打量。
从最开始进入这段记忆时,慕辰就轻车熟路地扮演了神官的角色。但邪神生前曾是太子,祂若想要在这段记忆里“角色扮演”,不可能是过去的自己,因此慕辰也没想到会是谁。
“你为何一直盯着本座?”奉赢不再是那半人半龙、待在血腥大口的赤裸人身,而是一袭利落的玄色短打,披散的黑发梳成高马尾,交叠在胸前的双手戴着护腕,怀里揣着一柄黑金长剑。
“没……”慕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顺势移开目光。“只是从来没有看过你这副模样,因为之前在井里,你都是……”
奉赢反手握住黑金剑柄,漆黑的剑锋出鞘三寸,又咔哒收回。
“对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慕辰看祂似是百无聊赖地玩起了剑,赶紧转移话题。“为什么葬奉剑也得跟着一起来?”
还顺理成章被邪神拿在手上。
这家伙莫不是忘了,这把剑在几个小时前捅了祂的肚子?
“本座现在是护神卫。”奉赢不再咔哒咔哒拔剑收剑,而是意味深长地和她解释。“顾名思义,是保护神官的侍卫。”
“……”
“你是本座的神官,本座自然不会让你出现任何差池。”奉赢定定看着慕辰,那双与常人无异的黑眸宛如两潭深不见底的幽寒死水,只有在看到慕辰的那一刻,泛起些微涟漪。
“包括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