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隐鹤

13、旧·元宵（下） 待

　　待回到客栈却看到客栈灯火通明，不少人正进进出出地往马车上搬东西，一看服装真是武当门徒，各个面色凝重，紧锣密鼓地赶进赶出，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邱居新连忙赶上去问情况。一名低阶弟子看到他大喜过望。“邱师兄，你可算回来了！”
　　“嗯？”邱居新眉头细不可查地一皱，一股不好的预感凝上心头。
　　这名弟子身份地位，似乎被人叮嘱过，欲言又止。
　　邱居新也不多问，进门就瞧见他最为劳碌命的师叔朴道生正在忙碌地指挥弟子们整理行装。朴道生见了邱居新，忙将他拉过来，本想说什么却又止住，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回来了就好快去准备回转门派，说完就又忙里忙外指点弟子们搬东西。
　　邱居新还只是少年，虽然心有疑虑，却是个不多话的人，上楼利落地收拾好了行李拿下来。
　　门外传来弟子回报，出游的弟子全数寻回了，片刻当能出发。朴道生点点头，走出门外清点马车上的货品去了。
　　门内的弟子才稍稍松了一口，手上就开始偷懒。其实事来蹊跷，奇怪的弟子并不在少数，可碍于朴道生在场没人敢问，好不容易朴道生转移了阵地，弟子们便悄声交谈起来。
　　“怎么了？不是说还要两三日才会回转山门的吗？”
　　“你不知道，出大事了！”
　　“可不是嘛！听说掌门们参加清谈会被人暗算了！掌门师叔听说为了救人也受了伤……”
　　邱居新心中咯噔一下漏了一拍，不由地侧身望向门内。
　　“蔡居诚呢？讨伐队的人都回来了，怎么没见他人？”
　　“他回门派了。”说话的人似乎正是讨伐队的一员。
　　“可不是？我们是在城外村子里知道这件事的，比你们还早呢。他听了当下就策马回门派了。”
　　“够有行动力的。”
　　“不愧是掌门宠徒，够孝顺的。”
　　忽然，一人冷笑一声。“什么孝顺，我看他这是看准了时机回去献殷勤呢！”
　　邱居新瞟着门内。他见过这人，也是讨伐队的一员，他对这人有点印象，似乎和蔡居诚很不对付，总是说些师兄的不是，可又总是跟在蔡居诚身边。
　　场面一下冷了下来。有个年长的弟子出来打圆场。“好啦好啦，人各有志嘛。”
　　那名弟子却依旧不依不饶。“蔡居诚总以下任掌门自居，他算什么东西？掌门首徒是郑居和，他也就会阿谀奉承而已。这种卑鄙小人，掌门若真有什么，让他得了掌门之位还得了？”
　　“住口！”邱居新站在楼梯上内喝道。
　　门内弟子一见邱居新都吃了一惊，不敢再说。
　　可那弟子不似其他弟子，一点不怵邱居新，见他进来不仅没有半点道人是非的羞愧，反而冷笑起来：“我当谁，邱居新呀。怎么，给你‘好’师兄抱不平呢？他需要嘛？”
　　邱居新怒瞪那人。“师兄绝非尔等所说之人，莫要胡言！”
　　“是吗？我看你是看错人了。”那弟子阴阳怪气地笑笑，似乎在说邱居新真是个涉世不深的小孩，“蔡居诚心术不正，从来眼高于顶只看到上面的人，大家都知道。我猜你一定是因为蔡居诚邀你同住被迷惑了。那是因为你是掌门入室弟子。哎？说不定这事还是掌门的指示呢！我劝你还是早点看清……”话未说完，邱居新的拳头已到。
　　那弟子骂了一声，卷起袖子就要跟邱居新干架，却被身旁的几个弟子抱住。“季献！你冷静点！”
　　“操，放开！我今天就教训这臭小子什么叫长幼尊卑！入室弟子了不起！？”
　　这边，拦着邱居新的弟子也是够呛。邱居新虽然闷声不吭，眼里迸射的煞气却是骇人非常，浑身紧绷着立马就想挣脱束缚把对方往死里揍一样。
　　这时，门外指挥弟子整理马车的朴道生听到骚动也冲了进来。一看，厅内一群弟子拉拉扯扯吵作一团，其中还有弟子捂着脸似乎被打了，楼梯口一向乖巧的邱居新像发了怒的狮子气红了眼不声不响却像要冲过重重人墙把人给撕了一般。掌门生死未卜，一群小辈却在窝里斗。纵使是朴道生也怒上心头。“都在在做什么！还嫌不够乱！？”
