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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正月廿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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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派都有需要弟子外出的任务,这也是对弟子的一种历练。各派的画风又各有不同,撵不出门的云梦,一去不复返的华山,暗杀偷情的暗香,日常逃婚的太阴,总被人认错的沧海,并不存在的少林,武当?嗯……我派向来画风最正常了,没什么特别的。但,下山前总免不了被念叨下追加些课业任务什么的也很正常。
只是,这天来的人却是邱居新。
一群小骚浪蹄子怎么也没想到会排到整个门派最难搞的这位。看着邱居新冰冰凉凉半天没一句话的样子,弟子们心里那个透心凉啊,差点以为这辈子都不用下山了。结果,一群人大气不敢出地等了半天,邱居新就冷冷的公布了一个任务——朴师叔希望知道蔡居诚的行踪和近况。没了。一杆弟子都很讶异,但也不敢说话。开玩笑,跟一个移动冰山还是执掌戒律的冰山提问?怕不是真想驻守山门一辈子了吧?理所应当,各个立马应得点头如捣蒜,恨不得当场作赋歌颂门派情谊。
可出了山门一群人就各个肥了胆,你一言我一语,天高邱居新远,什么都不敢说。
“你们说这邱居新是不是有病啊?朴师叔宠蔡居诚是人尽皆知的事,那肯定是从蔡居诚下山就急啊。这会儿才去找?呵。”
“你傻啊?邱居新和蔡居诚关系有多差你不知道?那肯定是邱居新挟怨怀恨,不愿去找,愣是拖到拖不下去,才遣我们这些小鬼去做这苦差事喽。”
“是啊,这都一年多了,现在才去找那还有踪迹可寻啊。”
“嘿,你以为找到就能完事?那肯定是我们背这延误的锅呀。”
“哈,一看你两就是第一次下山了。蔡居诚哪里还需要找呢?人现在可是金陵花魁!怎么样,回头任务结了一起去见识见识?”
“啊!?这……”
“可不是?之前就见蔡居诚长得精致,奈何整个人又傲又毒。现在好了,也不知被玲珑坊调教得多艳了,想想都……啧啧啧!我可是准备好了大把金银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银光瞬闪红流飞溅,方才说话之人应声而倒。一杆人都被这陡然的情状一惊,未及反应,就见易惘然一抖手中长剑,血顺着锋利的刀刃滴落,银光森然。
“易惘然!你做什么!?”
几名弟子都没想到一直沉默的易惘然居然会突然对同门出手。且,毫不留情。
易惘然振剑笑了笑。“几位师兄很有钱嘛?要去玲珑坊逍遥?小弟正好手头紧,借我一些花花呗?”
众人愕然。
这话说得轻飘,易惘然也言笑晏晏,仿佛他没有出手伤人,真是像个小弟一般轻率地在跟同门师兄借钱似的。可,这人眼中是半点笑意也没有。
一干弟子就数易惘然入门最迟,尽管此时易惘然行为诡异还伤了高阶弟子,不敢轻举妄动,但他们冷静下来一想,易惘然区区一个刚入门没多久的新人,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重伤了一个比他高阶的弟子?想来必是事出突然猝不及防所致。
“大胆!易惘然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高个弟子喊着就要动手教训这以下犯上的家伙。
易惘然倒是不怵,依旧笑得轻松。“易惘然自然不是什么东西。不过……”
易惘然一拍手。山道两旁的树丛中就蹿出了七八个人,气息步伐看来全是高手。几名弟子这才知道自己中了埋伏。一干弟子本还想挣扎拼命一搏。哪想还未出手,就被这几人三下五除二卸了武器摁在了地里。这些人麻利地卸了一票武当弟子的灵剑剑匣扔在一堆,相互无多言无比熟练地对着被摁在地里拗不过来的弟子一通摸索,摸出几人的钱袋,往易惘然手中一丢。易惘然掂了掂手中的几个钱袋,取了一个,剩下的全丢给身后的大和尚。大和尚默默把钱袋都收入衣襟,啥也没说。
易惘然回头,笑眯眯地蹲下,对几名弟子假意做了个拱。“多谢几位师兄的酒钱~不过,这当然纯属情谊往来,是几位师兄自愿给的,可不是我借的,更不是我抢的,对吧?”
“你!”
易惘然知道他们不服,拉过一旁站着无聊的大和尚,对着最高阶的那名弟子道:“师兄见多识广,这位大师认识吧?”
高阶弟子看看大和尚,惧怕地点了点头。
大和尚嫌弃地白了易惘然一眼。易惘然毫不在意,权当没看到,继续,“师兄果然是聪明人。小弟我一日做武当,终身是武当,武当就是我的家,师兄可千万不要害小弟没有了家~不然……”易惘然笑了笑,用手指比了比脖子。
几个弟子吓得噤如寒蝉,无人敢再说话。
身后的紫衣女子撇了撇嘴。“季献,你是不是跟李追云混久了?这么能说。这些货色直接做了不就结了嘛!”说着转头去问身边的青衣提灯女子。可那云梦已经站着睡了过去。紫衣女子啧了一声:“都是你磨磨唧唧的,情姐都睡着了!”
