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隐鹤

12、旧·元宵（上） 一晃

　　一晃眼，邱居新也到了下山游历的年纪。邱居新第一次下山是与蔡居诚同行的。不同的是邱居新的任务是跟随朴道生采买，而蔡居诚则是领带一队去金陵周边除邪。本来也都不是什么艰难重要的任务，两队便并行下山了。
　　少年人们白衫束冠骑着高头大马，英姿飒爽。蔡居诚侧头看看与自己并驾齐驱一脸淡然的邱居新。这小子也是端得方正，明明是第一次下山却一副漠然没兴趣的样子，别的弟子下一次山可都激动不已呢，真是个浪费的小子。蔡居诚想着，微笑着摇摇头。初阳开云麓，清风绕梅香，乌蹄踏雪催马铃。邱居新偷瞄了眼身侧出蔡居诚。暖阳的柔光抚着少年俊美的脸庞，带着寒香的风吹乱了他的鬓发，含笑的嘴角若隐若现地透露着少年的好心情。也许，正像大师兄说的，此行会是一个好机会。
　　下山前，邱居新去找了大师兄郑居和。邱居新也不知道他到底想问些什么，我之前就听说过一些郑居和的传闻。郑居和身为萧疏寒的首位入室弟子，是门派的大师兄，本该下代掌门首选。但郑居和曾经为了一个人遭了大难，走火入魔差点堕入魔道，后来性命是保住了，但是经脉受损，武功再难精进。不过，好在郑居和为人平和，并未因此沮丧，倒是心安理得地做起了后备支援。虽然郑居和对那人和过去的事只字不提，师叔辈们也对此讳莫如深，但邱居新想郑居和一定很珍视那个人，所以才能默默甘心守着这个秘密。
　　郑居和看了看略带局促的邱居新，只道是邱居新马上要首度下山紧张的，只劝他回去找蔡居诚。哪想到，邱居新居然一脸郑重地问：“师兄，这世上是不是有什么比大道更重要？”
　　郑居和是被吓了一跳，他以为是师弟来讨零花钱，没想到居然是来跟他探讨人生的，不由失笑。“这个问题你怎么来问呀？你蔡师兄呢？”
　　邱居新不说话了，垂着眼眸，也不知在想什么。
　　郑居和淡淡地笑了：“我们居新师弟是有心上人了吧？”
　　邱居新的脸刷的一下红了。郑居和暗自发笑，派中多惧邱居新，谓他冷酷无情谓他深藏不露，但到底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罢了。
　　郑居和坏心眼地接着问：“我猜猜，是居诚师弟吧？”
　　这下邱居新的脸更红了，眼神飘移不定，张口想否认却结结巴巴的。“不、不是……我……”
　　郑居和摆摆手。“别藏了，这有什么。也就居诚死脑筋拐不过来。”
　　看着藏也不是说也不是的邱居新，郑居和有些感同身受。那个人其实和蔡居诚颇为相似，一心一意地为着一个人付出看不到其他，明明温柔善良却又喜欢什么都一个人扛。喜欢上这样的一个人是幸也许是不幸。“去吧。”
　　邱居新茫然地抬眼看向郑居和。
　　“喜欢，不妨去追寻。”郑居和微笑着，“大道总在。可是有些人是绝无仅有的，错过了就错过了。”
　　邱居新不明白。郑居和却往他手里塞了一串铜钱。“到了金陵，去鼓楼街买串糖葫芦。居诚最喜欢那边的糖葫芦了。”
　　邱居新迷惑地看看微笑着的郑居和以及手里的一串铜钱。
　　蔡师兄喜欢糖葫芦吗？
　　邱居新偷偷地望着身边的少年。邱居新并不喜欢糖葫芦。糖衣腻歪又粘牙，内果再甜也甜不过糖衣，舐尽糖浆后剩下的只有酸涩。可是看到递来糖葫芦的蔡居诚的笑容，又会觉得糖葫芦实际上也没那么讨厌。

　　忽然，前面探路的弟子喊着“到了到了”策马回来了。
