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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正月廿三(下) 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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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醒了,却仍是醉眼惺忪。蔡居诚歪歪斜斜地支起身,坐正了,面无表情地顿在桌前。半晌,抬眼看了眼已经坐得端端正正的一脸乖巧坐着的易惘然。
蔡居诚张了张口,顿了顿,又闭上了。易惘然心里冷哼:都这样了,也不差打不打哈欠了,还要端着,死要面子活受罪。
“是谁给你的勇气让你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你就不怕死吗?”蔡居诚这话说得平淡无奇,毫无波澜。
这台词,这套路。易惘然懂了。这厮要么还没睡醒没认出他来,要么早丫得忘了他是哪个了。面上道是装得乖,委屈巴巴道:“师兄,我还没说话呢……” 易惘然正了正衣襟,很是乖巧地坐得越发端正了。
蔡居诚也不知是不是这种事做多了,竟然没有半点被拆台的羞臊,眼都没抬不紧不慢接着道:“知不知道我是谁,竟敢闯我的房间。”
易惘然刚拿起的茶都差点撒了,心说:靠,直接重来啊,能不能要点脸啊。脸上却只苦笑道:“师兄,我也是花了钱进来的。”易惘然抖了抖这身衣裳,只差没把衣服抖到蔡居诚面前了。没错,这可他花了好些银子呢。
蔡居诚闻言一愣,这才又抬眼看了易惘然一眼,赫然是武当的道袍,而且竟是初级道袍,蔡居诚只觉得一时炫目,但又很快稳住身形。许是确实喝多了。“武当?哼!是不是邱居新让你来看我笑话的!?哼…若不是受禁于此,你早就死了!”蔡居诚有些酒醒,可这话说的他心里莫名难过,伸手又想取酒。
易惘然伸手按住蔡居诚的手,一手把酒壶里的酒给倒了,诚恳地说:“师兄,这玲珑府的酒可喝不得。”
不知怎么的,蔡居诚看着这不知名的小道士愣住了。
这人,看着怎么这么眼熟?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位客人了,甚至连还不是今天的第一位客人。来看的人形形色色,大多都是些来看笑话的江湖人。其实那些人怎么看他,他早已无所谓了。但后来他还是不知觉地喝多了。来看他的人也不乏武当,都是些他不认识的。武当也是名门大派,他哪里会记得所有人。只是这小道士有些奇怪,明明未曾相识却给他莫名的熟悉感。这小道士不太一样,他的眼里却没有那些人的嘲讽,满满的全是真诚和关心。可他身边哪有这样对他之人,玲珑坊没有,这天下也没有,武当,自然也没有。
蔡居诚隐没了眼中的清明,反按上易惘然的手,笑得颇有点自暴自弃的颓败。“呵,你们一掷千金来着玲珑坊不就是为了嫖,呸,见我一面吗?我让你喝是给你脸,你敢拒绝?”
“师兄……”
蔡居诚头疼地眯起眼。这语调,让人怀念,让人气恼。一股难以收敛的酸楚合着恼怒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让你喝便喝。”蔡居诚有些愤然地一把倒了易惘然的茶,倒上酒。蔡居诚此时喝得有点高,又诚心想醉,醉得越发厉害,几杯下去已是糊里糊涂。“这酒是我让梁妈妈另外买的,再说我怎么说也会岐黄,有没有问题我会不知吗?”
易惘然吃了一惊,忙道:“师兄真的是好厉害!什么都会!”
蔡居诚一瞬恍惚,一个天真可爱的瓷娃娃的影子似乎叠在了眼前。声音很远,心中暗暗地有种久违到让他心甜的安心之感。
忽然一声脆响猛然撕裂了幻象。
眼前哪有什么天真少年?分明只有一个来嘲讽他的青年道者!跟那人一样,年级也相仿。猛然间,邱居新冷酷刻薄的面相浮现眼前。都是一样虚情假意,装纯讨好背骨一刀,可恨至极!心头一阵悲愤席卷,心如刀绞。
这样想着,蔡居诚忽然手上一发力,一掌就往易惘然胸口去。易惘然一惊,猛然向后一跳退出一米,没想到蔡居诚醉中竟会下死手。但瞬间又冷静下来,不管蔡居诚是发什么疯,现在不过是个受禁软筋散的废人。随即手一翻扭身欺近,想一个擒拿把人扣下再浇他一脸凉茶冷静冷静。可易惘然还没反应过来,瞬间喉口一疼。掌风来去间,易惘然竟不是对手,还就被蔡居诚扣着了命门。
易惘然大惊。蔡居诚手上并没用力,可这位置,他是喊也喊不出,只能就这被人扣着脖子的姿势,跟蔡居诚大眼瞪小眼。好吧,他瞪着蔡居诚,对面蔡居诚就是纯看着他出神。这眼神,想得谁,他用头皮都知道。
此时门口一阵跌跌撞撞的响动,珠帘被人撞得哗啦哗啦直响。易惘然知是方才动手间碎了杯壶惊了外面的人了。
“蔡居诚!”
