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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旧·锦宴 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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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就迎来武当山戒严的日子。说是戒严也就是门派内部知晓而已,外家弟子充其量不过是知道有两位达官贵人来武当祈福暂住武当山罢了。
没来由的,邱居新就是不喜欢这两位皇子。太子殿下看起来仁厚隐忍却隐隐地有股戾气,秦王桀骜纨绔纵然战功赫赫却着实目中无人,更甚的是秦王看他们师兄弟的眼神。皇室尊贵,自然轮不到他邱居新之类说三道四。而武当作为当世与皇室最为密切的派门,自然也少不了这种往来。
蔡居诚也曾这样劝导他。不过,如今蔡居诚自身恐怕对此也颇有怨言了。自从两位皇子驾临武当山进香静修,道字辈和居字辈可算是一刻都没消停。
这日,两位皇子按行程安排会在南崖宫与朴道生品茶讲道一整天。
天气也还不错,暖阳普照,晨露润松枝。邱居新和蔡居诚忙里偷闲,便在琼观台练剑。邱居新喜爱武学,连日来他又与蔡居诚聚少离多,自然珍惜这难得的切磋时间。蔡居诚看来心情也颇不错,步履轻盈,气转紫薇,灵剑飞旋,衣袖翻飞,宛若凌风起舞的仙鹤,凌厉又优美。
两人正在兴起,身后传来鼓掌声。
“真是功夫俊,人也俊。”华服青年斜倚着树似笑非笑地望着蔡居诚和邱居新。
蔡居诚和邱居新收剑拜道:“二公子。”来人正是本该在南崖宫喝茶的二皇子秦王。
秦王笑着款款走来,一边上下打量着蔡居诚和邱居新。
“不必拘礼。”秦王上前一步,挑起蔡居诚的下巴,轻佻地一笑,“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功夫,难怪萧疏寒看重。”
蔡居诚后退一步,拜谢。“二公子过奖了。”
秦王挑眉看了一眼地下,又看了看垂眸皱眉的邱居新。“何必冷着脸呢?适才不是好好的吗?年纪轻轻,端得这么冷若冰霜,不累吗?”
“不敢无礼。”蔡居诚不温不火地答道,“不知二公子怎会在此?”
“你管本公子?”秦王一挑眉。
眼神中张狂的戾气让蔡居诚不由皱了眉,立马又绝不妥,再退一步道:“非也,不知我派安排哪里失妥让公子不满?”
秦王侧头看了看山上南崖宫,嘲讽地一笑。“哪里会有什么不妥?武当山深受皇家信任,居居静修哪有可能失妥。不过,这静修那是我大哥的事,我纯粹陪客。”丝毫不掩言语中的嘲讽和不屑。
秦王一边走一边看四周围展示保存的兵器,“你们也知道,我本武将,打打杀杀的事我擅长,可这品茶讲道?实非我好。”
蔡居诚垂眸不言,心中冷笑。这二皇子所好之物早有传闻,杀戮和美人。当年圣上南征北讨,二皇子屡建战功,因此深得圣上器重,甚至有传言说圣上有意废长立幼。这陪兄长来静修是好听,其实就是督促太子受罚,就是来看笑话的。
“刚在南崖宫见你俩打的挺精彩就手痒了。”秦王一边走,一边一一拿起手边的兵器掂量。“哈,不如你们俩来陪我练练手吧。”
蔡居诚心中一凛,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连忙拜道:“刀剑无眼,二公子乃武当贵客,贫道不敢造次。”
秦王冷笑。“你的意思,本公子会输你?本公子身经百战,久历沙场,会怕你们?”
“不敢。”
秦王冷哼,斜了一眼垂眸拱手看起来倒是恭敬的两人。在他跟前的年轻道士他认得,似乎叫蔡居诚,是萧疏寒的爱徒,长得是挺俊俏,只是小小年纪倒是颇有些城府,无论他如何刁难都不见他出什么明显的岔子,也不似其他人一般媚合。只是这武当还真是眼高于顶,仰仗太祖和父王宠幸,他与太子驾临,掌门萧疏寒居然闭关脸也不露一个。师傅如此傲慢,难怪蔡居诚不过区区一个年少弟子也不惧他。蔡居诚身后的少年显然还是嫩了些,紧拧的眉头还是泄露了他心中的不悦。“还是说,你们怕输了本公子,辱没你们武当的名声。”
果然此言一出,山邱居新立刻脸色一变,拱手道:“请赐教。”
话还没说完,邱居新就被身前一只褐色宽袖拦在了。“退下。”蔡居诚冷声道,半点没有适才两人间的欢愉轻松。
邱居新第一次见蔡居诚这般对人,一时愕然。“师兄?”
蔡居诚并未应他,看也不看邱居新,只向秦王道:“黄口小儿不知规矩,请二公子莫要见怪。”
秦王这会儿倒谦和了起来,和颜悦色地摆摆手。“哪里,小道长过谦了。你这位师弟,想必也是萧疏寒的高徒吧?小道长深受萧掌门器重,寻常弟子想来也如不了你的法眼。既然他有意作陪,小道长让他试试又何妨?”
