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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正月初二【龙抬头】(上) 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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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到华灯高挂时,莺歌燕舞恼心神。玲珑坊是个时间停滞的地方,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春夏秋冬仿佛都只剩下了风花雪月。蔡居诚提着酒壶,靠在窗边,侧头望着窗外,望着一轮明月,又想起了那些日月。还真是往事不堪回首月明间。蔡居诚仰天饮了一口酒,仿佛溢出的酒能抚平他唇角的苦涩。
忽然,门外一阵喧哗吵闹。随即一个身影撞门而入。
蔡居诚皱皱眉,他以为今日不会再有客人了。手一抖,将手中的酒壶轻轻滚出窗外,顺手关上窗户,不留痕迹。
喝酒,误事。可不是吗,前日就差点杀了一个“恩客”,真是……
蔡居诚轻咳一声,带过心中自嘲,冷眼扫了眼门口一身酒气连滚带爬起身的青年,是个练家子。“你知道我是谁么,竟敢闯我的房间。”
青年摇摇晃晃走到桌边,不客气地坐下,笑呵呵地看着他,看着像是喝了不少。“你就是那个武当逆徒啊~大家都知道的。”
“是谁给你的勇气让你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你就不怕死吗?”话是这么说,蔡居诚倒是很自若地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全然没有半点台词里的愤怒和仓惶。
那青年反而乐了,撑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我花了银子,自然是来寻乐子的。你就是这样跟金主说话的?”青年边说边边观察:蔡居诚脸色变都没变,径自喝茶,可难掩他身上的酒气和领襟袖口的酒渍——这人是偷着在喝酒,还是豪饮。装,武当就是装,武当统统都爱装。青年愤恨地努努嘴。
青年见蔡居诚不理他,倚在桌上,勾起蔡居诚的下巴。蔡居诚眼神一变,犀利得眯眼看向青年,但到底喝了不少酒,眼神有些凝不住了。青年舔了舔唇,他算是明白了。传闻果然不虚,这武当二师兄确有姿色。心有所想,不由地就欺上身去。“蔡师兄,你……”
话未说完,一道掌风贴着脑边而过,青年紧敏侧身才堪堪躲过。青年来不及多想,下招已至。青年只好带起左侧剑鞘格挡。
华山。蔡居诚眼睛一眯,眼中已无迷茫。
青年也是欠,嘴上还要占便宜。“蔡师兄何必动怒,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蔡居诚眉头一跳,冷哼,手上狠厉了起来。“谁是你师兄,你们华山还钱了吗?没还钱嫖什么娼!”
华山青年也不恼,边接招边大笑:“原来师兄是嫌我没钱啊?不愁不愁~我这就上武当借钱去~”说罢,华山青年还歪着头笑嘻嘻加了一句,“哎?用武当的钱嫖武当的人,物尽其用啊,妙哉~”
话未说完,一道墨色的身影一晃。
紧接着就听屋内一阵鸡飞狗跳的惨呼声,随即一个青白的身影被丢出了门外。华山青年狼狈地趴在地上哭嚎:“华山打武当随便打打的!?都是骗人的!”
屋内一声怒吼。“梁妈妈!将这白嫖穷鬼打出去!”梁妈妈早赶来了,闻言嫌弃地朝青年啐了口口水,撸起袖子。
然后,华山青年就又被丢了出去,这次是玲珑坊的大门。华山青年却也不恼,站起来还转身朝着蔡居诚的窗子挥了挥手。
易惘然回到武当的时候已经过了数日,才刚回寝寮放下东西,就有同修跑来告知他,邱师兄传唤他前去。易惘然很泰然,传唤工作汇报嘛,呵,还真是假把假使假正经。不过,邱居新布置的下山任务,他们回山门自然要向他回报。
易惘然脚步悠哉地逛游着过去的。到的时候,之前与他同下山门的弟子都毕恭毕敬地在邱居新面前站齐了,笔直笔直的,跟一排冰锥子似的。易惘然暗自翻了白眼,忙加快步伐,赶上前,拜道:“邱师兄。”
邱居新依然站在潭前看潭,眼睛都没抬一下,只“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易惘然扫了一眼那一排人,各个支支吾吾战战兢兢抖得跟筛子似的,见他又一脸敢怒而不敢言样子。易惘然大致猜到了情况,蔡居诚的事想压也确实压不下的。上前回得倒是恭敬:“回邱师兄,蔡居诚下落已经寻到。只是……”易惘然故意拉长了语调,但邱居新仍无半点反应。易惘然心中冷哼,面上甚是为难,“蔡居诚这下场实在难看,太有辱武当,想来师兄们也是为难,才不敢上报的。”
“嗯?”
