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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拾壹回 神官落泪邪神表真心 与上篇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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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辰醒来时,窗帘缝隙漏进的阳光在地板上洇出片金箔似的光斑。她盯着那光斑里浮动的尘埃发了会儿怔,直到脖颈泛起酸涩才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带得床单簌簌作响。
指尖习惯性往枕边探去,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棉絮。她顿了顿,才想起工作机早在上回入井时摔坏了。
“还好只是工作机。”慕辰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弯腰从行李箱里翻出私人手机。屏幕亮起时刺得她眯了眯眼,下午三点零七分的数字在黑底上格外醒目。她对着屏幕抬手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指腹蹭过额角时,摸到月白神官服光滑的衣料。
这料子竟还带着井底特有的潮湿气,像浸过晨露的丝绸。
不是梦。
昨夜那些纷杂的画面突然涌上来:绣绷上染血的龙袍,罗目明空洞的眼窝,还有奉赢垂在袖边、指节泛白的手。慕辰猛地攥紧手机,指骨用力到泛白,“自作自受!”
骂声撞在紧闭的窗户上又弹回来,显得有些单薄。她对着空气瞪了半晌,终究还是泄了气,转身坐到书桌前。摊开的《奉龙国史》复本上,某页关于“尚衣院绣女殉难”的记载被折了角,墨迹在岁月里晕成浅褐色,像干涸的血迹。
“就一天不去。”慕辰用指尖叩了叩书页,“让那邪神好好反省。”
窗外的老槐树虬结的枝桠在风中轻晃,叶隙间漏下的阳光碎成点点金砂。
太子殿内院,黑龙正盘踞在千年老槐的最粗枝桠上。暗红色的竖瞳半眯着,吐息时带出的白雾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转瞬即逝的云:“她看到了绣女的记忆。”
“闭嘴!”龙口深处传来压抑的怒喝。
黑龙的鳞片在昏暗中泛着幽光,尾尖轻轻扫过布满青苔的树干:“她若再不来,你待如何?”
沉默像井底的积水般漫上来,淹没了所有声响。
“好不容易有个信徒,要放手么?”黑龙低笑起来,声音里裹着数百年的寒意,“还是说,你怕她像当年那些人一样......”
“滚!”
一声怒喝震得槐树叶簌簌坠落,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到慕辰昨夜站立的位置,在积灰的地面上留下浅淡的痕迹。
慕辰把《奉龙国史》读到尚衣院焚毁的章节时,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她合上书页,突然想起陈道公送的执法记录仪。
那东西还躺在床头柜上,黑色机身在暮色里像块沉默的礁石。慕辰把它拿到笔记本电脑前,USB接口插入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屏幕上立刻弹出视频文件的图标。
进度条缓慢爬升时,她盯着屏幕里跳动的数字出神。陈道公把这玩意儿给她时,眼里的探究藏得再深,也瞒不过常年跟古籍打交道的眼睛。她指尖在触控板上轻点,看着文件一点点钻进U盘,像把秘密锁进了匣子。
“搞定。”进度条走到100%的瞬间,慕辰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发出轻微的脆响。她拔下U盘时,金属接口蹭过掌心有些发烫,“这可是国家机密,不是谁都能看的。”
删除电脑记录的动作一气呵成,连回收站都清得干干净净。她把U盘塞进行李箱最深层,垫在折叠的毛衣底下,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窥探的目光。
“想看就去看吧。”慕辰拍了拍行李箱,拉链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反正你的记录仪里,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做完这一切,她看了眼手机,才过去三十分钟。
慕辰来到枯井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沉入地平线。井沿的青苔被傍晚的露水浸得发滑,她扶着冰凉的井沿探头往下看,井底的黑暗像块吸光的绒布,连星光都吞得一干二净。
“我只是不想违约。”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井壁传来的潮湿土腥气,混合着井中锁链的铁锈味。“要是封印松动就麻烦了。”慕辰把私人手机往口袋里按了按,确认边缘抵住腰侧才放心。然后闭上眼,像上次一样纵身跃下。
落地时的震动比上次轻些,大概是心里有了准备。慕辰刚站稳,就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无数片枯叶同时翻动。她睁开眼,看见成百上千的亡灵正从残垣断壁后飘出来,半透明的身影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神官大人!”最前面那个亡灵声音发颤,浑浊的眼睛里竟像是有了光亮,“您可算回来了!”
