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隐鹤

5、旧·时夜（下） 那

　　那之后邱居新几乎夜夜加练功后都跑去深潭打坐。蔡居诚的话他紧记在心，倒不是他真想报仇，只是想着如果他再努力一些，说不定有朝一日能够并立在蔡居诚身侧。大约是心诚则灵，竟连着数日都能让他等到了蔡居诚。两人就这样维系着这个古怪又不言明的月下之约数月有余，彼此竟谁也没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妥。
　　一日，蔡居诚照惯例收了功来视察他这个小“徒”弟汇报课业。蔡居诚撑着头，看着邱居新渐渐恢复的白皙饱满小包子似的脸，也不知是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居新，你要不搬来与我同住吧。”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愣了。
　　蔡居诚立马反应过来，烧红了脸，连忙摆手补充道：“你别误会，我就怕你又受人欺负了。”想想也不对，虽然邱居新当他“师傅”般崇拜，但说到底他们也是同辈，怎么由得他来管这个闲事。“哎，也不对……你当我没说，吧……”话没说完，手就被邱居新握在了手里。蔡居诚抬头一看，就见邱居新表情是没怎么换，可那双猫眼儿似的水灵的大眼扑闪着耀眼的光辉，好似把他整个人都照亮。
　　邱居新很激动。倒不是因为生活质量总算得以改善，而是说这话的可是蔡居诚，那个众师兄弟们口中传闻的高傲难以亲近的蔡师兄，尽善尽美又对他格外温柔的蔡师兄。邱居新觉得此刻他的胸膛里一定是流淌了熔岩，喜悦之情都快夺胸而出了。
　　邱居新并不是时常受人欺负，一时太出挑惹了人眼罢了。毕竟邱居新是掌门门徒明目张胆欺压这种事是没人敢的，无非就是仗着意外暗地里折腾一下，忍一忍便过去了，忍不了他也不是处理不来。可眼瞅着自己差点就能跟自己憧憬之人同住了，邱居新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既激荡又惶恐。
　　“师兄可当真！？”邱居新盯着臊着脸别过头久不作答的蔡居诚，心中忐忑。
　　蔡居诚很尴尬。但这话到底是他说的，现在是覆水难收了。
　　而且，看着小师弟那副隐忍却掩饰不了的期待和失落，不知怎么的，蔡居诚觉得心里觉得隐隐有些揪疼。“自然是当真，不过你不乐意便……”
　　“乐意！”邱居新答得飞快，。
　　蔡居诚又无奈又害臊，可瞅着邱居新满是喜悦和期翼的小脸，他觉得心中收紧的一根绳松了下来，释然了。

　　“总之，你的意思就是，因为你觉得小师弟很可爱，所以想要把自己的寝室改成双人，跟他一起住呗。”
　　蔡居诚听着郑居和的这话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过去。“咳咳咳……！师兄！你说什么呢！”
　　郑居和有趣地看着呛红了脸的蔡居诚。“这有什么，同住又不是什么稀罕事。”
　　“对，没什么的吧？”
　　“是啊，可怪就怪在，这事居然是师弟你提的。”郑居和笑眯眯看着瞬间羞窘的蔡居诚，“师弟啊，之前说要独住的人可是你哦。不喜跟凡夫俗子一起，要远离弟子寝寮的独门独户的是你吧？”
　　“呃，又不是不行。师尊都准了。财务上我不也帮着师兄你打杂抵了嘛。”
　　“行~怎么不行，我们居诚这么可爱，区区独寝又如何？掌门门徒本来就有此权力的，完全不需要打杂抵偿哦。”
　　蔡居诚这才反应过来，郑居和这是拿自己寻开心呢，难得地嘟着嘴。“师兄戏弄我。”
　　郑居和揉揉蔡居诚的头。“叫你装？你都不知道其他弟子怎么说你。蔡居诚高岭之花眼高于顶，从来只与众师叔和郑师兄来往，对其他人都冷傲得很不屑搭理的。”
　　蔡居诚微低着头轻声嘟囔：“无聊之辈，理他作甚。”
　　郑居和嗤笑地一拍账本，笑道:“那你别偷着从库房里拿药材炼药呀，说真的你那手艺也就分发给师兄弟们用用，哪里卖得出去。”
　　“我、我还在练习！门内储备药物也是必要开销，这不是减轻师兄你的负担嘛。”蔡居诚看着郑居和越来越戏谑的眼神说不下去了。他郑师兄看起来彬彬有礼和和气气的，实际上腹黑得很，总是这样故意拿他逗乐。蔡居诚不服气地想。
　　郑居和也不逗蔡居诚了，收罗收罗手边的账本。“行，寝室的事交给我。不过，居诚你总放任流言乱说也不是事，祸及本身就麻烦了。”
　　“才不会有那样的事，清者自清。”
　　郑居和无奈地摇了摇头。“倒是，你不打算跟我说说这个邱师弟吗？到底是个怎样的孩子？我是没见过你对谁这么上心过。难怪其他人都好奇了。”
　　蔡居诚开始觉得邱居新或许是个懦弱的孩子，抑或是有些呆傻。相处之下就发现，这孩子非但不傻，反而天资聪颖玲珑心地，小小年纪就有自己道义和宽仁，在武学上更是一点就通还特别能吃苦善于攻克难关，就是闷了点，羞于与人交谈。不过，害羞也有害羞的可爱。蔡居诚回忆起被自己逗得一脸彤红的邱居新想着。
　　“此子明日可期，师兄见了便知。”

