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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拾叁回 道士除魔村民挽天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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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龙书馆檐角的青铜铃被穿堂风拂动,叮咚声碎在满室墨香里。陈道公指尖捻着泛黄的书页,眼皮微抬时,日光正透过雕花窗棂,在他银白的胡须上投下细碎光斑,那双眼看透世事的眸子里,沉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结果如何?”
楚输立在桌旁,道袍下摆还沾着遇龙山的晨露。他冷着脸将袖摆一拂,带起的风卷得桌案上的符纸簌簌作响:“慕小姐无恙,还与那邪魔定下契约。”他喉结滚动两下,似在压抑翻涌的怒意,“她一门心思为邪神开脱,言语间处处维护,实在蹊跷。”
陈道公缓缓合上书卷,书脊与桌面相触,发出沉闷的轻响。他伸手捋过胡须,指节在雪白的髯发间顿了顿:“既然如此,我们的除魔计划不能再拖。”可话音刚落,他又微微摇头,“但天道已加固封印,此刻强行引那邪魔现世,怕是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难道要眼睁睁看她与邪神同流合污?”楚输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他自幼修行,“匡扶正义”“除魔卫道”八个字便像朱砂刺青,烙在心口最深处。此刻明知有生灵被邪魔蛊惑,却只能袖手旁观,这让他攥紧了藏在身后的剑柄,指节泛白。
陈道公抬眼瞥他,目光在他紧绷的侧脸停了停,忽然轻笑一声:“为师还没说完。”他将折扇展开,“办法自然有,只是不必你亲自动手。为师会安排其他弟子,你且静候便是。”
楚输没再接话,解下身后的黑金长剑。剑鞘上镶嵌的黑曜石在阴处泛着冷光,他从袖中摸出方帕,帕子擦过剑格上凸起的龙纹时,他动作顿了顿——那龙纹狰狞张牙,倒像是要从金属里挣脱出来。
“说起来,你还记得为师先前给慕小姐的执法记录仪么?”陈道公收起折扇,用扇骨轻敲桌面,“昨日有弟子试着连接,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连半分数据都无。看来她对我们,并不是完全信任,很是小心。”
楚输将剑在掌心转了个圈,寒光掠过他眼底。“她若真是与邪魔同谋,哪怕是同胞,我也不会留情。”话音落时,长剑已“咔哒”归鞘,那声脆响在寂静的书馆里,竟像是斩碎了什么。
此时的慕辰正趴在回龙村老宅的书桌上,对书馆里的暗流浑然不觉。台灯暖黄的光晕里,《奉龙国史》的复印页摊开着,墨迹在纸上洇出毛边。
说是记载最后一任太子赢的生平,倒不如说是本染血的罪录——从懵懂时克死生母,到弱冠时血洗东宫,再到最后坠井自戕,字里行间的人命,能从书桌一直铺到村口的老槐树。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纸页边缘的毛刺扎得指腹发痒。自从成了神官,她每日在枯井里渡化亡灵,那些破碎的记忆像潮水般往脑子里涌。文保员的工作早成了副业,如今她更像个修补时光的匠人,只是这时光里的血腥气,总让她头痛欲裂。
“九点了啊。”慕辰瞥了眼手机,屏幕映出她眼底的青黑。她四仰八叉倒在床上,实木天花板的纹路在视线里渐渐模糊,“去看看祂在做什么吧。”
龙神庙的朱漆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敞开,铜环上的绿锈蹭了点在指尖。刚迈过门槛,刺耳的“嗤嗤”声便炸了出来,像是有人把烧红的烙铁摁进了水里。慕辰猛地低头,看见口袋里冒出缕缕黑烟,她慌忙掏出来,竟是楚输前日给的纸人——那上面用朱砂画的符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像是被无形的火焰啃噬。
“这不是保命符么?”她捏着纸人的手指微微发颤。前几日引诱邪神现身时,楚输也给过类似的符纸,却从未像这般狼狈,不过片刻功夫,雪白的纸身便蜷成焦黑的一团,连带着她掌心里都沾了些灰烬。为什么一进庙门就成了这样?
