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隐鹤

18、旧·惊变（上） 武当并不大

　　武当并不大，人也不多，想避开一个人似乎很难，但有一句话叫做“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邱居新不想见蔡居诚，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害怕，亦或者单纯的依着本能地尽可能避开。也许是苍天想帮邱居新的忙，亦或者苍天也不赞同他的妄念。只是，邱居新自己也没想到这一避，再次与蔡居诚面对面，竟已是三年以后。
　　邱居新、蔡居诚两人站在道场各一边，遥相而立。蔡居诚一身金羽深黑褐纹长袍，长发高束金冠整齐，乌黑的鬓发轻轻摇曳。邱居新感到一丝久违之感。
　　这是最后一轮。三年里，邱居新潜心武学进步长足，能站在这绝非侥幸。但邱居新毕竟比蔡居诚晚了两年，两人都是天资聪颖，可真的比起来，还是蔡居诚略胜一筹。想必师尊师叔们也是这般想的。
　　想取胜，还是得先下手为强。邱居新脚尖一点，高高跃起，再点腾空，脚下聚气真气化形鹤起数丈之高，御空化出九宫天玄直指蔡居诚。蔡居诚早有准备，踏出八卦盘晃出一招，两仪剑气直追青宵，随即掐了一个指决。邱居新只觉得一阵目眩，跃下地面，运气护体，一手撑地反复后跃，同时召出剑匣诸剑化剑护体，脚下运气飞纵，一下拉近到蔡居诚身边，御气化剑剑气如潮。蔡居诚双手划圆正想以太极之势将人推开，却被一阵庞大剑气集中，忙运气护体，再向后退移一拉不开距离。
　　当下，两人短兵相接。久违的气息倏然临身，邱居新一震，极近地对上那双明眸，心中漏了一拍剑风陡然一偏竟直向蔡居诚咽喉而去。蔡居诚一惊，忙执剑格挡。两人的节奏一下都乱了。邱居新大惊，情急疾收真气，真气猛然逆转，顺着手臂逆冲而上。邱居新只觉得臂间剧痛，无法控制手中的剑锋。蔡居诚见状大骇，堪堪隔开剑锋，情急之下只得以剑代指封住邱居新的穴道。两人刀兵很近，一瞬间，蔡居诚被剑刃划伤，邱居新亦被剑锋刺中。
　　霜刃溅红，邱居新慌了神，失措地丢下手上之剑。“师兄！”
　　“顾好你自己！”蔡居诚捂住受伤的手臂，咬牙愤然道。
　　薛道柏和朴道生赶紧谴弟子将两人扶下来。两旁观战弟子这才反应过来，一片哗然。
　　方才的情状虽是须臾一瞬，萧疏寒和师叔辈的几人却都看得清楚，走火经脉错乱可大可小。两人一被扶下，几人连忙围了上来，查看了一番邱居新的伤势：不重。虽然流血不少，却伤及经脉。好在蔡居诚出手及时，以剑止住邱居新的穴位，经脉之乱也止住了。萧疏寒解开邱居新的穴道，亲自给他传功疏导，朴道生在一旁帮忙包扎。
　　站在众师叔背后的蔡居诚，听了薛道柏和闻道才的判断，松了口气。朴道生包扎完，转身就见蔡居诚还站在旁边看着，便问蔡居诚：“居诚，怎么不去包扎？”
　　蔡居诚无谓地摇了摇头。“不碍事，擦伤而已。”朴道生闻言摇了摇头，把人拉过来，顺手也给包扎了。
　　邱居新望着蔡居诚安心的侧颜，忽然觉得自己三年来的避而不见有些不知所谓。蔡居诚对他的关心一如从前，而他却因为自己一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差点走火伤了蔡居诚。“是我……”
　　“是我下手重了些。”邱居新话未出口，蔡居诚先开了口。蔡居诚抱着手上的手臂，目带责备地瞪了邱居新一眼。“你既已独当一面，就该有点分寸，这般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让你乱追，吃苦头了吧。”
　　“居诚，不得胡言。”朴道生眉头一皱，敲了一下这个素来口不饶人的师侄，又看看被堵得说不出话的邱居新，安慰道，“你莫要介怀。居诚只是想说欲速则不达，也不无道理。此次虽无大碍，但修行仍需戒骄戒躁，引以为戒。”
　　邱居新点点。他自然不会怪蔡居诚，若非蔡居诚出手，此时他已经脉大乱岌岌可危了，岂会无大碍。可，不知为何，愧疚之言却实难出口。
　　蔡居诚什么也没说，瞟了邱居新一眼，哼了一声，转身拜谢了掌门和众师叔，便离去了。

