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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月十二【花朝节】 蔡 ...

  •   蔡居诚独自一人蜷缩在敞开的窗扉下,出神地望着一地的月霜。
      往事历历在目如影随形,难以释怀。那夜,他跪在萧疏寒门前,可萧疏寒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一如他的好师弟邱居新。两年思过崖空寂,却磨不灭他的梦魇。从那之后,他一直被困在怨恨中。
      人言可畏。
      其实,他早就明白,只是不愿意相信。只是,想要相信,相信人与人的情谊更为坚固,不会被这些轻薄的只言片语摧毁。现在,再回头,不过是作茧自缚。
      七百个空寂的日夜,把蔡居诚的愤怒悲伤都研磨成了怨恨。曾经信任的人背叛了他,曾经依赖的人抛弃了他。从思过崖出来的蔡居诚再度一无所有,一如往昔在街市上游荡的小菜包。或许更糟,正因为曾经拥有,一旦失去才更难接受。蔡居诚只觉得恨,只有恨,只剩下恨。
      思过崖归来的蔡居诚一遍遍地重复说,邱居新是自己带大的,是萧疏寒的安排,他没有哪里做的不好,如今邱居新超越他,更是他的功劳。萧疏寒不闻不问,邱居新沉默不语,可再没有人相信。
      蔡居诚想过回到他的师尊的身边,可萧疏寒的身边早已没有了他的位置。蔡居诚了解萧疏寒,对于武学和道法都已经停步的他已然不再适合成为衣钵传人。可萧疏寒不知道,这个选择是何其残酷。蔡居诚恨萧疏寒,也同样恨取代并占据了他的位置的邱居新。蔡居诚故意挑起与邱居新的矛盾,捉弄他,讽刺他,甚至不惜刺杀他。蔡居诚也说不清,他是杀意更多还是怨恨更多。那时的他早已死了,不过是个被怨恨所摆布的傀儡罢了。
      忽然,窗外翻进来一个人影。
      “哎呦妈呀!”那人似乎没想到窗下居然蹲着个人,吓得猛地跳出去一大步。“蔡居诚,你什么毛病?喝酒便喝酒,蹲在窗户下边扮鬼啊!?”
      蔡居诚白了又一眼哎哎直叫的李追云,仍是蹲着不动,压根不打算搭理他。
      李追云突然感觉不对,嗅了嗅,怪道:“咦?怎么会没有酒味?”可桌上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大小的盒盒罐罐。
      李追云见蔡居诚像是生闷气一般蹲在窗下的墙根不打算理他,撇撇嘴,自行取出火折点亮了房里雕花灯。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可真吓一跳,这整个房间大箱小包的装满了各种珍宝,萃石宝玉锦缎金银,这根本就是一个藏宝室。而那圆桌上堆着的哪里是什么酒坛,分明是一座流光溢彩的金珠小山。李追云是没见过这么珠宝,惊得下巴都快合不上了。这座小金山边上还有一叠信笺。最上面的一封还未拆开,信封上书“师兄亲启”。李追云心中一跳,偷瞄了一眼身后,见人没有什么动作,偷偷伸手去摸那封信。
      忽然李追云只觉得银光一晃,脖侧一凉,灵剑已经飞架在他的脖子上了。
      “敢碰,就要你狗命。”蔡居诚站起身,漫不经心地走到一旁的柜子里,提出一坛酒,塞进李追云怀里。“拿去,你可以走了。”
      李追云抱着酒坛,瘪瘪嘴:“你怎么时候改做卖酒的了?”话是这么说,酒还是要喝。李追云走到一旁的罗汉榻坐下,掀开封坛纸,喝了一口,抿了抿,点点头。“好酒。蔡居诚,你搞什么?别人晒书,你这是晒家底吗?要晒也白天呀,这晒月亮了都。”
      蔡居诚没打算回答,只是将信笺一张张展平,抚着桌上的那沓信纸若有所思。李追云无趣道:“怎么,你今天不喝吗?”
      “我又不是酒鬼。”蔡居诚瞥了李追云一样。
      李追云没好气地心想:也不知道之前都是那只酒鬼天天买醉,柜里床下都藏了好酒。
      蔡居诚最终没有收起信笺,只是把桌上散落的珍宝收进一个蓝色的锦盒里,“明日玲珑坊有活动,梁妈妈让我不要饮醉。”
      李追云点点头。“哦对,明天便是花朝节了。”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盯着蔡居诚促狭地笑了起来,“我听说阵仗可不小啊。”
      蔡居诚不悦地轻咳了一声。“玩得尽兴吧,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李追云不解。“什么?”
      “没什么。”蔡居诚走过去一把拎开已经被李追云喝得差不多的酒坛,“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李追云突然腆了脸,羞涩地嘿嘿一笑。“我是来报喜的。献儿他接受我了。我们今天去三生树挂了同心锁。”
      蔡居诚嫌弃地瞥了李追云一眼。“你们俩的破事跟我说干嘛?”