　　没一会，就看到巍峨的城门大敞着城门，城门下车水马龙，两旁的守兵整整齐齐，守官匆匆检查着来往过客的官凭路引。麻布衣衫的农人小商贩有些背着箩筐，有些挑着扁担。骑马的下了马牵着骏马。车夫牵着杨柳杂花的马车，车中的妇人撩起一小节竹织的窗帘。
　　穿过城门，仿佛天地豁然开朗，宽敞洁净的青石街道尽是一家挨着一家酒肆商铺，抬头望去只见层层叠叠的屋檐鳞次栉比，远远的还有雕着金花嵌着玉画的塔楼直插云天。
　　蔡居诚撞了撞邱居新的手冢，笑道：“怎么，这就看傻了呀？看你刚刚那淡定样，我道你不会稀奇了呢。”
　　邱居新微微弯了弯嘴角。
　　蔡居诚抓起他的手。“走，我带你去鼓楼街，那里才好玩呢。”
　　邱居新为难地扯了扯牵着的蔡居诚的手。“师兄，师叔。”
　　蔡居诚牵着马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扬了扬，得意地笑道：“记着呢。师兄教你怎么采买。”
　　“嗯。”邱居新点点头。
　　两人牵着马儿穿行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蔡居诚素来与朴道生亲厚，许是幼年跟随奶奶做过一些小生意，做起采买的行当很是得心应手。蔡居诚轻车熟路地牵着邱居新一路穿街走巷，没一会就到鼓楼街。
　　鼓楼街是金陵最为热闹的一条街。沿街都是大大小小的商铺，其中不乏一些装潢精美的异域商铺，或是挂着金字牌匾的百年老店，有的扎彩楼欢门，有的悬挂市招旗帜，有的吆喝着招揽生意。街上又不乏一些搭着竹排子，或者干脆就是放着个箩筐或扁担的小商贩。鼓楼街就在皇城脚下，青石为基红木为柱，高楼挨着高塔，红木雕花的虹桥纵横交错，众多五彩斑斓的彩帆从屋檐直垂而下。人行其间，举头竟看不见天。不远处便是运河街，漕运繁忙。运河里商船云集，首尾相接，或纤夫牵拉，或船夫摇橹，有的满载货物，有的靠岸上下货。
　　蔡居诚领着邱居新走进了一家靠近运河街的布铺。看门楣很是有些年头，漆得乌黑的门柱子透着点红，门楣上黑底金字的牌匾锃亮。
　　铺子里有不少主顾在看布，多是些中年女人。一下子进来两个俊美惹眼的少年郎，免不了引人骚动。两人穿着白色的素袍裹着狐裘，像是出游的贵公子，又都生得一副好皮相。不少少女和夫人都巴望着两人，频频投以媚眼。邱居新有些局促不适皱了皱眉，蔡居诚倒是很适应视若无睹地负手站着。
　　掌柜儿倒是眼尖，一眼就看到蔡居诚，连忙上前拜会，扬手唤来小二伺候两人的马匹，一边把人往里面请。“小道长你们来了呀。来人赶紧奉香茶。”
　　蔡居诚摆手，微笑道：“掌柜客气了。我是来替师叔提货的。”随即看了看身边略显局促不安的邱居新，“顺便带师弟见见世面。”然后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掌柜顺着蔡居诚的目光打量了一眼侧身站在蔡居诚身后的少年，笑呵呵地说道：“道长和令师弟都是一表人才。您放心，这马儿栓我们这，亏待不了。”说着接过蔡居诚手上的一张单子，弹了下，“这货啊也给你一一备好，您一会来取便是。”
　　蔡居诚满意地点点头，回头瞧见自己师弟仰着头不知看着啥。蔡居诚知邱居新是羞得不敢与人直视，却笑道：“哎呀，师弟看什么呢？是看上哪块料子了，师兄给你做一身可好？”
　　邱居新咳了一声，看到蔡居诚戏谑的神色，不说话。
　　掌柜连忙上前。“小道长你尽管说哪块料子，我取下来给你好好看看。”
　　邱居新窘得小声说：“不，不必了。”