邱居新依旧没有转身,但易惘然注意到他下垂的袖子紧了紧,了然地微微一笑。
“启禀邱师兄,那蔡居诚现就在金陵城玲珑坊中。哎,邱师兄可能不知道这玲珑坊是何许地方。”易惘然暗笑,“香帏风动花入楼,高调鸣筝缓夜愁。呵,邱师兄自然是会知道这种污秽之地的。”说着暗退了一步。邱居新猛然转瞪住他,冷冽之气扑面而来。身后众弟子被这气息镇到,有些差点腿软。
易惘然也连退了两步,但站得却很稳,手上恭敬地一鞠。
“他在那里作甚?”邱居新语气冷燃。
易惘然却不惊,状似狐疑道:“还能作甚?卖身还债呗。”邱居新眉头一皱,易惘然却像是觉得还不够似的,“邱师兄大可不必担心。现如今蔡居诚武功尽失,又受制于软筋散,怕这辈子也危害不了武当——也威胁不了邱师兄的未来掌门之位。”
此言一出,众人皆无比骇然地望着相对而立的两人。
易惘然像是全然未觉一般,诧异地左右看看,竟接着道:“邱师兄这般生气也不无道理。虽说蔡居诚大逆不道罪无可赦,可毕竟这蔡居诚也是武当出身,现在在玲珑坊以色侍人,沦为天下人笑柄,人尽可践,实在丢人。可他现在,除了一身皮肉,也没有别的出路了。还是说,邱师兄也与某些人一般,本就对蔡居诚心图不轨?”说到“某些人”的时,易惘然还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身后的几个人。吓得几人有连退好几步。
易惘然退了一步,十分恭谦的样子。“是我浅薄了,邱师兄怎会是这般无耻之人。”
邱居新冷冷地看着他。“你究竟是什么人。”
“回邱师兄的话,初阶弟子,易惘然。”
易惘然。
已惘然……
邱居新眉角一跳,上下打量了这名弟子。
“你意欲何为?”
易惘然一脸无辜。“我,不过答师兄话而已?”易惘然知道这人已经被自己激怒了,也做好了准备与之一战了。
邱居新却收了气场,又转过了身,摆摆手让他们自行告退。这回就轮到易惘然气不过了,可他也不好做得太过。现这样只怕在师兄弟间也难圆了。他也只好作罢。
易惘然刚跟其他一同告退,就见邱居新背着身一指道。
“易惘然,一会去戒堂,目无尊长出言不逊挑拨同门,自己去领罚。”
易惘然气得一口气差点背过去,可嘴巴抽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没法子,官高一级压死人,这邱居新果然卑鄙。
“是,弟子遵命。”言罢,易惘然便拂袖而去。
一群人看看身后又看看邱居新,更不敢逗留,连忙纷纷告退。
邱居新仍站在潭边,听着那些人远去的声音,心思却难以平稳。
易惘然,这个人之前他便已留意,如今他露出马脚,但要办却缺乏证据,而且尚不知他是哪一边的人。万圣阁?朝廷?亦或者其他的势力。总不至于是蔡居诚,他明明不可能……
邱居新发现他难以想下去,纵使他千般伪装,仍骗不了他自己。
易惘然何人?季献也。季献何如?离经叛道者。更何况,论资历邱居新还要叫他一声师兄。季献冷哼了一声,扭头去了山门牵了马下了山。
可,下了山,他又能往哪里去?季献不也如同他虚构的易惘然一般,不过江湖浮萍一朵。
不知不觉,季献已经停足在了玲珑坊朱门前。
季献看着门前迎来送往的门童,叹了口气,把马绳给了迎上来的门童,走进大敞的朱门,茫然地望着宾客满座觥筹交错的厅堂。莺环燕绕,无一想见之人;座无虚席,无一待他之人。
突然,肩上一沉。蓝衫青年靠着季献的肩,笑盈盈地看着他,见他一副没有回神地回望他,居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想什么呢献儿?”季献一抖,反手拍掉在他脸上作恶的手,嫌恶道:“谁是献儿。”
“可不是你嘛。”蓝衫人笑嘻嘻地闪身绕到季献身后。季献却一反常态没跟他计较,只是淡淡地问他:“李追云,你怎么会在这里?”蓝衫青年正是刚刚再次被丢出玲珑坊的华山弟子,也是季献为数不多的熟人,李追云。
李追云看看面色如常季献的侧颜,轻轻地一笑,抓起季献的手。“在等你呀。走,喝酒去~”
季献看看李追云有些蓬乱还戴着草叶的马尾,心里想着这小子怕不是刚刚还酒醉睡在哪个草垛里呢,心中竟轻松了几分,任着李追云拉他入了座。
酒旗画舫杨柳宿,风吹杨花满春苑。金陵城从来热闹,邱居新不是第一次到金陵,也不像易惘然说的那样未曾知晓玲珑坊这种污秽之地。除妖铲奸免不了了要去很多地方,这玲珑坊难免也要踏足。可以往,他不是匆匆路过就是被人请出,从未真正踏足。但仅凭数次匆匆一瞟,邱居新也知道这些地方的阴邪,心中难免担忧。
邱居新下了马,也不知该往哪里去。
门童已经迎上来了。“客官里边请。我们这的娘子官儿都可俊俏了~”
邱居新本不想搭理他,可这迎来送往人头攒动的架势他也不知该往哪里寻人。“我,是来寻人的。”
门童立马明了了,将他引到一位浓妆艳抹丰乳肥臀的妇人面前,唤了声“梁妈妈”,然后对着邱居新做了个请的手势便是拱着身退到旁边去了。
梁妈妈见邱居新一身银甲锦衣又器宇不凡,喜上眉梢,忙招呼:“这位少侠,是要点那位的台?”
邱居新虽不懂这些,也能猜个大概,心中酸楚不愿,僵着说不出口。
梁妈妈什么人,玲珑坊掌事的人精。光看来人这清俊高冷的架势就猜了八九分,再看衣着以及这人身后棺材似的剑匣,就知道这是武当山的道长了。武当的人能来见谁?这还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嘛。
“是要见你们二师兄吧?”梁妈妈面上笑盈盈,心里啐了口痰。也不知这个门派什么毛病,多的是人天天来嫖见自家师兄。虽然别的门派来见蔡居诚的人也不少,但真没得比。而且那蔡居诚还那个性子,就算他长得再俊俏,那也是纯吃饱了撑的找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