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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拾贰回 神官入忆再遇故人 ...

  •   慕辰这段时间一直在往山上跑,她从未如此勤快地工作过。
      自从她穿着神官服出现在村长和其他村民眼前时,她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变得更加崇高望重了。
      那天她站在村长家的晒谷场,月白长袍的衣摆被风掀起一角,领口绣着的银线在朝阳下泛着冷光。村长奉公手里攥着本泛黄的线装书,指腹在“灼灼月华,云云如辉”那行字上反复摩挲,直到指节泛白才抬头,声音里带着颤:“真是……真是神官服……龙神开眼了啊……”
      后来村民见了她,总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纷纷垂首躬身。连村口那个总爱揪她辫子的顽童,如今见了也会拽着娘亲的衣角,奶声奶气喊“神官大人”。慕辰起初还会慌忙摆手,次数多了,便也学着罗目明的样子,颔首时让银线领口轻轻蹭过锁骨,留下微凉的触感。
      既然得了龙神赐福,村长奉公对慕辰频繁上山勘察的举动不再多问,更多是一种默许。
      有龙神庇护,哪怕封印的锁链断了,又能出什么事呢?
      慕辰自从穿上罗目明织的神官服后,她对神官渡化亡灵的工作愈发熟练,时不时就有按捺不住的亡灵恳求往生,慕辰欣然应允。
      “尘缘既了,业障渐弭。”第一句往生经文念出,慕辰面前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接二连三化作莹莹光点,自下而上缓缓升起,越来越高。
      “魂归冥府,当入轮回。”念到第二句时,慕辰看到一位头发半白的妇人眼角泛光,牵着的那位稚童已经消散了大半,却不住地和慕辰挥手告别。
      “释其执念,涤其铅华。”第三句洗刷了这些亡灵身上残留的执念,亡灵身上破旧褴褛的衣裳全都变得光洁如新,面容干净,头发盘的整齐。
      “勿念人间,速去往生。”念完最后一句,这一批亡灵彻底变成洁白的光点飞向天际,属于他们的那段生前记忆一头扎进慕辰脑海。
      对神官能窥探亡灵记忆的能力,慕辰在渡化绣女罗目明时已经有了切身的体会。但这次的记忆和之前渡化的绣女和其他亡灵不同,这是一群人共同的记忆。
      一时间,各种高低起伏、男女老少的声音浩浩荡荡闯进慕辰脑海,耳膜几乎都要被这一阵高过一阵的声浪震破。
      “救救我们!”
      “快开门呐,你们为什么要见死不救!”
      “先让老人和孩子进去吧,求求你们了!”
      “我们只是想找个安身之所,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慕辰发现自己站在一道城墙下。墙太高了,只有拼命仰头才能看见墙顶的垛口。灰黑色的墙砖上爬满青苔,砖缝里嵌着干枯的草屑,像皲裂的皮肤。
      城墙下挤满了人。
      准确的说,是挤满了难民。
      他们像被赶进栏圈的牲口,密密麻麻地挨着。
      “太子有令,敌国奸细混在难民里,谁敢开门,以通敌论处!”高耸的城墙上,一名看起来是守城将军的头目厉声呵斥。他的铠甲在日头下泛着冷光,护心镜上的兽纹张着嘴,像要把底下的人都吞进去。他的声音洪亮,直接盖过下面嘈杂鼎沸的难民哭喊。“太子殿下说了,你们这些人留着是祸害。昨日搜出的火药,就是从你们的包袱里翻出来的!”
      城下的难民顿时熄火,人头攒动,却无一人后退离去。这是铁了心想进城。
      慕辰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奉龙国史》里面提过奉龙国的边境战——邻国突袭,敌国溃败,成千上万的敌国百姓逃往奉龙国边境。当时主理边境事务的,正是尚未登基的太子奉赢。
      眼下,奉龙国边境的将士简单粗暴地把数百位难民通通拦在城外,就是太子奉赢的对策。
      “祂不打算施粥救济吗?”慕辰凑近来看,那些亡灵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眼睛充血面黄肌瘦,双腿发软满是浮肿淤青状。是历史书上描写的,很标准的难民形象,从他们声嘶力竭的呼喊,和拍打坚固城墙的力度来看,他们已经被拦在城下很多天了。
      他们,就快坚持不住了。
      慕辰静静看着这一切,她站在上帝的视角已然知晓了这群人的结局,但现在身临其境地投身其中,空气中弥漫的尘土、汗臭、血腥味,还有人们的哭喊、谩骂,都是那么的真实。
      这让她很难不忽视。
      毕竟在四百年前,这些亡灵,可是曾经活生生的人啊……
      “粥……是粥!”