易惘然不以为然地抠了抠耳朵,跟大和尚打了个招呼,转身就欲离开。
大和尚却开了口:“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作为朋友,我能帮则帮。但人命天定,强求无用。”顿了一下,“顾好自己。”
易惘然深深地看了大和尚一眼,淡淡地道了句谢谢,信马而去。
易惘然,便是季献。
而,季献是个武当叛徒。
这点没什么人知道,也没什么人在乎。茫茫江湖,哪个门派没有几个叛徒?哪个帮会又没有几个师出名门的?谁生谁死,尚且未有人问津,又有谁会无聊到过问一个人的过去未来?
季献原是这么觉得的。
无人知道季献是和蔡居诚是同辈。
也无人知道季献在入门前就见过蔡居诚。
他们身世相似年龄相仿,甚至还是同乡。虽住得不近,但远远地,季献曾见过蔡居诚好几回的。所以,季献知道蔡居诚并非同门中人所以为的那么清冷,暴躁热闹得很。而季献从小聪明又圆滑,人缘很不错,家境也好,与孤儿的蔡居诚自然不会玩在一块。后来,蔡居诚被游历的高人带走了。没多久,季献通过了武当的入门试炼。当时十里八乡送着自家子弟上武当,通过入门试炼的凤毛麟角。不曾想,原来仅仅遥遥相望有过几面之缘的人,又在同门相见了。这本来应该是重遇同乡的美事。可季献哪里想得到他辛辛苦苦入了门,却见一个“旧识”啥也没做就成了自己的同门,还是掌门门徒。
入门之后,上至师叔下至同辈无不说蔡居诚天资卓绝。季献不以为然,稚童垂髫怎分辨得了天资。
可,时日越长,差距当真就明显起来了。
平心而论,季献天资不差,在众弟子中也算出挑,但就是入不了萧疏寒眼,不仅入不了萧疏寒的眼,就连与他同乡的蔡居诚都不曾记得他。这让季献很气恨。
恨归恨,季献很清楚,贸然说蔡居诚的是非,不是非但伤不了蔡居诚,反而会给自己招来祸端。他无非就漫不经心地挑些刺,散播一些似是而非的谣言,譬如蔡居诚傲慢脾气看不起其他弟子,自视甚高不做课业觉得自己跟大家与众不同之类的。如此,便也泄了他心头只恨了。
彩灯萦绕车马簇,脚未停,香向迎,朱门一启莺歌燕笑。暖香惜玉绕臂来,轻歌艳舞金纱漫。好一派掷金景,好一个温柔乡。
季献,此时早已改名成了易惘然。易惘然轻车熟路地将一包金饰塞到梁妈妈怀里,逗得梁妈妈咯咯自笑,脸上的粉一抖一抖的掉了一地。易惘然冷眼看着梁妈妈紧忙把包裹收好,唤来一个小丫鬟引他上楼。
这玲珑坊每天客人极多,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小丫鬟瞧着易惘然面生又生得俊俏,应是初次前来,又见他穿着初级的道袍,冷着一张俊脸,傲得雪松似的,跟周围格格不入,压不住心中好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可这小道长像是没看见他似的,若有所思地径自往蔡居诚的厢房去了。
事情怎会变到如此这般,易惘然心里的滋味他自己也说不透。曾经,他也曾为众师兄弟围在暗处议论蔡居诚的是非明里暗里排挤蔡居诚而心生愉悦。想着,这些都是蔡居诚这人活该自找。但是,后来,看到这人真的被构陷、被背弃,看到这人困顿、囚足于此,看到这人借酒消愁,他的心里却又倍感难受。
想到此处,易惘然已然走到了蔡居诚厢房前。手按着门案,又顿了顿。易惘然平复了呼吸,动了动嘴角恢复了人畜无害的纯良微笑,有礼地扣了扣厢门,唤道:“师兄?”
屋内毫无动静,易惘然倒是不恼,继续谦和有礼地扣道:“师兄我又来了。师兄?师兄,让我进去可好?”
小丫鬟本就对易惘然本就好奇,见着小道士眉清目秀清风道骨的样子,心中已然对他生了几分好感。小丫鬟怎么也是梁妈妈跟前的丫鬟。蔡居诚不过因为一身恶名走红的丑角儿,梁妈妈素来都不给这人半点好脸,如今居然也敢怠慢她引上来的客人。小丫鬟想想就有气,毫不客气地大力拍了拍门案,恶声道:“蔡居诚!接客了!”小丫鬟还没喊完,就吃了易惘然一记冷瞪。小丫鬟背后一寒,不敢造次,连忙告退,心中暗骂:什么样的人见什么样的人,好心没好报。
小丫鬟前脚刚走,易惘然就不敲门了,直接推门而入。
门一开,扑面而来的酒气又让易惘然又退了回来。易惘然掐了掐鼻子,皱了皱眉,把脸上的纯纯的笑容又挂了回来,讨好地笑道:“师兄~?”
易惘然进了门,撩过珠帘,绕过花屏,就见蔡居诚已然醉倒在红木圆桌上了。浊熏的酒气浸染着蔡居诚黑金色的衣衫愈发深了,蔡居诚倒是睡得坦荡不甚在意的样子。
易惘然说不出是无奈还是不屑地一笑,径自走到桌前坐下,提起桌上的酒壶闻了闻,浓郁却后劲激烈,廉价之酒,却没有掺杂别物。易惘然还算满意地往桌上一搁,转身熟门熟路地从身后柜子拿出一个积了灰的盒子,扇了扇——稍有些霉气——不过无妨,也不是什么好茶。
易惘然沏了一壶凉茶,给自己沏了一杯,然后提起茶壶正准备往蔡居诚头上浇,
——蔡居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