　　众弟子都吓了一跳，被打的那弟子也不敢造次捂着脸站到队列里。可，这边邱居新还气疯了，楼梯口的一群人一时不知是列队还是拦人才好。却见人影一闪，朴道生已经落到了楼梯口，一个耳光扇在了邱居新脸上。里里外外的人都停住了，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邱居新这才清醒过来，愣愣地望着这位罕见一怒的师叔失望地俯视着自己。
　　“就不能让你师傅省点心吗？”
　　邱居新一僵，好一会，才拜道：“弟子知错。”
　　朴道生看着邱居新。居字辈的弟子都是萧疏寒捡回来，也算是他们看大的。邱居新平时甚为乖巧，从不与人争执，更不会与人争斗，今次甚至动了武？也许是担心师尊安慰吧，可却着实不懂事了些。朴道生心中的火气就消了下去，挥了挥手。“好了好了。都什么时候了？赶紧收拾好了，都出来，回转门派。”
　　众弟子们这才安分下来，老老实实纷纷出门上马，押着马车踏上了夜路。

　　紧赶慢赶回到门派时已是一日后。车队入山门时，宵禁的弟子已经点了石灯笼。寒风绕月松林闻涛，点点暖光引着青石山路蜿蜒直上。太和桥的另一端已经有一队人提着灯笼侯着了，领队的正是蔡居诚。邱居新见到了蔡居诚，却像是许久未见了一般。蔡居诚面色有些白，神色又疲惫又脆弱，却不见了那日与他在街上嬉闹的稚气和俏皮，气息凝重庄严。
　　蔡居诚目光在邱居新身上停了停，径直迎向朴道生，拱手长揖。“朴师叔。”
　　朴道生颔首。“掌门师兄如何？”
　　蔡居诚平稳地答道：“师尊并无大碍。师叔连夜赶回门派辛劳，然师尊有要事与师叔相商，还请师叔见谅。辎重就劳众库房师兄处理便可。”说着，蔡居身后列队的弟子纷纷向朴道生作了作揖。
　　朴道生看了看，挥挥手。“你们都去吧。夜深了，不可喧哗。居新，你与我们同去。”
　　邱居新上前一步，做了个拱。众弟子作揖拜别，牵着马引着马车安安静静地下转往长生殿而去。三人目送长长的车队渐渐远去，才步上了金顶的台阶。
　　沿途执夜的弟子比往日多了一倍，但并没有人说什么，安静得如同往昔。蔡居诚也只是向他们点头示意，提着灯笼，一路沉默地引着他们进了金顶后殿。进了后殿，朴道生便先行疾步进了掌门内室。
　　蔡居诚提着灯笼站在邱居新身边，朝他点点头，向靠过来的邱居新轻声道：“有人在清谈会的茶会里下毒试图暗杀众派掌门，师尊强行冲开穴道与少林天澜大师一起击退了刺客，不过因此中毒有点深。师弟莫要担心，师尊修为深厚，静养些时日便可。”
　　邱居新点点头，侧头有些担忧地看向蔡居诚，可蔡居诚却浑然未决，只是望着微阖的门扉。
　　没一会，门后传来传唤。蔡居诚才松了口气，引邱居新一同进入内室。
　　邱居新走进内室，萧疏寒正在塌上打坐调息。郑居和宋居亦早已到了，和其他几位道字辈的师叔后在一旁，塌前的矮柜上放着药碗还未喝尽，边上放了一些文书还有一串糖葫芦。萧疏寒的惨白如纸，雪白的长发散在肩上，看得人刺目又心态，气息虽然稳定却非以往一般稳健。
　　蔡居诚关好房门，走到塌前，轻唤了一声“师尊。”
　　萧疏寒抬眼环视了一圈屋内的师兄弟和自己的徒弟，道：“抱歉，让诸位担心了。”萧疏寒的声音如常，但是在场都是习武之人都能听出他的内息空虚。
　　萧疏寒举手止住了要上前的郑居和和蔡居诚，摇头道：“我无事，只是，需闭关几日。”
　　“无碍，掌门师弟尽可放心闭关。”薛道柏率先点头，让萧疏寒不用挂心。
　　萧疏寒点点头，却又想到什么。薛道柏拍拍他的肩道：“过些日子两位皇子的微服祈福吧？我们这些师兄都在，居和喝居诚也都独当一面了，有什么好不放心。只是皇子微服游玩，陛下不会亲临，不需要这么正式，你就安心躺着吧。”
　　萧疏寒抬起头，巴望着这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师兄，眼里有些许无奈。他这个师兄看起来漠然又严肃，实际上可比他果干洒脱得多了，这三两下堵得他都没话说了。
　　朴道生也走到萧疏寒身边，温和又无奈地笑道：“薛师兄，你这样掌门师兄压力会很大的。”又看看身边几个又害怕又担心的弟子，“师兄你也别太担心了。弟子们都大了，懂得处理的。你这么反常地絮絮叨叨的，都把他们吓到了。”
