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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二月初五(上) 鸿雁长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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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雁长鸣,寄常思,却寄不了长情。
邱居新目送远空鸽影。只希望,次次寄去的珠宝,能让蔡居诚能过得好些。或许,或许有一天,他会收到对方邀约的回信,
当然,有这想法的不止邱居新。
季献收到蔡居诚的信,也恰是在这个时候。季献从没想过有一天能收到蔡居诚的来信,毕竟是个出名臭脾气的人嘛。所以,季献当时的心情是相当好,但当他看到信的内容时,纵使他心中早已有防备,笑容还是消失了。
——“喂,梁妈妈让我邀请你三生树一会。”
好吧,这很蔡居诚。
但,季献还是去了。
当然,季献不会以为蔡居诚被梁妈妈胁迫了。如果真是,那他会为此鼓掌庆贺的。季献摸了摸上次被醉酒的蔡居诚掐疼的脖子,追加地想道。
三生树是个好地方,也算是金陵最繁华的地段之一了,也是年轻男女经常闲滞的地方。季献环视了一圈,满是卿卿我我的情侣的三生树下,心中冷漠地想:很好,至少这地点不会是蔡居诚想的。可蔡居诚这厮约他来这又是干嘛?就算放着不管,他还不是每天都去送钱。总不至于,这厮终于想通了,要他帮其赎身吧?那可真是……
然后,季献看到了蔡居诚。远瞅见蔡居诚那死人表情,就知道赎身什么的根本没有的。行吧,这厮要能想通,他也不用折腾这么多有的没的了。
季献硬着头皮,揉了揉脸,摆出一副天真无害的初阶弟子来担忧敬仰前辈的模样,兴冲冲地跑了过去。“师兄~”
蔡居诚看到他时面部似乎抽了抽,又瞅了一眼他身后表情扭曲了一下。季献,或者现在该称为易惘然,笑得一脸纯真可爱地歪着头看看身后。“师兄?怎么了?”
蔡居诚轻咳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开始说,或者说开始背:“托你的福点香阁生意蒸蒸日上你每天都来看我我虽然很凶但也知道你喜欢我我还要在点香阁工作很久希望你继续常来看我。”当真是毫无感情波动地一口气说话,饶是季献也给惊呆了。季献呆住,蔡居诚却还在继续,“我这样的臭脾气你也能忍受这么久真是难为你了但你相信我我迟早有一天为你打下这篇江山让你和我脚踢武当拳打华山什么少林云梦暗香统统不会被我放在眼里。你是唯一遇见你是我最美丽的契机那些庸脂俗粉算什么我的眼里只有你世界再大没有你也是一片废墟自从有了你点香阁也变得更美丽而我的新也在砰砰砰砰像个小鹿跳个不停。”
眼看着蔡居诚越说越离谱,季献可说是槽多无口,身后传来的杀气也让他脖子冷到发疼。一边说一边看着季献从震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样子,蔡居诚的脸上竟浮现一丝笑意,“这些日子你在我身上花了不少钱你的号我记在心里说的话都是被逼的要怪就怪这个令人绝望的江湖吧希望你天天来看我让我们策马红尘啊~啊~啊~啊~”蔡居诚说完了,闭了嘴,杵在季献对面跟他干瞪眼。
季献咽了口口水,满面堆笑:“这才是我熟悉的师兄!我差点以为你发烧,烧坏脑子了。既然你一片热忱,我一定会多多光顾的。”
季献知道蔡居诚极讨厌这种话,想看他生气又不好发作的样子小小地报复一下。可蔡居诚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只是远远地望着他的身后。季献转过头,人海茫茫,他看到一个银白的身影落寞地渐渐远去,消失在了热闹的坊间。
再转过头,蔡居诚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回到了季献的身上,空荡荡的,让他很难受。季献鼓起笑容,关切地问:“师兄,怎么了?”这次的关心,是真心的。
蔡居诚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良久,最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听完了就快滚吧。”说完,拂袖而去。
季献目送着蔡居诚远去的身影,一黑一白两个背影,竟让他觉得这么相似。
季献嫖了一眼远处的柱子,说:“再不追的话会追不上的。他跑了你不是会为难吗?”