梁妈妈见到这阵仗脸都煞白了,颤着声大叫,却不敢轻易近身。梁妈妈叫唤了两声,见蔡居诚手上有些松动,一咬牙先是把人都拦在了门外,三步并着两步赶上前拉开两人,把蔡居诚推推搡搡地攘到一边,庞大的身躯将两人隔开。
“来人!送客人出去!”梁妈妈皱褶满是脂粉的脸歉意地朝易惘然笑笑,转头怒骂,“蔡居诚!要死吗!?你这样对客人是想造反了吧!”
易惘然只好跟着两名护院出了门,出了门走了两步又停了,回身侧耳。
可屋内再无动静。
易惘然又停了片刻,才跟随护院和出了玲珑府。
夜风清冷,吹开了窗纱。红灯摇曳,朦胧了月色,淡淡的红晕映在灰砖上,落下一抹寂寥的粉,半点不暖。
远远的听到楼下的护院搀着酒醉的食客往外送,跑堂捧着碗筷进进出出。再远些,打更人敲着更木踏步而行,铎铎的敲击声和踏着青砖的脚步在层层回回的街巷中轻轻回荡,绵长,悠远。
楼廊上吱呀细碎的脚步声,几名小丫鬟挑了灯笼,剪了红烛,轻轻挂回。
蔡居诚靠着雕栏木窗,任由窗纱轻拂他的发。暧昧的柔光从窗外洒进,却照不全他的身影。蔡居诚的脸隐没在阴影里,让人瞧不出他的神色。纵使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脸上会有什么神色。
这漫漫的日子里,无论是后山昏暗幽闭的暗室,还是这喧闹奢华的楼栏,对他并无差别。
他心有不甘。
他想起了那些岁月,无数次想起,无法超脱。
要说蔡居诚在意的人,全天下都道是武当掌门萧疏寒。
这话说得没错,却也不对。
这些坠入凡尘的日子里,蔡居诚总是想起过去的那些事,里面有很多人,很多事。
最多的,竟,不是萧疏寒。
他最在意的人确实是萧疏寒。那个人,是他的天,是他的神,是他最初的梦,是他永远摸不着的念想。却不是他的魇。那个人在他的记忆里永远是那么的出尘脱俗,深远,悠然,淡漠。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羁绊那个人,也没有什么事能牵动他。那人就是谪落凡尘的仙,不过只是走一遭罢了。记忆里那人从未笑过,也未怒过,甚至表情都未动过。
就算,是把他打下深渊的那天,也未动过。
蔡居诚一直以为他记得最深的合该是他这位师傅,可他却发现他师傅的印象薄得就像一层月光,无处不在,却只是一道薄薄的光影。
一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却让他看明白了很多事。
邱居新……
想到今天,竟然为了酒后的一个幻影,不仅破功,还差点失手伤人,蔡居诚觉得自己的这个梦魇就比他认知得深。
邱居新。
为何会是他?
可,想来也只有他。
蔡居诚第一次见到邱居新的时候,邱居新才四五岁。那时的邱居新真的就跟个陶瓷娃娃似的。蔡居诚现在还记得他坐在月光下的样子,粉雕玉琢眉目间却带着灵气,尤其是受委屈的时候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特别惹人怜爱。蔡居诚还记得他当时就心想,这怕不是师傅带回来的小玉兔。
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蔡居诚是喜极了小动物,小猫小狗小松鼠什么的蔡居诚喜欢得不得了。可就像所有人都知道的那样,蔡居诚这个人就是端着放不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典型。蔡居诚是很喜欢这个像小兔子似的小师弟的,可面上还要端着高冷非凡的姿态,愣是表现出没兴趣不关心的姿态,偷拿了库里的药材却又忍不住稍稍恶作剧似的手下用力。可这小师弟也是倔强得可以,强撑着愣是不吱声。一双大眼睛里扑闪着泪,却又强睁着噙着不落。蔡居诚看在眼里,心里生了几分欣赏。
萧疏寒只管捡不管带——这是武当众道字辈和入室弟子都知道的事。但既然能被收作入室弟子证明此人天资不差。可那小子这样受人欺负也没人管,未免太暴殄天物。
蔡居诚当时就像往常一样一个人练完功从后山悄咪咪地往自己的寝寮去。蔡居诚天资也不差,甚至可说天资卓绝之人,奈何他还是个努力派,可又是个死要面子的主。明明每天躲起来给自己加课加作业把自己累得要死要活,面上还要做出一派就是天生我才不需要跟尔等凡夫俗子一样上晚课做课业的样子。那天要不是他从后山练功溜回寝寮差点被巡山弟子撞见绕了路,也不会撞见他那可怜的小师弟。想想也是可怜,普通弟子因妒排挤入室弟子的事他很了解,谁不是这样过来的,但这小师弟性子也是太弱,居然不懂得反抗。搞不好,今天那小师弟也跑到那躲着哭呢。这样想着,蔡居诚决定第二天也绕路去看一下了。