蔡居诚正视秦王,答道:“师弟才疏学浅,怎配与公子比试。”
“哦?那小道长的意思,纵使是武当武功也难与本公子匹敌喽。”秦王笑意中几分挑衅几分得意。
蔡居诚早知道秦王会来这招,按下邱居新的肩。“二公子若是不弃,贫道愿做公子对手。”一边说着,解开背后的剑匣,放下长剑,“只是毕竟刀兵无眼,见红有伤和气。”
“好,点到为止。”秦王也一扔手边的兵器,抱臂而立,爽快答应。
武当以气御剑,重在内修。而秦王习常年戎军,习的是少林拳变体的军拳,近身战自然对秦王更有利一些。秦王负手而立,自信满满。蔡居诚拱手,摆好架势,谨慎以待。
忽然,秦王右腿猛然向前一踏,身形飞纵而来,借着前冲的力道,一拳直取蔡居诚胸口。蔡居诚早有防备,重心微移,侧身闪过来势汹汹的秦王,一手虚搭在秦王左拳,借力往后一带,一手送掌一推,借势侧出拉开距离。秦王重心前冲,与蔡居诚错身而过,并不急躁,踏前一步稳住身形,重心下蹲,横扫一腿。蔡居诚双臂外张,脚尖一点,成仙鹤之势跃起,轻落。秦王也并不是吃素的,横扫跃起,右腿猛蹬,猛虎一般扑来。蔡居诚脚踏八卦又闪身躲过。
“呵呵,只闪不攻可不是取胜之道。”秦王笑道,身形却直逼蔡居诚而来,翻掌为爪,直袭蔡居诚腰腹。蔡居诚左手覆于鹰爪之上,腹部一发力,后跃同时一侧身又滑了出去,愣是片衣没让秦王捉到。
蔡居诚旋身站定,捏指莞尔:“胜,极之终;负,乾坤之始。”
秦王并不气恼,反而大笑了起来。“好,真是好极了。蔡居诚是吧?本王欣赏你。”
蔡居诚收势拱手,淡然道:“谢公子。”
秦王兴致正高。“你我何其相似,你是萧疏寒的爱徒,我深得父王宠幸,同为天纵英才,何不联手。武当直高祖以来深受皇恩,将来你传为掌门,我必倚重。”
此话一出,邱居新眉头骤紧,纵不明朝堂事故的他也明了这话的言下大逆之意。蔡居诚也骇然,忙止道:“二公子!”
秦王这才发觉失言,忙改口:“本公子是说,蔡道长真乃我辈英才,将来必受朝廷倚重。”说着仍不忘加了一句,“道长若是投靠于我,我必投桃报李,必不负卿。”
是夜,蔡居诚无眠,独自盘坐高台。
月是朦胧月,静顾太和桥。
蔡居诚心境浮动,正如这月色一般,暧昧不明。秦王言中险恶,蔡居诚虽是年少却也懂,可言语中的利益却仍是充满诱惑。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咋看风马牛不相及。可幼年流于市井的蔡居诚很清楚,如果得朝廷之助,武当问鼎江湖绝非难事。若真是如此,很多事都会不一样。别的不说,至少师尊定不会因清谈纷争而遇刺。
“师兄。”
蔡居诚侧过头,并没有答话。他知道邱居新站在他身后良久,自然是有话要说。而,要说什么,他大概能猜一二。
邱居新走近了些,站在蔡居诚身后咫尺之遥。“师兄,莫不是真要与秦王结盟?”
蔡居诚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问他:“你为何如此说。”
虽然两人很近,对月而处,可月光朦胧,邱居新竟看不清蔡居诚的表情。“派中已有传言。说,说师兄有意投靠秦王。”
蔡居诚转回头,对月闭目,心中冷笑。上午的切磋并未有几人见着,可此事还是在派中不胫而走。想来传言势必更加难听,想必是说他蔡居诚趋炎附势巴结秦王,甚至说他想谋反弑师都无不可能。世俗便是如此拘泥出身?也是,人走过的路,纵千般不愿,也不会消失。纵师尊爱他护他,他也只是个市井打滚的小菜包而已。
邱居新见蔡居诚没有回答,不知蔡居诚心中所想,不由忧心。“秦王心术不正,不可相与。”
蔡居诚一顿,微侧,皱眉睨了眼邱居新,口气略带不善。“我要你来教训我?”
邱居新心有不安,并未察蔡居诚的不快。“师兄,权势当真如此重要吗?权势富贵均是身外之物,非道心所向。庙堂之事更非我辈可涉。”
“你今天倒是话多。”蔡居诚抬眼瞅了一眼一脸担忧的师弟,幽幽地说。邱居新不知所谓地回看蔡居诚。
蔡居诚叹了口气,他自然知道与秦王结盟并非明智之选。秦王骄横近乎莽撞,盛极必衰,恐难长久。蔡居诚此时也不过一想,如果真能得助他、武当和师尊现在又会有什么不同。
邱居新望着朦胧月光下蔡居诚若有所思的背影。担忧、彷徨、雀跃、不安糅合着躁动着,犹如山间夜露,黏稠挥之不去,虚无却无孔不入。许是压抑太久的情不自禁,许是此时此景的鬼迷心窍。“师兄心中,究竟什么最为重要?武当,权利,还是……师尊?”