      “你饿疯了吧,哪来的粥?”
      “是真的,我闻到了,就在上面!”
      “我也闻到了!”
      刚才萎靡不振的难民再度振奋起来,尚有力气的男人们不顾一切拍打着坚硬如铁壁的城墙,双目充血,大有破墙之势。
      慕辰看着那些难民齐齐仰头,涣散混沌的眼中再次绽放求生的亮光,视线越过巨人般的高墙,看到墙上露出的铜锅一角。
      蜿蜒不见尽头的边境城墙上,慢慢地出现一只两只三只铜锅,都是古代煮大锅饭的大型容器。慕辰飘上去看,每口锅都装着即将溢出来的、沸腾的白粥。
      说是白粥也不恰当,历史上不少贪官克扣朝廷的赈灾银,进而克扣百姓的性命粮,白粥基本上是一锅米汤,里面零星的一粒米都不一定见得。
      城墙上的每一口铜锅里,煮着的就是这样的米汤。
      慕辰看着这些铜锅被守城士兵推到城墙边缘,几乎摇摇欲坠的状态,一个可怕的想法油然而生!
      他们该不会是想——!
      “倒!”守城将军一声厉喝,十几口漆黑的铜锅一一倾泻而下,雪白的米汤与那滚热沸油一般,带着残忍的烫意落在那些难民身上!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天空。
      最前面的男人被烫得满地打滚,单衣紧紧粘在皮肤上,露出的胳膊上,新伤叠着旧伤,红得触目惊心。那个举着孩子的女人,米汤全泼在了孩子身上,她发了疯似的去扒孩子身上的衣服,却只扯下几片沾着血肉的碎布。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慢慢变冷。
      有个老人被一锅米汤浇了满头,他没喊,只是缓缓倒下,断了的扁担从手里滑落,在地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慕辰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想闭上眼睛,却偏偏看得更清楚——那些米汤落在人身上,烫出一个个水泡,水泡破了,露出底下鲜红的肉,肉很快又被烫得焦黑……
      “参见太子殿下!”这时候城下难民还在惨叫不止,城上的那些将士却齐齐下跪,迎接一位明黄色的华贵人影,喊声震天。怕是巴不得要让那些难民听见。
      慕辰抬头。
      一个穿着明黄色锦袍的少年,正朝城楼里走来。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那双眼睛,红得像深不见底的血海,里面没有丝毫温度。
      “交代的事办的如何?”迎面走来的太子奉赢嗓音沙哑暗沉,不带丝毫感情。
      “回殿下,那些难民已经被灌了白粥,死亡人数应该过半有余”刚才发令执行的将军回答,语气里带着邀功的谄媚,还不忘扫视一眼下面一片狼藉的屠民现场。“属下这就派人下去清理干净。”
      守城将士的回答让奉赢很是满意,修长的手轻轻拍了拍将士的肩甲,淡淡吐露的话悚然如修罗:
      “今天没有难民出现,边境一切如常。”奉赢温声道,“你们都明白了么?”
      “殿下所言极是!”那位将士在奉赢的手搭上肩的那一刻,宛如被猫逮住的耗子,脊背瞬间挺直,震声道:“末将等人亲眼所见,奉龙国边境一切正常,根本没有什么难民!”
      这句话像起了连锁反应,其他士兵也齐齐应是,城下惨死和重伤的难民已经完全被人遗忘。
      “好,都起来吧。”慕辰看着祂的侧脸。阳光落在祂脸上,明明是暖的,却照不进祂眼底的阴影。祂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城下的惨状,像在看一群蚂蚁。
      然后,祂的视线突然转向慕辰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瞬间,慕辰觉得浑身的血都冻住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红,像要把她的灵魂都吸进去。
      “看够了吗?”