夜幕下的栈道蜿蜿蜒蜒,岩壁上延伸的松枝半遮半掩。蔡居诚知道自己有些傻,却忍不住还是往潭边去,想着看一眼安安心就行。没想到,这还真又让蔡居诚遇到。
远远的,蔡居诚就见他这位小师弟一袭白衣安静地坐在潭边的假山石上,皎洁的月光衬得他像光洁如玉,眉目英秀却除尘,纤弱的小手上捧着一个粗制的小药瓶。听见上方的响动声,邱居新抬起头看了过来,迎着光,他的身上仿佛披了件皎洁的羽纱。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单纯地倒映着夜景,倒映着站在夜景中的他,纯粹无暇,像极了他的崇敬的师傅,又坚毅沉凝,透着骨子里的执拗。
他这个师弟确实好看。蔡居诚自知自己长得俊,但也不会讨厌别人长得好,好看就是好看。
蔡居诚后来想来,这一眼,可能就注定了这位小师弟在他心里是不同。
就这样,蔡居诚养成了一个习惯。夜夜练完功溜回寝寮非得绕去山潭确认下那小师弟在不在才安心。这就算了,还真让他夜夜都能碰上这小师弟。开始,蔡居诚以为这小师弟是迷上他的疗伤大法了,自己不会弄就赖着他,搞得他哭笑不得只好替他疗伤。可过不了几天这小师弟伤就好利索了,但他照旧夜夜准时“老地方”等着他。
起先,蔡居诚还疑他又被人所伤,硬是把人扒干净了前前后后检查了半天也没见啥伤痕才放心。可心是放了他人就不懂了。又过了半个月,蔡居诚算是明白了,敢情这小师弟是赖上他了,把他当半个师傅了,夜夜等着他给他汇报功课呢。蔡居诚这人看着了冷冷清清挺稳重乖顺,实际上特别耿直暴躁。这种粘人又麻烦的举动,在蔡居诚眼里,别说——特!别!受用!
一来二去,这小迷弟就成了蔡居诚的心头肉。怎么说这也是“半个”徒弟不是?
蔡居诚不明白,便不会多想。师傅曾说他最大的天赋便是顺其自然,许是说的这。
后来的相知相交,以至于后来的同住,非常顺理成章。
再到后来,一起同住的,一同修行,一同成长,更是水到渠成。
只是,小兔子养着养着,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狼……
自从蔡居诚离开后的每一天,邱居新总是会想起那些年的事。正如郑居和所说,确实,他们曾经那么亲密。他曾经是那么地崇拜着蔡居诚,甚至超过师尊,却又不同于师尊。他一直追赶着蔡居诚的步伐,他一直想要追上他,与他肩并肩。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发现,他的蔡师兄突然停下了步伐,就站在他对面,拿着剑指着他,一脸仇恨。
夜风吹佛,月光清寒。邱居新一人走在前往后山的小径上,就像过去的三百多个夜晚一样。这条路的尽头不再有那个人,邱居新曾经以为也许永远不会再有了。
邱居新自然是想知道蔡居诚的下落的,就算在所有人包括蔡居诚都觉得他们已经反目成仇,邱居新依旧认为他们只要还做一天师兄弟就会有转圜的余地,直到蔡居诚亲手斩断了这层关系。他是看着蔡居诚坠落的,看到蔡居诚被打落台阶的时候他甚至还上前想拉住他,可他对上的是一双仇视他的眼睛,仿佛是他将他打落尘埃的一般。邱居新不是不想知道蔡居诚的行踪,甚至想寻回蔡居诚。可是,他不能,也不敢,他害怕再看到那双眼睛,那双仇恨着他的眼睛。
一年,也许前些日子下山的人能带回那人的消息。
如果,找到了,这次一定要要将人带回来。
邱居新这样想着,走到了小路尽。空无一人,当然的。
邱居新垂下眼,默默打开怀中的坛子。四周的山石草丛中竟跑出几十只猫来,大大小小,什么颜色都有。最后的是一只长毛的白猫,略显老态却依旧神采奕奕,只是蓬松的白毛尾端有些脏污没有以前那么柔顺亮丽了。老白猫宛若老相识一般瞟了邱居新一眼,径自跳上一块高耸的岩石上,宛若猫群的家主一般俯视着吃得不亦乐乎的猫群。
“你还是不吃吗?”邱居新抬头望着那猫。可那猫并不看他,只是侧了一边耳朵,似乎表示它在听。邱居新也说不出是担心更多还是失落更多。“你已经瘦了很多了……”邱居新停住了,抿了抿嘴,“也许,他还会回来的。”
老白猫依旧没理邱居新,只是趴了下来,似乎对邱居新失去了兴趣一般假寐着。
邱居新望着这只老白猫,心里说不出的苦涩。其实,希望他回来的人,不止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