　　蔡居诚噗嗤地笑了一声，又正色道：“哎，不是布？那莫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邱居新一下急了，蔡居诚却不给他机会，夸张地大大皱眉，“这可使不得啊！让薛师叔和闻师叔知道了，不得了。”
　　邱居新眉头一蹙，压低声音道：“师兄莫再闹了！”
　　一名丫鬟轻咳一声，笑眯眯唤道：“两位公子，打扰一下。请问两位傍晚可有闲？我家小姐们想约两位一通逛个灯市。”
　　身后两位妙龄少女互相牵着袖子怯生生地看着两人。不远处还有不少妇人少女又是羡慕又是期待地望着这边，看来这想法可不在少数。
　　蔡居诚这才反应过来，此时正是上元节，金陵会连摆三日灯市，也是年轻男女相识相约的好时节。他这个玩笑可着实开得不是时候。蔡居诚连忙婉拒了两位小姐的邀约，拉着邱居新跑了出来。
　　出了布铺又走了一段路，蔡居诚才松了邱居新的手。险些就捅了娄子，这可得压压惊才好。这般想着，蔡居诚东张西望地找了一个背着一个插满红色琉璃串的大扫把的小贩，要了两串糖葫芦，塞了一串给邱居新，自己咬开糯米纸就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邱居新嚼了嚼糯米纸，又看向蔡居诚。“师兄不喜欢灯市吗？”
　　蔡居诚转过头回望他。“不是呀。只是这上元节是女孩儿述衷肠约情郎的，可不能随便乱来。”要不然，这么热闹好玩的事他当然乐意了。蔡居诚摇着糖葫芦，嘴里吟唱着耳熟能详的词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邱居新捏了捏手上中的糖葫芦，定了定心。“那，如果是和我一起去，师兄可愿意？”
　　“好呀。”蔡居诚立马答应，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以为你不喜欢呢。灯市可好玩了，有好多好吃的，还有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哩。”
　　邱居新莞尔点头。“嗯。”

　　只是两人的任务不同。邱居新是采买，这个容易，有蔡居诚的指点不多时就可完成。蔡居诚的是除邪，过了午就得跟小队一起出城。不过，蔡居诚说以他的经验不过是些小毛贼而已，不肖一个时辰就能解决，解决了他再赶回来也完全来得及。两人相约，邱居新就在平乐巷的石拱桥边的柳树下等蔡居诚即可，汇合了在一起去灯市。
　　到傍晚，邱居新站在石拱桥边的柳树下。许是那曲《生查子》太过出名，柳树早早地挤满了等人的年轻男女。
　　天边一片彤红，云霞满天，却吸引不了结伴的男男女女。渐渐红霞落幕，青空墨染无片云，一轮明月明月悄然爬上了柳梢头，正如词句所写的一般。
　　桥对面的鼓楼街城北街酎江月，通衢委巷满堂明烛，星布珠悬，皎如白日，犹如装着无数珠宝的百宝库犹如天宫，引人神往。爆竹轰轰，烟花绚烂，片片河灯如同满天彩云，承载万千情愫和希望悠然飘来，又幽幽飘远。
　　邱居新靠着柳树，如昼的灯市，把他的身影和桥边孤立的柳树糅为了一体。听着河对岸的箫鼓管弦人声欢愉，看着手中剥了一半的糖葫芦，软糯霜雪半裹玛瑙珠。
　　人渐渐散了，三三两两簇拥着，说着依依相惜的情话，远处的箫鼓之声却又扬了起来。烟笼寒水月笼沙，秦淮游人醉春船。
　　邱居新咬了一口糖葫芦，只觉得满口的酸涩。又看看手上另一支完好的糖葫芦，那是他给蔡居诚买的。
　　桥对面的灯市似乎接近了尾声，渐渐暗了下来。
　　邱居新终是收好了两支糖葫芦，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