　　萧疏寒轻咳了下，脸上浮现一抹微笑。“有劳诸位了。居和你们先带师弟们退下吧，居诚你留一下。”郑居和和蔡居诚分别躬身。

　　郑居和带着邱居新宋居亦退了出来。兴许是知道了掌门并无大碍，也许是同行之人生性乐观，不同于来时，三人都轻松了不少。郑居和负责的药房和库房还有些事要忙，叮嘱了几句慎言，便让邱居新和宋居亦自行回寝。
　　只是，这句慎言明显是专门针对宋居亦的。毕竟对出了名的闷葫芦来说言实在有点难度。这点让宋居亦十分不快，可面对这个整天和和气气的大师兄，不知怎的他就是怵得慌。宋居亦心里苦，倒不是担心师傅，看刚才的情形他觉得师尊看起来挺好的并无不妥这不是常态吗？禁什么言啊。他现在不仅是单纯苦被大师兄点名警告，又要跟出了名的闷葫芦为伴，这可不是要闷坏他了嘛。
　　夜已过半，回了寝室也无心修行或休息，两人走着也是无聊，就坐在琼观台的高台上看着静夜月朦胧。
　　宋居亦仰天看看苍穹夜暮一轮圆月，突发奇想地冒出一句。“蔡师兄真的很周到，匆忙间居然还记得带糖葫芦给师尊。”
　　这不过是他突发奇想，想到哪说到哪的没话找话，压根就没想有什么回应。可邱居新却回答了，他也看着天看着圆月，犹如宋居亦说的没头没脑一般的回答。“许是，落下的。”
　　宋居亦奇了，猛地回头看邱居新。他这个从来不理人的三师兄居然接他的话了！？还是这么一句！？
　　邱居新只是转过头，莫名其妙地看到宋居亦嘴能吞蛋的滑稽样，皱了皱眉，又转回去无言地对着夜空。
　　宋居亦好半天才消化过来。“落下的？不，不会不会。肯定是蔡师兄特意给师尊的。”宋居亦看看并不搭理他的邱居新，嘿嘿笑笑，“邱师兄原来不知道呀。师尊最喜欢吃的小点心就是糖葫芦了。”邱居新皱皱眉，仍是不打算理会。宋居亦瘪了瘪嘴，有些委屈。他宋居亦那是人气王，同辈里还没有他搭不上话的。“你别不信啊，我可是武当包打听，就没什么我不知道的。蔡师兄每次下山都会给师尊带糖葫芦。师尊已经辟谷，很多时候都会忘记吃东西，但是只有这糖葫芦师尊每次都会吃的。”
　　邱居新只是喉头动了动，终是一点反应都无。宋居亦泄气了，托着腮，盘腿坐在一旁。
　　良久，邱居新突然又冒出了一句。“蔡师兄也喜欢糖葫芦。”
　　“啊？是吗？”宋居亦有些惊奇，想了想就想通了，“也许是学师尊的。我之前也想尝试喜欢糖葫芦的，但是那东西里面好酸呀，又酸又苦，就外面好吃。邱师兄，你说这个糖葫芦里是不是有什么大道？听说书总说，人生甜苦参半，甜中有苦，苦中有甜。”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又摇了摇头抱怨了起来，“可，吃个东西有必要这么深奥吗？哎，不对不对。蔡师兄一定是太崇拜师尊了，才会想那么多，连喜好都一样。师尊肯定没想那么多的啦。”
　　宋居亦还自我纠结着，邱居新又突然插了一问。“因为崇拜师尊？”
　　这问题来得突然，宋居亦一时也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邱居新说的什么。“可不是嘛，喜好一个人就会想要模仿一个。”
　　邱居新一脸迷惑地看着宋居亦。宋居亦心中由然生出一种优越感来。“师兄你道法武学厉害，可这人情世故上你就不懂了。这就跟刺探军情一样，你喜欢一个人，总得知道他喜欢什么。然后投其所好，或者成为那人喜欢的样子，最终才能抱得美人归嘛。”
　　投其所好，成为他喜欢的。邱居新回过头，诧异地注视着这个比他小几岁的小师弟。
　　宋居亦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战战兢兢地问：“怎、怎么了？”
　　邱居新上下打量了宋居亦一番，说道：“师弟……你，心术不正。”
　　宋居亦一愣，突然像是吃了一只苍蝇一般表情猛烈地抽搐了起来，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吼：“邱居新，你才心术不正！心术不正是这么用的吗？我我，我最多只能算不务正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