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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时夜(上) 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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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居新喜欢太和桥下的深潭,最初是因为僻静。兴许是没必要,白日此处便少有人来,更别说夜深人静之时。
邱居新自幼便被师傅带上山,但师傅只是赐了名便不再过问。他上面已有两位师兄,大师兄温润周全,二师兄天资拔擢,而他却平平无奇。再加上他性子闷,唯唯诺诺不善言语并不讨喜,虽然是入室弟子反而可能还不如普通弟子。师尊闭关,寝寮又无立足之地,除了这里他便无处可去了。
邱居新揉了揉撞疼的手臂,撞疼的师兄未必有心,他不好乱说,可疼在己身又要与谁说。邱居新蜷着身体靠着潭边的假山委屈地发着呆。
“谁在那边?”突然云阶上一个稚气中带着冷傲的声音质问道。
邱居新惊得一僵,却没敢出声。
那人却恼了,冷着稚气的嗓子狠声道:“出来!”
邱居新怯怯地探出头,高高的云阶上正站着个道童正冷冷地盯着他。那道童比他大不了两岁,温润精致的小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骄傲。邱居新见过他。那时他正跟在他那仙风道骨的师尊身后,乖顺地抱着师尊的拂尘垂目而立,优雅俊挺又带着几分仙灵气,像极神仙身边的仙童。
邱居新站起身诺诺地应了一声。“蔡师兄。”
蔡居诚不过总角,立于邱居新前也就比他高出一个头。蔡居诚只见这小师弟似乎很怕自己,颤颤巍巍的,想抱臂又不敢抱,萎缩着越发小只差没缩成白白嫩嫩一个小团,十分好笑。可蔡居诚好歹是师兄,还是掌门的入室二弟子,该有的威严还是要有的。
蔡居诚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你大晚上不睡跑到这作甚?”
邱居新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答。蔡居诚最恼人这种扭扭捏捏的模样,强忍不耐地打量邱居新。可这一看却让他原本就皱着的小眉头更紧了。邱居新本就生得白净,青青紫紫在他身上格外明显。看着邱居新遮遮掩掩的样子,蔡居诚就觉得心头火烧。他认得这个小师弟,跟他一样是入室弟子。好歹也是个入室弟子!性格这么弱也就算了,天资不错白白遭人作践,怎么叫他不火大。
蔡居诚瞪着邱居新狠狠咬了咬牙,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邱居新见他愤愤走远,泄了气一样瘫坐原地,缩回成了一个团。他比刚刚更难过了。其实受伤不过是家常便饭,他找个地方躲起来疼一疼哭一哭也就完事了。没想到好死不死居然会遇到蔡师兄,还惹他生气了。那个他憧憬的像仙童一样的小师兄……哎。邱居新委屈地将头埋进两膝间。
忽然头顶被敲了一击,邱居新就听一个愠怒的声音在他头顶说道。“干嘛呢?还呆在这?”
邱居新惊讶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去而复返的蔡居诚。蔡居诚可没这耐心等这个看起来很是呆傻的小师弟,拽了拽邱居新胳膊。“起来!你是要在这多久?”
邱居新站起身,胆怯地瞄着还在火头上的蔡居诚,一动不敢动。蔡居诚看着他这个样子就火大,恶狠狠道:“脱衣服。”
邱居新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双手抱胸往后退了一步,就被蔡居诚一把揪了回来。“躲什么?叫你脱衣服!”
蔡居诚见不得他这样躲躲闪闪扭捏的样子,好像他大半夜不睡在这里对他干啥见不得人的事一样。恩,大半夜是大半夜,见不得人也确实……呸,他光明正大,是这小子见不得人。
蔡居诚嫌麻烦,不由分说直接动手开扒。这衣服一抖开,满眼都是青紫,也不知这小子平日得罪了多少人,被人打成这样还不吭声。蔡居诚越看越火大,从怀里拿出个瓶,开了塞恨恨地倒拍了两下,伸手就往邱居新身上去。邱居新以为蔡居诚要打他,下意识地往后缩,奈何蔡居诚一手死抓着他愣是不让他躲。但,一点也不疼,也不是不疼,推到淤伤还是很疼,但是随着清凉的药味散去,伤处暖暖的,很舒服,比他自己涂的时候要好很多。
蔡居诚没抬眼,一门心思就按照之前师叔教的手法推揉药酒。蔡居诚也奇,推拿总归是推拿,治疗完了好说,过程还是有些酸疼,可这小子不哭不闹一点声响都没,可真是个闷葫芦。 “我说你是傻吗?被人打成这样也不出声,自己也不处理下伤势,就会躲着哭,你丢不丢人啊?”邱居新也不应声,若不是按到痛处微微颤抖的反应蔡居诚都怀疑他不会痛。
蔡居诚收工一抬头,就看到邱居新直勾勾瞪着自己,模样傻得可以。蔡居诚心头一讪——这小子,没准真傻?夜夜深了,蔡居诚可不想陪个傻师弟耗着,把药酒往邱居新怀里一丢,起身欲走。邱居新抱着药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怎么?”