　　很快邱居新就如愿和蔡居诚住在一起了。这事在弟子间可说是议论纷纷，但是理所应当没能入得了这两位的耳。
　　起先，邱居新对于突然就能跟自己憧憬的人同住同修甚是忐忑。蔡居诚曾问过他，明明是掌门入室弟子为何不住单独的寝室。邱居新并非不知，只是他虽为掌门萧疏寒的入室弟子，但他修为低微，派中事务也知之甚少，不敢求。蔡居诚说他傻，说师尊向来不管俗事弟子要自己学会照顾自己。邱居新看着蔡居诚为他不平的神情想，先得萧疏寒搭救收为弟子，又结交蔡居诚，这是何其三生有幸，他还有什么可求呢？
　　同住的时间久了，邱居新也渐渐发现了很多：修行的乐趣，生活的向往，更多的是蔡居诚——蔡居诚的小秘密，蔡居诚的小秘密以及蔡居诚的好。蔡居诚会胆怯，听了恐怖的事也会害怕，总是嘴上说不怕还要他也不要怕，却要与他相拥而眠才能安眠。蔡居诚很调皮捣蛋，会带着他偷厨房的小点心，冬日里会将刚洗好的手放到他衣服里捉弄他。蔡居诚很温柔，总是尽可能地在课业外做些这样那样的事，帮着郑居和和朴师叔打理门内财政，派中衣袍好些是出自蔡居诚之手。蔡居诚也有笨拙的地方，虽然刻苦研究岐黄之术，却毫无制药才能，总是捣鼓得满屋子狼藉，仍只能做出些残次品。蔡居诚也很灵巧，总是能把师兄弟破旧的道袍修补得焕然一新。可蔡居诚很害羞，总是把这些柔软的美好的藏起来不让人发现。
　　蔡居诚尤为讨厌被人知道他帮着库房修补衣服的事。有一次，邱居新练功弄坏了道袍。邱居新着实是不想让蔡居诚知道自己弄坏了他做的衣服，就算是一时不慎。可他缝缝补补半天也没能补好，一堆结线歪歪扭扭像是生了虫。邱居新拿着衣服正沮丧，蔡居诚就推门进来，进门就看见长得快与自己差不多个头了的小师弟慌慌张张地把什么东西往身后藏。
　　蔡居诚狐疑地唤了邱居新一声，邱居新看都不敢看他。蔡居诚又假怒地敲了敲桌子，邱居新只好乖乖地交出那件“生了虫”的道袍。邱居新小心翼翼地候在蔡居诚身边，规规矩矩等待判决，希望师兄能够从轻发落。
　　蔡居诚拿过衣服，看着那被纵横交错的“蜈蚣”所掩盖的破口，只觉得好笑，又有些担心，看了看身边僵得都快成块木头一样不敢动的师弟，故意用阴晴难测的语调问道：“这怎么回事？”
　　邱居新不答，面无表情地站着，活像个木桩。
　　两人相处也有些年，蔡居诚还不知道这小子心里有多虚？“你好歹也是入室弟子，性子这么软怎么成？你现在实力也不差了，谁欺负你要自己摆平，别总这么软弱。这种事得靠自己，没人能帮你。”
　　邱居新心想，这事真没有。有的话，第二天课业蔡师兄就会找那人切磋，无往不利，谁还敢啊？可，他总不能让师兄担心。
　　“没有。”邱居新脸上有些臊，“练习御剑，不慎摔了…师兄，我不是有意要弄坏你做的衣服的！”
　　蔡居诚一下子跟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炸开了。“丫！谁做的衣服！？你有胆再说一遍？！”
　　邱居新才惊觉一时心慌说了禁句。他这师兄脸皮极薄，“善女红”之类万不可提。蔡居诚已经拽着邱居新的衣领，眯着眼恶狠狠地质问：“这事你跟别人说了？”邱居新连忙连连摇头。蔡居诚拽着他的衣领瞪了邱居新半天，这才放过他，把衣服往桌上一摊，坐下，侧头睨着木在一边浑身透着内疚委屈感的邱居新。
　　“剪刀。”
　　邱居新忙递来一把剪刀，乖巧地候在一边。