蔡居诚有些不耐地回过头。今夜的邱居新莫名的令人烦躁,没有自知的说教,现在竟然还问出这样的问题了。“你究竟想说什么?”
邱居新望着月光下明显有些不快的蔡居诚。现在并不是最佳的时候,他知道。可,话到嘴边岂有不说的道理。就算嘴不说,澎湃的心潮又当如何?“我就不行吗?”他就不行吗?代替师尊,做彼此最重要的人,他就不行吗。
蔡居诚皱了眉,“什么不行?”他只觉得,今夜的邱居新简直莫名其妙,是不太行。
邱居新像是受了巨大打击一般,大睁双眸充满着无措和惶恐,像是强作镇定地等待一个答案,又像是懵懂无措地不知从何说起。
可他连邱居新在问什么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又不会读心术。就算会读心,本人都不知怎么说,他一个旁人又能如何?蔡居诚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掸了掸衣摆,转身往回走。
还是早点回寝室睡了吧。这般无奈地想着,蔡居诚漫步往寝室走去,越过杵在原地邱居新,又走了两步,不由地回过头。邱居新却像是被人点了穴一般任是站在原地,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神情。“你不回去吗?”
邱居新没有回答。西斜的月,模糊了他的身影;轻流的山风,似乎替他做了回答。
蔡居诚莫名又无奈,只是挠了挠鬓发,任由这个任性的人留在原地,转身离去。
后来又怎么样了呢?蔡居诚着实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两位皇子回朝后没多久,邱居新提了独立寝室的申请。奇怪的是,大师兄郑居和特地为了这事还请他喝了茶。面对嘘寒问暖堪比担心又怕刺激失恋的儿子的老妈子的郑居和,蔡居诚只觉得莫名其妙和毛骨悚然。
“这不是很正常的要求吗?”蔡居诚实在想不通这些人一个两个的诡异举动,“我和邱居新都不是孩子了,一起住实在拥挤,扩建寝室又麻烦又伤财,这钱还不如留在门派。”
郑居和非常不认同。“他搬出去,是要多占一个寝室的,也是要钱的。”
“空置的寝室不有的是嘛?”
郑居和打断蔡居诚,安抚似的按按他的肩。“我是说,你们感情那么好,没必要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就搬来搬去的。挤的话,门派拨钱扩建一下也不是什么难事。你说一声,师兄我给你批就是了。”
蔡居诚不解地眨巴眼睛。郑居和对他们这些师兄弟好不假,可常年主管财政可是铁铮铮的一个算盘精也不是吹的。别看他笑眯眯说话和和气气,问他要钱是比登天还难,今天是转了性了?
郑居和没给蔡居诚腹诽的时间,接着旁敲侧击。“你跟我说说,你和邱师弟到底怎么了?你拉不下脸,我替你去说呀。”
蔡居诚更迷茫了。他还想知道怎么了呢。作为“当事人”,最后一个得知自己的好师弟要搬寝室。这还不说,他本是本着兄友弟恭的同门之谊去帮邱居新搬家的,结果邱居新也不知是什么毛病,像是受了他莫大伤害一般,看着他都快哭出来了。最后还问他“我就真的不行吗?”?不行?什么不行?他做啥不行?简直是莫名其妙!
“什么不行?”郑居和听蔡居诚嘟囔的自言自语,满腹疑问地追问。
蔡居诚就把这连日来莫名其妙的事一股脑说给了郑居和,一吐为快。但是怪事似乎还在继续。郑居和先是一惊,随即又像是听到了什么糟糕而悲痛的事扶额,一会像是想起某个恨铁不成钢的人一般想数落却不见人,一会又指着蔡居诚想骂却不知该骂什么。蔡居诚一头雾水地看着大师兄相当罕见又别开生面的当式变脸,深深地怀疑大师兄是不是也病了,他是不是该去找个大夫给看看。
最后,郑居和一把夺过蔡居诚手里的茶杯,砸在桌上,一指门外,就说了一个字——“滚”。
那时候,蔡居诚还是觉得纵使分开而居,他们还是能和以前一样,一起修行一起探讨。可自从那天,邱居新再也没有来找过他。
之后的事,纷纷扰扰,想起来就让人心烦。但,事到如今,他早已平静下来了。他,蔡居诚,不过是市井滚落红尘的一个小菜包,不管怎么努力,也不过是如此罢了。终是,不会成为天边之鹤,也无法成为万人敬仰之人。不过红尘一粒粟,没有人在乎,也没有归处。他合该终身憎恨。曾经以为会像灯塔一般指引他的人,抛弃了他;曾经以为能一直相伴的人,背叛了他。到最后,流落至此,受人欺辱,被人嘲笑,依旧孤身一人。可,到后来,连被背叛的愤怒被抛弃的不甘所化成的戾气,也随着时光和一杯杯流逝的酒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