“神官大人!”
“神官大人……”
嘈杂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慕辰正要开口,突然听见头顶传来震耳欲聋的龙吟。黑影带着狂风从天而降,龙爪落地时激起的烟尘瞬间弥漫开来,那些围上来的亡灵像被无形的手推开,纷纷向后飘去。
慕辰被呛得咳嗽两声,抬手挡在眼前。等烟尘稍散,才看见黑龙血口大开,赤裸上身的人影从龙口探出,祂的肩头沾着几片槐叶,血红的眼瞳死死盯着她,像是要喷出火来。
“你去哪里了!”
不是疑问,是滚烫的质问,字字砸在地上都能弹起火星。
扬尘钻进眼睛的瞬间,生理性的泪水涌了上来。慕辰使劲眨了眨眼,视线里的奉赢渐渐模糊成一团晃动的黑影,“我起晚了。”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月白神官服上洇出细小的湿痕,“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奉赢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张开的嘴僵在那里,血瞳猛地收缩。祂往前踉跄一步,黑色长发扫过慕辰的脸颊,带着槐叶的清苦气息,“你......哭了?”
“没有。”慕辰偏过头,躲开祂靠近的气息,眼睛里的刺痛让泪水流得更凶,“只是沙子进眼睛了。”
奉赢的动作顿住了。祂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节泛白,却没再靠近。周围的亡灵们躲在断墙后,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神官大人怎么哭了?”
“邪神又欺负人了……”
“上次对绣女姐姐也是这样……”
“闭嘴!”奉赢猛地转头,声音里的怒意比刚才更甚。可那些亡灵只是瑟缩了一下,躲在墙后的身影却没再后退,反而有更多细碎的议论声钻出来。
他攥着的手骨骼咯吱作响,回过头时,看见慕辰正用袖口轻轻擦着眼角,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身上的衣服。
“你现在跟他们解释清楚。”奉赢的声音突然放低了些,却还是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本座方才对你根本没做什么。”
慕辰放下袖口,露出泛红的眼角,“有啊。”她望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你吼我,对我大呼小叫。”
奉赢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像是被人迎面泼了盆冷水,“本座……本宫不是这个意思!”祂的舌尖像是打了个结,声音突然降了下去,“本宫只是……一时心急。”
周围传来亡灵们倒吸冷气的声音,像是风吹过细管的轻响。
慕辰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抬眼看向祂时,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殿下这是……又翻脸不认了?”
“本宫没有!”奉赢的脸色突然涨红,血红的眼瞳几乎要滴出血来,可话到嘴边又弱了下去,“本宫只是……怒斥了你几句……”
“怒斥?”慕辰轻轻重复这两个字,视线越过他看向远处那片坍塌的宫墙,那里曾是尚衣院的方向,“怒斥之后呢,殿下还想对我做什么?”她顿了顿,看着奉赢骤然绷紧的脸,一字一句地问,“也想把我当成明姐姐一样,挖眼断手?”
“嘶——”
周围的议论声突然消失,只剩下整齐划一的抽气声,连风都仿佛停了。
奉赢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祂赤裸的上身还要没有血色。祂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断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本、本宫不会对你这样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本宫再也不会对任何人那样做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慕辰看着祂紧绷的下颌线,轻声问:“那殿下现在应该?”