梁妈妈圆滚滚的身躯赶忙跑了出来,笑盈盈地朝季献欠了欠身。“少侠误会了。这,这只是一种回访。”
“行了。”季献摆摆手,“我知道这次不是你安排的。若有人问起,就说我说‘对蔡师兄非常满意,以后也会常常来看他的’。快去吧,蔡居诚脚程很快。”
梁妈妈愕然地看了眼这个年轻的道长,匆匆追着蔡居诚漫步的身影奔去。不一会,远传传来蔡居诚的咆哮声。
季献望着终是看不到蔡居诚身影的纷杂的茫茫人海,莞尔,然后脚尖一点跃上树,踏着树梢悄然而去。
其实季献第一次拜访玲珑坊是蔡居诚流落江湖没多久的事。他不是跟寻常客人那样进去的,他是翻墙而入的,因为他并不是去买快乐的,他只是去看一眼蔡居诚,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把人捞出来。
可当季献潜进房内就被蔡居诚发现了。蔡居诚显然不记得他了,把他当做了一般嫖客。蔡居诚一眼就分辨出了他的内息身法,认出了他也是个武当门徒,并认为他还在武当,甚至怀疑他是邱居新派来羞辱他的。那时候的蔡居诚浑身充满了戾气,眼中的憎恨和绝望让他心寒。
季献不是没有尝试过带他走。他知道玲珑坊水深,但是只是将人带出去,以他的修为武功应是不难。但是,蔡居诚似乎并不愿意走。季献一遍遍地提议,蔡居诚只是置若罔闻地重复着如同套路一般的台词,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就像一个坏掉了的机关娃娃,嘴上说着杀伐报复,眼里却死气沉沉的什么也没有。看着这样的蔡居诚,季献心里只有恨,恨这个落井下石的江湖,恨抛弃他们的武当,恨怯懦又无力的自己。
所以在季献几度拜访后,听到蔡居诚又循环地说问出了是不是武当派来奚落他的时候,季献选择灌醉了自己。他真的恨了。对着这个过去唯一的牵挂,唯一的错,唯一的悔,唯一的朋友,他竟什么也做不了弥补不了改变不了。季献喝得烂醉。醉眼朦胧间,蔡居诚却仍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好像周围一切包括他自己的遭遇都跟他无关似的。
季献笑了,笑得疯癫又张狂。“你问我武当怎么样?掌门怎么样?”季献想得像是被点了笑穴一般止不住却没有一点欢愉,“我怎么知道?!我早他么叛出武当了!哈哈哈没人知道我离开了,所以也不算叛逃。”季献一把拽过蔡居诚的衣襟,审视着他,却没法从他没有波动的眼神里读出任何情绪。“你说你不在意,你为什么要问?”季献砸了酒壶,扫了一桌的酒局糕点,“武当有什么好!萧疏寒有什么好!他算什么东西!”如果没有萧疏寒,他,和蔡居诚也不会误入歧途。“世人说萧疏寒已登大道?大道无情?可真了不起!放他么的狗屁!他本就无情!不过朝廷鹰犬尔,何谈超脱尘世!”
话没说完,季献只觉得腹间一疼。晃过神,他已经被蔡居诚掐着脖子按在墙上。这么久,季献第一次在蔡居诚眼里看到了不同的情绪,杀意,蔡居诚是真的想要杀了他。季献流泪了,笑着落泪,可他发不出声音。他该庆幸玲珑坊给蔡居诚下了软经散,不然他现在应该已经是个死人了。蔡居诚是真的想要他死,他的声带被卡住,就算他想呼救也叫不出声。他该庆幸玲珑坊守卫森严,他才能在被蔡居诚掐死前被人发现救下。
但是,季献很开心,他甚至给玲珑坊上上下下都发了赏银。他离开的时候,玲珑坊上上下下都像是看变态一样远远地看着他,没人敢靠近他一步。
但是,季献真的开心,不是他变态,而是因为他知道了蔡居诚的心还并没有死。只要心还没有死,那就还有修复的可能。原来,蔡居诚心里还是有武当的,很多很多武当,只是,越是想越回不去。这种心情没有谁比季献更懂。
离开武当后,季献换过很多帮会,帮很多人做过事,也杀过很多人,却一直没能找到自己的归处。现在的蔡居诚就像那时候的季献一样。蔡居诚不是不想离开玲珑坊,只是不想失去一个让不回武当的理由罢了。放不下却又不敢面对,唯有一直逃避。不信任任何的季献,最后找到了李追云和玄九。只要打开结点,就能打开困住他的锁。而蔡居诚的结点在哪里已经再明显不过。在武当的过去是季献一生的懊悔,为了蔡居诚,他要再回武当。