望龙书馆里,楚输猛地睁开眼,掐诀的手指僵在半空:“联系断了。”他盯着指尖消散的灵力,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但我看见了……天道的封印对她没用,她能随意进出龙神庙。”
“你说什么?”陈道公猛地站起身,檀木椅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我们倒是小觑了她。”他将折扇往掌心一拍,“这份被天道认可的机缘,便是修道百年的人也求不来。”
“留龙镇已经封锁了。”楚输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结界,“只进不出。”
“好。”陈道公的声音里终于带了点温度,却比寒冰更让人胆寒,“按计划行事。”
慕辰顺着枯井的锁链往下滑时,指尖还残留着纸人灰烬的温度。井底的亡灵比往日少了许多,寻常百姓的魂魄大多已转世,剩下的皆是些身着锦袍或披挂铁甲的身影,他们周身萦绕的怨气比井水更冷,是奉龙国的王公贵胄或禁军将士。
“你先歇歇吧。”奉赢的声音平和,不复之前自大倨傲的神气。“这些人的记忆太沉,你现在承受不住。”
慕辰捂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在还算平坦干净的空地坐下。她最近头痛的毛病闹得越来越凶,有时半夜会疼得从床上滚下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脑子里搅动。“以前的神官也会这样吗?”她喃喃自语,不知是问祂,还是问那些消散的亡灵。
“你还是先回去吧。”奉赢的脸色比往常更白,血红的眼瞳里翻涌着些说不清的情绪,“这里不利于你休息。”
“可我还没看那些瓦当……”慕辰还想坚持,却被祂骤然沉下来的脸色吓住。这位邪神向来喜怒无常,前一刻还能平和说话,下一秒或许就会翻覆云雨。
“本座这里又不会长腿跑掉。”奉赢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好心放你回去,倒成了错处?”
“不是不是!”慕辰慌忙爬起来,生怕再惹祂不快,“我这就走,回头见!”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枯井。
可刚走到半山腰,数道白影便从云雾里坠下,将她团团包围。慕辰还没看清来人的脸,后颈便传来一阵刺痛,她想呼救,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眼前的暮色瞬间被黑暗吞没。
“师父,人带来了。”掳人的几名道士将昏迷的慕辰扔在书馆前的空地上,语气里带着邀功的得意。
陈道公缓步走出,素白道袍在风中飘扬。他看着昏迷不醒的慕辰,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绑去镇中心的石柱上。”
回龙村的油灯亮到深夜。奉公的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出焦急的声响,每一下都像砸在奉贤心上。“遇龙山找遍了,没有小辰的影子。”奉贤攥着拳头,指节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白,“这样只剩下一种可能……她在留龙镇。”
“之前她去过那里,定是被那些道士认出来了。”有村民急得直跺脚,“他们抓小辰做什么?她可是我们的神官啊!”
“管他娘的!去留龙镇要人!”脾气最躁的奉柱已经抄起了柴刀,“小辰要是出事,我们村就完了!”
奉公猛地将拐杖顿在地上,震得油灯都晃了晃:“不止我们村。”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发颤,“留龙镇这么做,是要遭天谴的。”
“村长,我们现在就去!”奉贤眼里燃着怒火。
“我跟你们一起去。”奉公扶着桌沿站起身,苍老的脸上刻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是神官,更是我的孙女。”
留龙镇的结界在夜色里泛着金芒,像个倒扣的琉璃碗。奉公拄着拐杖走到结界前,离那些白衣道士的剑尖不过三寸:“我找我的孙女,她叫慕辰。前几日来过这里。”
“说了没有!”领头的道士将剑往前送了送,剑尖几乎要刺破奉公的衣襟,“留龙镇现已封锁,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你们越是拦着,越说明心里有鬼。”奉贤挡在奉公身前,胸口因愤怒剧烈起伏,“让我们进去搜,若是没有,我们磕头赔罪!”
“一群劣民,也配谈条件?”道士的冷笑像裹着冰碴,难听又刺骨。
砰!