      祂的声音像冰锥,直直刺进慕辰的耳膜。
      ……
      “看够了吗?”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慕辰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冰冷的鳞片上,头枕着某人的胳膊。
      “你这次渡灵怎么那么久?”奉赢伸手去探慕辰的脉搏,检查了没问题后,又伸手把慕辰汗津津的一缕湿发捋到耳后。
      慕辰猛地坐起来,结果差点从奉赢盘起来的龙身摔下去,被奉赢伸手扶住了腰。祂的手掌隔着衣料贴在她腰间,温度比她的皮肤低些,带着种奇异的安定感。
      可慕辰只觉得恶心。
      她推开奉赢的手,往后挪了挪。“我看见你了。”她说,声音有点抖,“在奉龙国边境的城墙上。”
      奉赢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慢慢收回。祂没看她,只是盯着地上长满青苔的砖石,石缝里杂草丛生。
      “你让士兵……把滚烫的米汤倒下去。”慕辰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那些人……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奉赢的喉结动了动。“当时……”祂开口,声音比平时哑,“我还没继位。”
      慕辰想起记忆里那个少年的脸。“我知道。”她咬着牙,“国主让你处理难民事务,看你有没有治国的本事。这就是你的本事?”
      “他们是敌国的人。”奉赢抬起头,眼底的黑气比平时更浓,“从他们带的东西里搜出火药,谁能保证……”
      “所以就该全部杀死?”慕辰打断祂,“包括老人和孩子?”
      奉赢沉默了。祂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更深的阴影,像只受伤的兽,蜷缩在自己的黑暗里。
      慕辰突然觉得很累。她不是第一次在渡化时看见奉赢的过去——有他下令处死贪官时的狠厉,有他为了稳固权势铲除异己的决绝,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她窒息。
      那些难民临死前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我头有点痛,先回去了。”慕辰不愿再多说什么,她对奉赢的本性已经是知根知底了。
      无需再说,多说无益。
      天道封祂当邪神就是看中祂的邪恶本性没错了。
      奉赢没拦她。直到庙门“吱呀”一声关上,祂才缓缓抬起手,指尖抚过刚才慕辰躺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气息。
      走在下山的路上,慕辰胡乱想着,太阳穴仍在突突地疼,内心又莫名地烦躁。
      “啊——烦死了!”慕辰随手拍了下挡在眼前的树杈,打下几片可怜巴巴的叶子。
      “慕辰。”刚打了路边一棵树,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慕辰吓了一跳,猛地后退半步,抬头看见树上坐着个人。
      白衣,黑裤,背着一把青铜古剑。
      是楚输。
      他从树上跳下来,动作轻得像片叶子,落地时连尘土都没扬起。白衣上沾着几点松针,剑鞘上的龙纹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楚输?”慕辰定了定神,“你怎么在这里?”
      楚输双手抱拳,对着她深深一揖。“那日在龙神庙,是我无能。”他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沉了些,“让你被邪魔掳走,实在惭愧。”
      “不关你的事。”慕辰赶紧去扶他,“那邪魔很强,你打不过很正常。”
      楚输直起身,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里戴着只金镯,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光。他的眼神突然变了,像结了冰的湖面,瞬间冷了下来。
      “这是什么?”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慕辰吃痛,皱了皱眉:"是契约。我和祂……”
      “邪魔的契约?”楚输的手指越收越紧,黑眸里翻涌着怒意,“他对你做了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慕辰挣了挣,“这是天道认可的契约,祂不会伤我。而且……”
      她顿了顿,看着楚输眼里的冰,突然想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祂最近……变得不一样了。”她说,“我渡化亡灵时看到祂以前的事,跟祂对质,祂会低头,会沉默……祂或许……”
      “或许什么?”楚输松开她的手,后退半步,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在自己的白衣上擦了擦手指。“慕辰,你不要被他迷惑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惊飞了树上的几只鸟。“邪魔就是邪魔,本性难移。他那不是悔悟,是玩弄人心的把戏。你以为他为什么不伤害你?不过是觉得你还有利用价值。”
      “不是的!”慕辰连忙解释。毕竟她最近一直没空联络楚输,来不及和他解释最近发生的种种事情,楚输会有那么大反应也正常。“你应该知道,陈道公会长带人把龙神庙封印的锁链砍断了,现在都没有一个合适的解决办法。但我自从和邪魔缔结契约,祂就再也没有离开龙神庙。”
      “那也不能放任他作祟。”楚输的手按在剑柄上,脸色依旧冰冷,但情绪有所缓和,"我至今还没见过哪个邪魔能改邪归正。”
      他的语气里带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听起来,他对邪神的恨意,是深到了骨子里。
      慕辰从未见过楚输那么大的反应。两人一时之间没有契合的话题,陷入难堪的静默。
      “这个符咒给你。”楚输伸手递给她一张黄纸,“能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
      语罢,他足尖一点,白衣化作一道流光,转眼就消失在山路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拾贰回 神官入忆再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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