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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二月初五(下) 可能真是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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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真是行大运。叶情居然凑巧在帮会中,并且被季献悲、痛的咆哮吵醒。叶情赶来一看,就看到季献捂着腰腹对着院墙骂骂咧咧的,活像是生理期不顺。
叶情是个手法颇为精湛的云梦弟子,活好话不多。当下一灯抡晕了季献,检查了伤口缝合敷药包扎妥当还外带催眠疗法一通处理结束,就又回房睡觉了。
季献醒来已经几个时辰后。他还是躺在后院的假山旁,身边就是打碎了酒坛。更糟糕的是天居然下起了雨。季献可以说是被突如其来的雨浇醒的。
季献连忙拎起掉落在他身边的佩剑,匆忙跑回自己的屋内。换衣服的时候,季献才注意到腰间的伤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松了口气。叶情还算有医者仁心,没让他在昏厥中失血而亡。这手法粗暴得季献都以为叶情要因起床气趁火打劫抡死他。
窗外的雨滂沱而下,将晚的天愈发昏暗。
雨水顺着瓦槽垂落屋檐,形成一条条水柱。这场雨真是大,多半今夜都不会停。
季献看了看案台上被他捡回来的佩剑,叹了口气,拿起门后的伞,撑了出去。
季献觉得也许真是自己前世造了什么孽。明明被砍伤的人是自己,加害者却吓得落荒而逃。自己还得带着伤打着伞到处找人。简直是报应!
可,不找不行。季献从没见过李追云如此惊慌失措过。
作为一个华山剑客,居然连自己的佩剑都丢下不管了。何等笑话!听说华山的佩剑也是灵剑。这剑要是真有灵,摊上这主子,只怕已经哭瞎了。季献看了看手中缠好布带的剑,连连叹气。但愿这灵剑能在哭瞎之前,带他找到它那倒霉催的主子吧。
蔡居诚自认自己是继承了萧疏寒捡东西的趣味,但是他向来仅限捡一些可爱的猫猫狗狗,捡人这么倒霉催的爱好只有他家师傅有就足够了。可今天他当真捡了个人回来,还很大一个,而且看这人淋得透湿醉成一滩还伸手就要酒的醉鬼德性也着实离“可爱”的描述相去甚远。
这醉鬼蔡居诚认识,正是他的老“恩客”,如果他没记错应该是个叫李追云的华山弟子。只是这个李追云的剑客,当下的情状实在有点惨,一身酒气淋成了落汤鸡不说,连佩剑都不知所踪了。
说来也奇怪,蔡居诚每次见到李追云,这人似乎处于或者正要处于酩酊大醉的状态。不过,蔡居诚在玲珑坊也颇有时日了,对付这种撒泼耍赖的人多少也有些心得。无视李追云讨酒的嚷嚷,蔡居诚绕到内室取了一块棉巾,扔在李追云的头上。
眼前一暗的李追云似乎一瞬间心安了些,安静了下来。身后的人很冷淡,一句回应他的话都没有,却就着覆盖着他的棉巾轻轻揉搓擦拭着他身上的雨水,动作很温柔。李追云颤颤巍巍地覆上那双手,和季献相似的袖长指节分明的手。“季献……”
蔡居诚听到李追云的呢喃,停下了手。半晌,蔡居诚淡淡地说:“知不知道我是谁?”
李追云嗤笑了一声,哈哈大笑起来,揪住棉巾盖住自己的脸。“哈哈……今天可不是我自己进来的。”
蔡居诚没想到这句话居然能被李追云以为是他平时的台词,脸上燥了下,好在眼前的人正蒙头做鸵鸟,没人瞧见。既然能这么一说,还是认得人,这就好处理了些。
也许就像人们说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很多事,跳出来之后便不再那么参不透看不明了。蔡居诚想了想,有些事,还是得把话说清楚才行。“你以为,季献喜欢我?”