“师兄……”邱居新看了看怀中的药瓶又望向蔡居诚。蔡居诚摆摆手,很随意道,“我用不着,你留着吧。”
说着,蔡居诚抽了衣服,闲散地荡回到了夜色中。
次日夜里,邱居新一身白衣安静地坐在潭边的假山石上。邱居新知道,他这样有些傻。没有任何依据可以预示蔡居诚还会再深路过这里,也没有理由能让他再与蔡居诚搭话。武当门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蔡师兄本就与他不在一处。几次相遇只是遥遥相望,昨夜相遇只是巧合。
邱居新想的很单纯,他只是想,能再与蔡师兄相遇。
手上的触感光滑清凉,却似乎留着温暖。邱居新双眼放空地望着一潭明月。身后鸟鸣松动,邱居新微微回眸。他自是知道不会有人来,只是沐在月光中安静地坐着。
蔡居诚路过太和桥的时候就看到的是这样的邱居新。这个白净的少年合着单衣坐在那半晌一动不动,也没啥表情,手上抚着掌中的瓷瓶子不知想着什么,只是呆呆的坐着看着潭中的圆月,像个人偶。
蔡居诚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态偏生要绕这冤枉路。可能就是有些放心不下。白天蔡居诚才知道昨天他遇到的那小子其实他是见过的。只是那小子跟他印象中的相去甚远,他一时很难将这浑身是伤又唯唯诺诺的胆小鬼和一身脏污却仍敢在师尊面前与他对视的坚韧的小师弟对上号。
蔡居诚刻意放轻了脚步,小心地走到邱居新身边猛地一拍他肩。邱居新吓了一大跳,几乎弹了出去险些掉进潭里,要不是蔡居诚一把拉住他,这会这里可就热闹了。
蔡居诚皱了皱眉,不过是捉弄下他,这小子好似把他当成了洪水猛兽一般。又见邱居新捧着昨天他给的那药品,心里犯嘀咕:难道这小师弟真的傻?蔡居诚叹了口气,无奈道:“脱衣服。”
邱居新一愣,猛得抓紧胸口,一脸紧张。“啊?”
蔡居诚表情那叫一个妙啊,指着邱居新紧抓着的要命没好气地说道:“叫你脱衣服给你擦药!你拿了个药瓶又不用,伤能自己好呀?”
邱居新这才反应过来,呆呆地点点头,递过药瓶,乖乖地褪下衣服。
看着这一身纵横交错的伤,蔡居诚只觉得心疼,心想,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好好这么个漂亮娃娃怎么也得去手。可嘴上却还是很硬:“你怎么不说?任由着他们这般伤你,真没出息。”
邱居新低着头,自知他令蔡居诚很失望,只敢小声地辩解:“他们也无意……”
“无意?!”蔡居诚一听就来气,手上故意用力一压,听到邱居新忍不住抽气喊疼才算是解了气,又给他吹了吹揉揉,“尽往衣服盖着看不着的地方下手,这还不叫有心!”
邱居新不答,只是直直地望着蔡居诚。蔡居诚被他看得莫名。“看什么呢?”
邱居新小脸一红,连忙躲开眼。“师兄,好会治伤……比我,会多了。”
蔡居诚给他整好衣服,骄傲地拍了拍。“那是当然,我可是师兄。”却见这小师弟抬着小脸直勾勾地巴望着自己,就差没跟他求“成为师兄那样”诀窍的小样子,又尴尬得要命,只好轻咳一声,淡淡道:“以前练功不得要领总伤到,擦药擦多了就熟练了。”
怎知这话一出,邱居新更惊讶了,一张小脸满满的全是好奇,就差没溢出来了。“不,不可能…蔡师兄是天才啊!大家都说你会是下任掌门!”
蔡居诚被他看得都脸红了,再听这话浑身都燥了。“胡,胡说什么呢!天资再好,不努力也不过是痴人说梦,成不了事。”蔡居诚看着略略有些失望的邱居新,又有些不忍“你天资不错,不然师傅也不会认可你。”
“师兄认得我!?”
蔡居诚见邱居新这惊喜的模样有些无奈了。“你是邱居新。我们同为掌门门徒,我为什么不能认得你?”
“不是,我……”邱居新又低下了头,蔡居诚居然记得他的喜悦,一下又被自己的窝囊样被发现的难堪所颠覆。蔡居诚气的撇撇嘴:“什么不是?身为掌门门徒,这么窝囊像什么话!不想被人欺负就好好练功,给那些人还以颜色,知道吗?可不能丢我的脸,更不能丢师尊的脸,知道吗?”
邱居新一张小脸又亮了起来。蔡居诚着实是被邱居新一下蔫一下精神的架势给整懵了,原来这小子表情挺丰富的嘛。不过,这小师弟总算是把他话听进去了。蔡居诚这样想着还是颇为满意的,安心地打法这娃儿赶紧回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