　　“针线。白色的。”
　　邱居新又赶紧穿好，呈上针线。
　　一会功夫，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猫就跃上衣衫。邱居新不情愿了。换了别人可能看不出邱居新的不情愿，可蔡居诚清楚。但蔡居诚很得意，他挺满意这图样的，很是适合他这可爱的强装威武的小师弟。
　　蔡居诚笑这看着生闷气的师弟，敲了敲绣面。“这就是你弄坏衣裳的惩罚。”
　　这话就让年少的邱居新很委屈，难得地嘟着嘴小声道：“师兄就会欺负我。”弄坏衣服真不是他故意的，绣只小猫这不是戏弄他嘛。
　　蔡居诚好笑地看着难得孩子气的邱居新。“谁说的，我可公正了。弄坏衣服的都会得到惩罚。”说着从床下搬出了一箱子，里面大大小小好多衣服，都是同门师兄弟需要修补的，上面绣小鸡的绣小鸭的什么都有。
　　不知怎么的，邱居新看着心里却越发难过了。邱居新无法名状这种在内心膨胀的酸楚感，难过得紧。邱居新强忍着内心的酸，翻了又翻那些绣片，忽然发现其他衣服上多是绣的小鸡小鸭或是些不复杂的鸟雀，就只有他这件上的小猫特别活灵活现。邱居新心中稍释了些：“师兄戏弄我，那小猫就属于我了，只可绣给我的。”
　　蔡居诚闻言失笑。“你还想弄坏衣服啊？”
　　“不是！”
　　“不成不成。”蔡居诚连连摆手，掐了掐气成包子样的邱居新的脸颊，“允不了。”
　　邱居新不依不饶。“怎么不成？对师兄还不是小事一桩吗！”
　　蔡居诚难得见邱居新撒娇，都被他逗笑了。“当然不成，都已经绣过了，还怎么允你呀？”
　　邱居新失望地“啊”了一声，跌坐在凳子上泄气了。
　　蔡居诚托着腮，盈盈笑意地揉了揉邱居新的头，道：“不过，以师弟的资质要得到那件衣服应是不难。就看最后是你先拿到，还是我先拿到了。”
　　邱居新也看着蔡居诚，暖暖的烛光映着他的眉眼，那目光真的很温柔。邱居新觉得，这世上可能不会再有人比他眼前这个人更好。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可以把所有的好都给这个人。可偏偏他能给的都不是这人想要，都不够好。
　　“不会，一定是师兄先拿到。”邱居新这样想着说道。
　　“你都不问问是哪套衣服？”
　　“无论是哪套衣服，一定是师兄先拿到。”
　　蔡居诚有些失笑。“我们居新这么没志气的。”
　　邱居新摇了摇头，笔直而坚定地看着蔡居诚。“就算不是，我也会让师兄先拿到的。”
　　蔡居诚原想笑这小师弟居然还想让着他，却见邱居新一脸认真，一瞬间有些失望。“这哪里能拿来说笑，大家各凭本事和努力，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谁要你让了。”
　　邱居新看着蔡居诚，隐隐地觉得蔡居诚似乎生气了，他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他生气。但他并不后悔。

　　那时候的蔡居诚是真的对他很好，不仅对他很好，是对所有人都很好。只是谁也没料到最后他会变成那样。可，走到那一步，旁人又能有什么办法？邱居新这样想着最终还是回到了寝室。
　　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