　　可这事还没完。至少当时谁也没想到，这事后来会发展成一件改变了很多人命运，甚至影响了整个武当，至少梦魇了道字辈和居字辈数年的一件事。

　　是夜，夜风清寒松涛寥寥。剑锋霜芒晃人眼，掌风步踏影零乱。练完一套剑路，邱居新收功平复气息，却平复不了纷乱的心绪。邱居新白天才经脉错乱，近日里本不易再运功，可他并不其他纾解内心郁愁的法子。
　　邱居新手持灵剑，剑身在暧昧的月光下流淌着银光，晃得他有些失神。邱居新一直反反复复地想着白天的事，如果他当时抓住蔡居诚道谢，或者追上去道歉，他们是不是又能和好如初，至少不该是现在这样惹怒了他。可是，激怒了人也是一件好事，至少那时候的蔡居诚正眼看着他，眼里都是他。
　　邱居新自嘲地笑了一声。
　　夜空间竟也回了一声带着嘲弄的冷笑。
　　“嗯？”邱居新蹙眉质问。
　　一个身影背着光蹲在院墙树上，讽刺地笑道：“你倒是很高兴啊。”
　　邱居新沉默不语，只是警觉地盯着树上之人。树上之人毫不避讳地跃下树，漫步走出阴影。
　　邱居新的眉头更紧了。“季献？”
　　“能被邱师弟记得还真是我的荣幸。”季献笑着回答，面目中隐含着怨怒。“这次不跟我说让‘蔡师兄鬼迷心窍，莫再劝’了？”
　　“你想说什么？”
　　季献复杂看着眼前的这看似一本正经的师弟。三年了，短短三年，旧事重演立场居然已经对换。三年前，这毛头小儿为了蔡居诚与他拳脚相向，没想到三年后居然轮到他来为蔡居诚出头。
　　两位皇子上山静修后没多久，邱居新就与蔡居诚分道扬镳。虽然两人对此事讳莫如深，门派却是众说纷纭。秦王之约一事本就惹人非议。邱居新这一走，更让人浮想联翩。季献本该乐见其成，可真事到临头，季献却后悔了。虽然季献一直嘲讽蔡居诚趋炎附势，可他知道蔡居诚的傲慢，这人惹人厌却厌恶权贵是绝不会趋附于秦王的。可也许真是报应。季献说多了“狼来了”，一朝反悔，真心想帮蔡居诚说句话时，竟无一人再信他。倒是这看似道貌岸然的邱师弟，一句不清不楚的“蔡师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莫再劝”，一句话演出了千万种说法，最终竟成了钉实蔡居诚骂名最实的一颗钉。
　　季献想去提醒蔡居诚，却万万没想到得了一句“我知道你对我有怨。可我跟你不同，我本就一无所有。”。可笑，他十年嫉恨，一朝全消，空留一腔悔恨，说不得补不来。
　　而如今，论剑误伤一事持续发酵，蔡居诚照旧不以为然也就罢了，这道貌岸然的邱师弟也沉默不发声。分明是这邱师弟故意挑衅，也是这邱师弟剑走偏锋，却偏偏要蔡居诚来担这欺小弑弟的罪名。蔡居诚态度摆得端正，可世人哪是什么正人君子？这便是蔡居诚引以为傲的好师弟，好一个鬼祟别有居心的好师弟。
　　“你真不打算说些什么？”
　　“说什么？”邱居新不知所云。
　　季献压下翻涌的愤怒。“你刚刚在笑什么？”
　　邱居新想起方才卑微又卑鄙地心思，顿感难堪。“与你何关？”
　　季献怒气难抑，冷笑道：“是与我无关，可只怕是与蔡居诚有关。”
　　心思说穿，邱居新震惊又不自信地抬眼对上季献。这一眼证实了季献的猜测。瞬间，季献胸中怒火猛蹿，大骂：“什么蔡居诚鬼迷心窍？鬼迷心窍的是你！蔡居诚待你甚好，何曾有愧于你？你为何要这般陷害他！你真以为没有人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妒忌！”邱居新蓦然瞪大了眼。季献见邱居新更是怒火中烧。“你是故意的……你故意陷害他！好让他身败名裂，你引导别人误解他，抹黑他……这样就没人知道他的好了！”
　　“我没有！”邱居新猛然推开季献，大吼道。眼神中却有着罕见的慌乱。
　　“你敢说你不想？”季献怒瞪邱居新。
　　“那些都是他自己决定的！”邱居新回得笃定，可心中却慌乱。
　　“哼，好。”季献怒极反笑，“好一个一清二白的好师弟！”季献怒极，身后剑匣似有所感锋鸣不止。“蔡居诚舍不得伤你……我来！”话音刚落，灵剑飞出直取邱居新胸膛。
　　邱居新吃了一惊，向后退避，不可置信地看向季献。“你与师兄什么关系？”
　　季献冷笑。“与你何干？”
　　邱居新一边闪避，心中思量。自从三年前客栈与季献大打出手，邱居新便有留意此人。季献这人十分古怪。此人素来与蔡居诚不睦，却时常与蔡居诚安排在一处。一年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两人关系突然亲密了起来。高傲如他那师兄居然也有当他莫逆的架势。可，就算师兄再怎么生气，也没道理让这人替他揍人出气。“当真是师兄让你来？”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季献招招紧逼，邱居新见招拆招。
　　邱居新虽受伤未愈，确为武学奇才。季献虽修为略高于他，竟被邱居新避得游刃有余。“师兄为何让你来？”
　　邱居新的态度越是平静，季献越是气恼。招招步步间，季献竟生出了杀意。交手间，又闻此问，季献不由恼怒。“为何不能来？你当这世上只有你知蔡居诚的好？”邱居新闻言一愣。季献当时说中了邱居新的痛脚，生出几分得意。“蔡居诚此人是口是心非，人却是极温柔之人。过去我与他误而生了嫌隙，他却从未怪我。如今我与他冰释前嫌，他更待我知心，我怎能坐视你这般害他！”
　　“知心……”邱居新闻言一瞬迟疑。只是一瞬剑迟半分，肩头更填新伤。邱居新没管伤口，只是盯着眼前的人，昏暗的月色隐藏了那人的脸看不出表情。邱居新只觉得胸口灼痛更胜手臂。“走……你走！我不想见你！滚！”季献没料到能刺伤邱居新本就迟疑，又见邱居新一反常态动摇的样子，也愣住了。邱居新动摇非常，压抑不住。“我没做错！我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怪我！是师兄他错了！”
　　“你！能言而不言，能为而无为！”季献虽是讶异却再度被激怒。“既然你什么都不想说不想做……我今天就杀了你以绝后患！”怒气胜过了理智，剑意中杀气更胜。
　　正在两人一者混乱一者愤恨战得不可开交之时，一道惊吼打乱了战局。“你们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