      “此言差矣。怎么说你也算我们半个媒人。”李追云翘着腿撑着脸笑道,“再说,你每天苦大仇深的,不给你说点喜事,我真怕你寂寞难耐熬不过去。”
      蔡居诚冷笑道:“我愈发好奇,季献怎么还没有杀了你。”
      李追云吓得正坐,愤愤不平地指责道:“哎你们这些武当道士怎么戾气这么重?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修道之人的清心寡欲呢?”
      “清心寡欲?”蔡居诚反唇讥笑。
      李追云顿觉失言。
      蔡居诚摆摆手。“酒也喝了,喜也报了,你可以滚了。”说着就开始赶人,“啧,既然你们已经找到自己的侠缘了,你们就赶紧去江湖里逍遥快活。这里有什么好的,让你们天天来。虽然春天了,还有倒春寒呢,可别都冻傻了。”
      李追云嘿嘿地一笑。“别醋别愁,我们虽然有了侠侣也不会忘了照顾你生意的。我们哪里舍得你独守空房呀~”
      “滚滚滚。”
      李追云哈哈笑着又翻窗而出了。蔡居诚揉了揉额侧,心道下次应该提醒这小子走窗可不算他业绩的。
      月光皎洁,夜风清爽。一阵风吹入房中,吹散一张张被小心展平的信笺。每张信笺上都只端正而简单地写了一句话,或者说只有两个字——“望归。”“望归。”……
      蔡居诚把脸埋进手掌,苦笑不止:“人本有情,却道大道无情?可笑。”

      第二天,蔡居诚登上了玲珑坊准备的花车。
      上车前,蔡居诚拽过梁妈妈丰腴的身躯,颇为咬牙切齿道:“你可别忘了约定好的。”
      梁妈妈笑容满面地推搡着蔡居诚踏上了花车,满口答应:“好好好,只要这次活动成功什么都依你。”
      金陵花魁的花车非常华丽,镂金镶玉铺满鲜花缠绕纱带,人坐于其间犹如花神降世飘飘欲仙。此花车一般只作一人,最多也只能容两人,通常只坐花魁本人,偶尔也有会带随身丫鬟的,可只有一人带的是老鸨梁妈妈——这人就是蔡居诚。
      梁妈妈把人推上花车,摇摆着丰满的身躯挤上花车,暗声啐道:“我还把不得呢。你老实做好,别给老娘搞砸了。”蔡居诚斜依着花车的软椅,毫不掩饰地翻了白眼。
      金陵花魁自然也是众人追逐的冠冕,尽管蔡居诚是一点不想要。可说来好笑。蔡居诚即非绝世美女,也非娇柔妩媚的美少年,可自从蔡居诚流落玲珑坊,这金陵花魁之冠就没再没易主过。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这江湖,这人世,总是造化弄人。
      锣鼓喧天红飞翠舞夹道欢歌簇拥着花车缓缓前行,繁花飞舞金粉香漫车马骈阗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蔡居诚百无聊赖地坐在花车上,若非是坐在这人潮中心的车上,他也许会觉得有些意思。若是换了初次参加这种花车游街活动的时候,蔡居诚定要表演一个大闹玲珑坊,可次次都有他次次都是他,几次下来蔡居诚也疲了,懒得再演这些拙劣的戏码,连吐槽的心思都没了。
      挤在蔡居诚对面的梁妈妈忽然踢了都快入定的蔡居诚一脚,朝他好一阵挤眉弄眼。
      蔡居诚啧了一声轻叹一口气,面无表情地开口:“你的眼神触动了我的心我愿意为你赴汤蹈火什么都做在我转身的时候请你勇敢将我留下来去更幸福的地方让我守护你。”一气呵成毫无波澜。
      此话说完,人群发出中发出如浪似潮的欢呼声。
      梁妈妈高兴地抖了抖满脸的肉,笑呵呵道:“快,居诚,再来几段贯口~ 你一开口我们这花车的人气就远超其他车了。”蔡居诚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梁妈妈又暗中踢了踢蔡居诚的腿,“快快,居诚,赶紧上。再来几段我们这个月的业绩又要创新高了~”
      蔡居诚暗暗磨牙。“臭女人……”
      梁妈妈挤眉弄眼地催促道:“赶紧的。”
      蔡居诚又重复来了两三段。人潮依旧乐此不疲地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并且簇拥着花车的人居然越来越多,欢呼声也越来越大。蔡居诚是一点也不懂这群人的欢愉点在哪里,也不想懂,他现在只想就着人群来个斩无极。
      忽然,远处屋顶上一抹银白的身影吸引了蔡居诚的目光。那人身姿如鹤巍巍而立,怀中抱着个蓝色的锦盒,似乎也正眺望着他。蔡居诚微微一笑,站起身,高声道:“你的眼神触动了我的心。我愿意为,你放下过去放下执着。我离开之前,希望你勇敢将我留下,带我去更幸福的地方。”说罢,又宛若什么也不曾发生似地坐了回去。
      人潮静默了几秒,瞬间爆发出了如同雷鸣般的欢呼和尖叫。仰慕者们抛洒的花瓣犹如粉色的雪雨一般几乎淹没了蔡居诚所乘坐的花车。先一步前行的花魁们的车队都不得不停下了脚步,被人潮推搡着向蔡居诚的花车靠拢,已然成为了陪衬别人的绿叶。
      梁妈妈看着眼前这个泰然得宛若无事发生的始作俑者,半调侃半恭维地说:“你倒是有本事。我道你只会贯口,没想到你是藏了心思。哈,在我当年之后,就数你最为厉害,可惜还是差我当年一丁点呀。”