从此,不再彷徨,不再迷茫,不再只是惘然。
三生树下的鹤之姿,是蔡居诚的一个玩笑,为了捉弄一下扮嫩的季献,或者还顺道捉弄一下不期而遇的邱居新。没什么比这样的蔡居诚更让季献开心。蔡居诚的心结正在渐渐打开,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于是,季献买了两坛好酒去找了李追云。
李追云恰巧刚做完悬赏回来。李追云这人有个怪癖,可能之前在门派没少被师兄师姐追着打,进门从来不喜欢好好走门非要翻墙。也正是如此,李追云在翻墙的时候就看到了季献。于是,李追云就坐在墙头,看季献慢慢走来。季献心情很不错,提着两坛酒,一晃一晃地走着,脚步格外轻盈,也许还哼了小曲。
或许该靠过去听听哼了啥。李追云托着腮想。
没一会,人已经走到了。
季献抬起头就看到蹲在帮会院门上的李追云,皱眉道,“又坐在这?像什么样子。”
李追云吊着草叶晃了晃腿,不以为意。“坐这又怎么样?玄九才不会在意。”
季献翻了一个白眼,推门而入,抛下一句话。“你下不下来随意,酒我自己喝了。”
李追云连忙吐掉草叶,跃下院墙,追了上去。“哎哎,两坛酒一个人喝太多了。小酌怡情,让我来帮你分担一坛吧。”
为了避免被其他帮众发现分走一杯羹,两人特地躲在了后院假山后面。两人席地而坐,不用杯盏,相对而饮酒。
酒过三巡,李追云架着酒坛托着腮看着季献。季献是真的很开心,破天荒的那种,把平时揣着架子不乐意做的举动全做了,什么坐要有坐像喝什么酒用什么酒器全都不管了,现在还絮絮叨叨地吐槽着蔡居诚在三生树下槽点颇多的表演。
可,李追云不开心了。季献请他喝酒自然很好。可,心悦之人为了别的人邀约还一直谈论着别的心上人,这算是什么酷刑?心里难受了,就想捉弄下这个撩人心烦的罪过之人。
“你还真好哄。”李追云心有不甘地呷了一口酒,砸了砸嘴。这酒苦,真的苦。“这都是套路,玲珑坊圈钱的。早有传闻了。”
“才不是!这回,才不是。”季献不服了。
“怎么不是?你自己都吐槽了。蔡居诚这么不走心的戏码,可能也就你才会上当了。”
季献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过去的事,他没打算拉其他人下水,自然也没必要让其他人知道。既然如此,不能理解又何妨?
李追云看着季献望着天一口口地喝酒,心情一点不减刚才,心中渐渐生出了些许不甘。蔡居诚是没什么不好,可是,只要蔡居诚在一天,季献就不会看到李追云。蔡居诚就像一个巨大的心结,严密地束缚着季献的心,遮住了季献的眼。
李追云抬起酒坛,猛灌了一大口,心中的不甘溢满了胸腔。“蔡居诚有什么好?不过是企图弑师谋逆的畜生罢了。”
“不是!他不是!”季献砸一样地放下了酒坛,怒瞪着李追云。
季献生气了。只是相关的一句话就能让季献的好心情荡然无存,这样的力量,不是李追云所能匹敌的。李追云有些悲哀地想着。“怎么不是?全天下都知道蔡是什么人,也就你们武当会维护他。不对,你早就叛出武当了,你是鬼迷心窍。”
一声剑破,季献背后的剑匣开匣了。李追云也不甘示弱,腰间银光一闪,剑芒霜寒。酒坛在两人剑风交错间碎裂。
忽的,刀光剑影间,季献捏了个指决,灵剑回匣。李追云一瞬愕然,剑芒已经划破了季献腰间的衣衫。
殷红的血顺着雪白的剑身滑落,滴落在地上。也在季献雪白的道袍上沁染开来,像是白雪上碾碎的红梅,触目惊心。
“咣”的一声脆响,长剑落地。
“李追云!”季献想追,可腰间一疼,只能眼睁睁地望着持剑之人却仓皇地翻墙而出。
季献按着腰间的伤口,很想追上去也给他来一剑,可想起李追云面如死灰的脸,终是站在原地,骂了句娘。
好死不死,刺伤自己偏偏是自己最好的兄弟。
季献对着李追云消失的方向,大吼:“李追云!别让我再看到你……”不知是因为腰间的疼还是心中的疼,一滴泪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