季献也没想到自己会以如此尴尬的状况被挡在门口。
季献找到过来的时候,正好瞧见蔡居诚一手挂着酒坛撑着伞一肩像是扛麻袋一般扛着李追云,慢慢走进玲珑坊的后门。在雨中追寻的时候,季献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怎么也没想到李追云会被蔡居诚捡走,或者说蔡居诚居然也会出手多管闲事。季献很是心理斗争了一番才潜入了玲珑坊。可正当季献要推门而入之时,却被门内的这句话难在了门口。
门内的李追云也很惊讶。李追云知道,季献从来都是假扮成低阶师弟“易惘然”的样子来“见”蔡居诚的。蔡居诚人气很高,堪称艳冠金陵,对他们这些“恩客”从来不在意。季献好几次跟他抱怨,同门这么久,蔡居诚居然想不起他来当真无情。
“我认得出。”蔡居诚踱步到茶几前,沏了一杯热茶,“那个叫‘易惘然’的吧?这名字取得如此别有用心,当别人都傻吗。”
蔡居诚把茶放在李追云跟前的地上,甩下一句“爱喝不喝”,又回到茶几旁坐下,给自己沏了一杯热茶。“其实你必要在意。季献只是傻,他放不下过去的事,以为我现在的处境是他造成的,才老来找我。我看他乐在其中,才没拆穿他那点把戏罢了。”
门外的季献彻底僵住了。
门内的李追云一直坐在地上,低垂着头。
蔡居诚走过来,用脚尖碰了碰茶杯边。“你不喝吗?我沏的茶可千金难求。”
李追云毫无反应,棉巾的阴影挡住了他的脸,看不出表情。蔡居诚蹲了下来,才看清李追云的脸。李追云看起来像是酒醒了,却一反常态无悲无喜地注视着面前的茶杯,不知在想些什么。蔡居诚心道怪哉,索性也在他对面坐下了。
“你,其实是为了引起季献注意才来找我的吧?”蔡居诚看了李追云半晌,突然说了一句。
李追云猛地抬起头。蔡居诚的目光清明,很认真。蔡居诚撇过头,回想起一些事,“曾经也有人这样对我。但是,你们不知道吗?这只会惹人厌而已。”
这句话似乎刺激到了李追云的心弦。李追云猛地扑了过来,碰翻了茶杯,揪着蔡居诚的衣襟,滚烫的茶水浸湿了裤腿却不自知。他狠狠地等着眼前的人,“我有什么办法……我喜欢季献,可季献满心满眼全是你!我舍不得逼他,也不想与他争执。我有什么办法!我只能把你抢过来,这样他就能看到我了。”
门外的季献宛若被明湖灌顶,呆住了。
门内的蔡居诚也是一愣,良久却笑了起来。这笑容很古怪,李追云看不懂。
蔡居诚掰开李追云的钳制,站起身,看着李追云,“你回去吧。回去以后跟他说清楚。”说着就往内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又道,“你回去告诉季献吧。告诉他,他不欠我。”说完径直走进内室,关上了门。
李追云望着紧闭的房门,他的心情就像这洒了一滩的热茶,冷冷热热撒了一地,无法收拾。
门外的季献一样心中五味杂陈。
季献曾经真的很嫉恨这个同乡,甚至不遗余力地抹黑蔡居诚。可后来,季献年纪大了一些,他与蔡居诚之间的实力就真的渐渐拉开了。蔡居诚真的渐渐变成他无法比肩的存在。那时候,他妒忌过,他不甘过。待到季献摆正了位置,蔡居诚已与邱居新分道扬镳,赴了秦王之约。然后季献注意到了邱居新。注意到邱居新的违心,不甘,嫉恨,恶意,就如同曾经的他。说什么心术不正,真正居心不良的不正是说这话的本人吗?他也是,邱居新也是。
季献曾经拉下脸去提醒过蔡居诚,毕竟是他自己种下因。可蔡居诚却没有领他的情。他记不得蔡居诚究竟是怎么说的,大致好像是说,有谣言是因为有怨气,说两句闲话就能平复怨气的话那就由他们说去好了。