      蔡居诚冷哼一声,抬头再看远方,那飞檐上的白鹤已不见了踪影,莞尔一笑。这一笑宛若日曜雪莲,几分高傲几分温柔,又如昙花一瞬。人潮又再度传来热烈的欢呼。
      邱居新怀抱着锦盒跃下屋檐。远处的街坊热闹非凡,欢呼声如潮一波接着一波,身侧依然有源源不断的人向着庆贺中的街道而去。手中的盒子沉甸甸,恰如邱居新此时的心情。
      这个锦盒里装的满满的全是流黎缀珠。
      今日一早,梁妈妈突然造访了邱居新下榻的客栈,说是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他。邱居新见了邱居新,是一个很沉的方形包裹。梁妈妈说这是蔡居诚送的,她不过是受托转交。邱居新打开一观,却再也放不下。那一定是流黎缀珠,全是他送的。邱居新没有数过,但他知道那都是他陆陆续续送给蔡居诚的,一颗也不曾少。
      邱居新抱着锦盒漫步而行,他确实还不想回山门。邱居新一直都是很迷茫。说来可笑,他根本不知道大道为何,纵使他同门和世人都说他是下任掌门。他原本勤于课业武学只是为了夺走蔡居诚在意的师尊的注意力,但越是如此蔡居诚眼里越是没有自己。可,造化弄人。他也许真是根骨不错,亦或者真容易受人误解,明明迷茫竟然被旁人误以为接近大道。
      邱居新一直说蔡居诚心术不正,不过只是想说服自己放弃,到后来竟然不记得最初的原因,只记得怨。可,认真说来,邱居新最终都没能够说服自己。金顶之变,邱居新执意让蔡居诚说完。其实他也说不出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是觉得蔡居诚还有什么话没说,有什么对他的话没说。但,最后蔡居诚眼里也没映出他的身影,纵使最后站在蔡居诚身前的人是他。蔡居诚离开武当后,邱居新没有去寻而是时常在树下冥思。说是冥思,却是什么也不想,因为再想也没有用了。因为没人比他更知道,总是来寻他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邱露出了微笑,充满了苦涩,轻轻自语“人本不知情何物,却当惘然是忘尘。”
      “道长?邱居新道长。”
      邱居新抬起头。苍翠之色参天蔽日,树梢上挂满了红红黄黄的花笺。树下一个红衣挽发的女子正笑眯眯地望着他,朝他招招手:“是邱居新道长吧?”
      邱居新迷茫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女子举止端庄温文,却不同于寻常女子那版柔媚,举手投足间书卷气十足。女子并不介意邱居新的寡言。“素闻邱道长的盛名,没想到今日能在金陵一见,小女子三生有幸。”
      邱居新点头回礼,转身便走。
      “邱道长且慢。”红衣女子拦住邱居新的去路。
      “嗯?”邱居新皱眉。
      红衣女子掩嘴道歉:“道长今日到此也是缘分。我看道长似有愁色,也许这便是机缘。今日是花朝节,道长何不许下一纸花签?若真遇到花神亲临,说不准就能得偿所愿也未可知呀?”
      邱居新抱着锦盒,看着红衣女子递来的递来的花签,不知该不该接。红衣女子也注意到邱居新怀抱的锦盒,可能因此不便,便很善解人意地伸手道:“道长不如先放下锦盒,或者让小女子代劳?只是片刻,当是无妨?”
      谁知邱居新竟快速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女子伸出的手。红衣女子脸上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此时,邱居新却伸手接过了花签,放在锦盒之上。“笔。”
      红衣女子忙递过笔。邱居新接过笔,垫着锦盒写了一句,稍等,有添了一句。红衣女子接过花签,莞尔夸赞:“邱道长好字,字如其人。”
      邱居新并未回答,只是看着红衣女子帮他把花签挂上树梢,方才转身离去。原本远远站在树下的几名青衣少女这才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围着红衣女子议论起来。
      “轻眉姐姐你认得方才那位道长?”
      “啊那道长可真凶,老远就能感到他身上的寒气了。”
      “凶归凶,俊也是真俊呀~”
      “哎,可不是嘛!这些武当道长都这么冷冰冰的,真是白瞎了他们的好脸。还真是大道无情呢……”
      陆轻眉摇着书册微微一笑,眼角瞟到苍翠中的一点红,几分玩味地笑道:“倒也未必。”
      春光明媚繁花似锦,如墨的苍翠间缀着千千万万承载希望的点红,宛若花神的海洋。其中的一张花签,字迹端正笔力苍劲有力,这样写道:
      “愿往事去如东流水。愿故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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