奉贤的拳头瞬间挥了出去。那道士显然没料到凡人敢动手,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踉跄着后退几步。这一拳像是点燃了引线,村民们抄起扁担锄头,道士们也祭出灵剑,双方瞬间扭打在一处。
灵剑划破皮肉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晰。村民们很快就落了下风,一道道血痕爬满他们的胳膊和后背,鲜血渗进粗布衣裳,在地上滴出点点红梅。奉贤捂着被划伤的小臂,看着那些白衣道士御剑升空,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眼里的轻蔑比伤口更疼。
“我们走。”奉公拉住还想冲上去的奉贤,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还有别的法子。”
“村长,您是说……”
“我们去求太子。”奉公的拐杖在地上戳出个小坑,“只能求他了。”
回龙村的火把在山道上蜿蜒成火龙时,奉赢正趴在内院的槐树上假寐。数百年来,祂早已习惯了被恐惧和憎恨包裹的诅咒谩骂。可今夜,却有无数细碎的意念像萤火虫般飘进来——带着泥土气的祈愿,裹着汗味的恳求,还有孩童奶声奶气的哭腔。
“太子殿下,求您救救慕辰……”
“小辰姐姐被抓走了……”
“求您帮帮我们……”
祂猛地睁开眼,血红的瞳孔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祂从树上跃下,周身翻涌的黑气惊得井里的积水都起了涟漪。当祂走出龙神庙时,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正落在祂苍白的脸上,将那些缠绕在身上的锁链染成金红。
庙外黑压压的全是村民。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映出既恐惧又急切的神情。奉公拄着拐杖走上前,将一捆麻绳往脖子上一套,“噗通”跪在地上:“老朽奉公,求太子殿下救救慕辰!留龙镇的道士抓了她,若您肯救,老朽这条命任您处置!”
奉赢的目光扫过那捆粗糙的麻绳,又掠过村民们攥紧火把的手。他们眼里有惧意,却没有憎恨,只有对那个少女的担忧。祂沉默片刻,语气深寒:“她在哪?”
奉公哆嗦着指向留龙镇的方向。
奉赢转身就走,黑色的长发在风里扬起。随着祂的脚步,缠在祂身上的数道粗壮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山道上留下深深的刻痕。
祂当然知道那些道士想做什么——不过是引蛇出洞的老把戏,只是这一次,他们绑了不该绑的人。
“四百年了,还是这么拙劣的手段。”祂低声嗤笑,锁链勒进皮肉的痛感传来,却不及心口那阵奇异的悸动来得强烈。
乌云不知何时铺满了天空,紫金色的闪电在云层里翻滚,闷雷像战鼓般敲打着大地。留龙镇中心的广场上,慕辰被牢牢绑在石柱上,嘴里塞着的布条让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周围站满了白衣道士,陈道公举着张黄符站在最前,楚输的黑金长剑已出鞘,剑身在闪电下泛着妖异的光。
“来了。”陈道公忽然抬头,符纸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狂风卷着沙石呼啸而至,奉赢的身影出现在广场尽头。锁链还在不断从远方延伸而来,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要震颤三分。祂的目光径直落在石柱上的慕辰身上,见她只是被绑着,并未受伤,紧绷的眉眼才稍稍柔和。
“放开她!”祂抬手一挥,两股黑气将离石柱最近的道士掀飞,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休想!”楚输挺剑上前,黑金龙纹在闪电下活了过来似的,“奉赢,今日我便替天行道,了结四百年的恩怨!”
奉赢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血红的瞳孔里浮出嘲讽:“恩怨?你也配提?”祂低笑起来,“四百年前,父皇在御花园给你取名‘输’的时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你会用母姓来掩饰奉家血脉?我的好弟弟。”
雷声轰然炸响,紫金色的电光劈在广场中央,照亮了楚输惨白无血色的脸。所有道士都愣住了,手里的法器“当啷”落地。
慕辰在石柱上剧烈挣扎起来,布条从嘴角滑落。她看着楚输握剑的手在颤抖,看着奉赢身上的锁链越勒越紧,忽然明白了什么——这场跨越四百年的恩怨,从不是正邪之战,而是被时光掩埋的骨肉相残。
乌云在头顶越聚越厚,天谴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只待某个契机,便会轰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