奉赢的肩膀垮了下去,黑色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祂的脸。过了许久,才听见祂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磕磕绊绊的,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对不起。”
“我接受殿下的道歉。”慕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飘向尚衣院的方向。那里的断墙间长出几丛幽蓝的鬼火,忽明忽暗的,像谁在无声地哭泣。一股潮湿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她吸了吸鼻子,“要是明姐姐能听到这句话……该多好。”
奉赢猛地抬头,正好看见她眼眶重新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睫毛上打转,眼看就要再次滚落。
“……别哭了!”他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丝慌乱,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怕吓到她,“本宫错了,本宫不该……你别哭了行吗!”
祂手足无措的样子,倒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慕辰却像是被祂这句话勾动了情绪,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愤怒突然爆发出来,“我都看见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胸口剧烈起伏着,“你对明姐姐做的那些事……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奉赢怔住了,血瞳中的光渐渐沉下去,像结了冰的湖面,“你果然看见了。”
“你离我远点……”慕辰抬手抹了把眼泪,才发现自己忘了带纸巾,只能用衣袖胡乱擦着,“我现在需要发泄一下……”
她越哭越凶,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完。心里却在懊恼:明明只是下来看看祂有没有生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下好了,在邪神面前哭成这样,也太丢脸了。
冰凉的触感突然落在脸颊上,像蛇的鳞片擦过皮肤,却带着奇异的温柔。慕辰的哭声一顿,睁眼看见奉赢正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祂的指尖比井水还要凉,却意外地没有让人觉得害怕。
“你……干嘛?”她的声音还带着抽噎,断断续续的。
奉赢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泪水的温热。祂看着自己的指尖,眸色暗得看不清情绪,“别哭了。”声音低沉了许多,“本宫真的错了。”
慕辰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是肩膀还在微微耸动。
“你离开后,本宫想了很多。”奉赢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罕见的诚意,“本宫是千古罪人,亡国太子,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祂抬手按了按眉心,黑色长发滑过手臂,“本宫对百姓犯下的错,有些已经无法挽回了……”
慕辰慢慢止住抽泣,泪眼朦胧地看着祂。
“谈不上弥补,也不求原谅。”奉赢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远远观望的亡灵,他们的身影在昏暗中半明半灭,“本宫只是想完成你的心愿,送他们去入轮回。”
慕辰微微瞪大了眼睛,睫毛上的泪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等他们都入了轮回,本宫便会解除契约。”奉赢垂眸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金镯,“到那时,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那你呢?”慕辰脱口而出,声音还有些沙哑,“你也是亡灵,我也可以帮你转世轮回……”
“本宫不能。”奉赢打断她,语气坚决。“本宫非人非鬼,是三界不容的存在。”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片破败的废墟,“本宫唯一的归处只有这里,这是天神对本宫的惩罚。”祂低笑一声,听不出喜怒,“本宫是个恶人,恶人食恶果,理当如此。”
“太子殿下。”慕辰往前迈了一步,月白的衣摆在地上拖过,带起细小的尘埃,“你有什么执念吗?”
奉赢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茫然,“本宫的执念?”祂皱起眉,“你没听懂吗?本宫不可能……”
“我知道。”慕辰笑了起来,眼角还挂着泪痕,笑容却像初春的太阳,“但你没说自己不是亡灵,不是吗?就算无法轮回,总有执念吧?你的执念是什么?”
奉赢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没有”突然改了说辞,“本宫……还没想好。”
“那等你想好了告诉我。”慕辰笑得更灿烂了,露出两颗小小的酒窝,“太子殿下有没有觉得,刚才的对话很熟悉?”
奉赢没有回答。祂望着眼前的少女,月白神官服像团柔和的光,她的笑容里带着未干的泪痕,却比井底所有的鬼火都要明亮。体内某种沉寂了数百年的东西突然碎裂开来,暖流顺着血管蔓延,熨帖了所有冰冷的褶皱。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又带着奇异的熟悉。
祂别过脸,低声骂了句:“牙尖嘴利。”
风从断墙间穿过,带来远处鬼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亡灵们压抑的、带着笑意的窃窃私语。
慕辰抬手摘下奉赢肩上的槐叶,捏在指尖转了转,看着奉赢泛红的耳尖,突然觉得……或许让这邪神好好反省的,不止祂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