季献从没想过会从蔡居诚口中听到如此淡泊的话。确实,过去的成见懵逼了他的双眼,他可能不曾真正仔细看过蔡居诚。而他就在这种一知半解的情况下,一直中伤着这个人。
而后面的话,季献记得很清楚,这么多年来,一字一句以及蔡居诚说这话的眼神和表情,他都记得一清二楚。蔡居诚说这话的时候很淡然却很坦荡,他说:“我知道以前一直针对我的是你,我也知道你为何对我有怨。我跟你不同,我本就一无所有。”
本就一无所知,所以对想要得到的更加渴望,所以对无关紧要的更加无所顾忌。只要能得到,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旁若无人,可以满身污泥,可以粉身碎骨。这是季献很久以后才感同身受的。
夜风吹佛,月光清寒。竹影婆娑,桃花婀娜。
邱居新照旧在后山的石林里喂着嗷嗷待哺的猫群。邱居新垂着眼,默默打开怀中的坛子,投喂一边欢叫一边聚拢来的群猫。长毛的老白猫依旧趴高耸的岩石上宛若猫群的家主一般俯视着吃得不亦乐乎的猫群。
想起明明跟蔡居诚在一起的时候,这些猫更亲自己,经常气得蔡居诚迁怒于他,跟他怄气。邱居新一边漫不经心地逗弄投喂手边的猫咪,一边想着,一不留神竟让一只小猫挠伤了手指。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嗤笑。“武当新星萧疏寒的爱徒居然连只小猫的爪子都避不过?”
邱居新直起身,警觉地转过身,注视着声音的方向。确实是他大意了,居然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跟踪。
“少自作多情,谁要跟踪你。”来人跳下树,脚下有些踉跄,步伐有些凌乱。邱居新迎着风,老远就能闻到这人身上的酒气。“我是有事来找你。”这人似乎想起来什么,又啐了一口痰,轻声怪道:“大老爷们,学啥不好学蔡居诚养猫。”
邱居新没有说话,静待对方开口,可对方像是喝过头了一时半会竟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了。邱居新难得有些不悦。这里是他和蔡居诚才知道的秘密之地,他并不希望有其他人涉足,况且是这个人。“你是季献。”
季献愣了一下,如果说蔡居诚能猜到是他的希望,邱居新猜到可真是出乎他预料了。
邱居新没有给季献多少惊讶的时间。“你易容重回武当,究竟意欲何为?”
季献瞬间面沉似水,眼神不善地瞄着这个后辈之秀。半晌,季献冷笑了起来:“我是来揭露你的假面的!”
“你说蔡居诚心术不正,我看你才是真的居心不良吧。”季献冷笑着打量着面无表情一本正经的邱居新,“是你害蔡居诚背上欺辱同门的罪名,是你逼他走欺师灭祖之路就因为你得不到。”季献恨恨地瞪着邱居新,月光和酒意模糊了他的眼,却让他胸中灼灼生疼。一时,怒从心气,季献愤怒地大吼:“是你,全都是你,就因为你得不到!是你毁了蔡居诚!如果不是你他根本不会坠入邪道!如果不是你!他怎会到这境地!”
邱居新蓦然瞪大了眼睛,经年深埋的心思一朝被人掘出。湛蓝的瞳孔中倒映着同样蓦然惊住的季献。
季献宛若被泼了一盆冷水,倒退了两步,猛地转身发力,宛若被人追杀一般拼了命地奔逃而出。季献发了猛力,脚踏树梢飞略,凌厉的夜风在他耳边呼啸,脑海中却一片空白。
最后,季献还是停了下来,精疲力尽,软倒在林间的空地上。
树梢遮蔽了月光。季献捂住脸,失声痛哭了起来。“还有我……都是我……”林深山幽,无人能听到他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