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隐鹤

11、旧·萌春 【

　　【已处理】

　　邱居新猛地睁开眼，就看蔡居诚一脸关切地坐在他床头。“师弟，可有不适？”
　　邱居新还没回过神。蔡居诚搭了一下他的额头，手刚放上就被邱居新握住。可握住他手的邱居新还眼神迷离，显然还没睡醒。蔡居诚心道：这小子是犯啥癔症了不成？昨晚回来就木木的，跟丢了魂似的。现在一脸潮红，额头却不烫。这是啥毛病？
　　“我没事。”邱居新拉下蔡居诚的手，眼神游离散躲，“多谢师兄。”
　　蔡居诚撇了撇嘴，拍拍邱居新的被褥。“好起来了，小懒鬼，该早课了。”
　　邱居新点点头，刚想拉开被子下床梳洗却发现下身一凉，下床的动作瞬间一僵。就算没经验，邱居新也不会以为自己尿床了。没吃过猪肉，没看过猪跑，也听过猪啊。邱居新额侧青筋直跳，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缓缓盖回被子。
　　蔡居诚看到他又坐回被窝就奇了。这是怎么着？从来勤奋的楷模弟子居然要赖床了？
　　邱居新捂着被子，红着脸，脸上绷得像木刻的一样。“师、师兄，先走。我、我有点不舒服……”
　　这一说，蔡居诚反而紧张了，忙要上前查看。蔡居诚小时候身体不好，上了武当才有所改善，这生病的苦处他清楚，况且邱居新是他“一手带大”的。
　　“不打紧，有些头晕而已。师兄，先走。”邱居新红着脸忙道，“我一会自己去抓副风寒灵就好了。”
　　蔡居诚看看邱居新紧张的架势，想着这小子怕不是觉得吹了冷风就病很丢人吧？呵，还挺要面子。蔡居诚好笑地摆摆手，拍了拍邱居新的肩。“一点风寒，师弟早些吃药便是。下次再一起去。”
　　邱居新红着脸点点头。等到蔡居诚出门，邱居新才敢提开被子，叹了口气。
　　洗了床单被子，又去抓了副风寒灵，煎了倒了。日头已经过了午膳。邱居新才敢前去寻蔡居诚。
　　邱居新与蔡居诚同住之后，掌门又收了新的门徒，名为“宋居亦”，略小他们两三岁，性子很是活泼。平日喜好八卦和捣鼓些新鲜玩意，并不拘泥长幼尊卑，举止豁达讨喜，跟门内其他弟子倒是处得极为融洽。邱居新有时也会羡慕宋居亦，但想到能得蔡居诚关照又觉得无不满足。宋居亦这师弟表面很怕邱居新和蔡居诚的，可私底下又特别喜欢招惹，总是跑来问东问西或者整些事端，然后立马就跑。不过，因此，门内弟子与蔡居诚邱居新来往也热络了不少。
　　邱居新找到蔡居诚的时候，宋居亦正缠着蔡居诚说话。宋居亦的问题向来无关道法学业，都是些传闻野事。对于传闻这种事，邱居新素来不喜。他还在弟子寝寮的时候就听过不少，有好些还是关于他蔡师兄的。那些传闻虽然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且皆非事实，有些从中窥出起谣者恶意。邱居新曾想过要替蔡居诚教训起谣者，但又怕惹蔡居诚厌恶而作罢。
　　此时，邱居新正因昨夜那一梦心神不宁，现在看着蔡居诚都很不自在，见了蔡居诚也不敢上前。而那几人也没察觉邱居新到了。几人起先还只是正常向蔡居诚讨教道法，冷不丁，宋居亦突然问道：“蔡师兄，问你个问题成吧？”
　　蔡居诚白了他一眼，这般下来已经问了不知道几个问题了，现在这么问也不知他突然神神秘秘又打什么鬼主意。宋居亦见他没不悦之色，嘿嘿地笑了笑。“蔡师兄和邱师兄究竟是什么关系呀？”
　　“啊？”蔡居诚一脸茫然。这什么和什么呀？
　　一旁邱居新的脚步也停了。
　　“不是，师兄你和邱师兄平时都特别高冷，但是彼此相处却特别融洽，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宋居亦突然笑得贼溜溜的。
　　蔡居诚很是看不懂。“你，妒忌？”
　　宋居亦顿了下，嘴角抽了抽。“对对……我是妒忌。蔡师兄提点下呗？”
　　蔡居诚和暗处的邱居新的脸都木住了。提点啥？
　　“有吗？我觉得没什么特别的。”蔡居诚讪讪笑道，但脸上却有着明显的喜色。他内心一直满得意邱居新只与他亲近这件事。“许是，邱师弟算是我带大，自然与我亲近了。”蔡居诚颇喜欢说这话，屡屡说的时候颇有一种我家有儿初长成的快感。
　　邱居新一僵。这话邱居新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但昨夜一梦，这话听在耳中像是鞭挞在心，分外刺耳尴尬。
　　宋居亦有些不平地嘟着嘴。“怎么不见师兄你们带带我呀。”
　　“我为什么要带你呀？修行本就各自的事，师傅领进门修行靠自身好吧。”蔡居诚眉头一抽哔哩吧啦地说了一堆。说完就发现不对——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嘛？邱居新这么大个人摆着，怎么解释。蔡居诚连忙改嘴，“不是，居新是特例。是师傅交代要我带着他的。”幸亏这理由好使，屡试不鲜。
　　宋居亦不依不饶，这师傅未免太过偏心。
　　邱居新走了过来，轻咳了一声，拜道“师兄”。这一声可把宋居亦和其他几名弟子吓得都冻到了似的，头都不敢回，忙不迭地就告退了。
　　蔡居诚斜了一边眉，颇为好笑地看着几位师弟逃一般的退走，又看看已经走到自己跟前的邱居新。“你这架势比我这做师兄的派头还足了。”
　　“没有。”
　　“逗你的。”蔡居诚拍了拍邱居新的臂膀，“知道你人前不爱说话，可也别太板了。看你把师弟们吓的。可真好玩。”蔡居诚笑着看看逃到远处的宋居亦，又上下打量起邱居新，“好点了吗？”
　　邱居新很喜欢蔡居诚笑，也知道蔡居诚不喜欢在人前笑，每次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看多了仿佛心中的烦愁也都散了。“已经没事了。”
　　蔡居诚道：“还以为我们邱师弟天赋异禀从不生病，想不到你也会生病。”
　　邱居新偷偷抿了抿嘴。就当真是一场不痛不痒的小风寒吧。梦，也就是梦而已。

　　【已处理】

　　邱居新猛地睁开眼。
　　天还未亮。隔壁的寝室内气息平稳，似是睡得不错。
　　邱居新这才安心了下来。
　　可，这样下去，要完。至少他的被褥要完。这昨天才换了被褥，今天又得洗被褥了。邱居新 暗叹了一口气，冷着脸起床收拾洗被褥。
　　蔡居诚终还是被隔壁的声响吵醒了，睡眼惺忪地起身走到门口，就看到邱居新在那晒被子。天没亮，晒被子？这是……脑壳坏了？而且他好像记得师弟昨天才换了被褥呀。
　　“居新？”
　　邱居新转过头，就看到蔡居诚一脸诡异地盯着自己。“师兄……”
　　蔡居诚瞄了一眼邱居新手中的被褥。“干嘛呢？”
　　邱居新见蔡居诚问了不敢不答。“……昨日耽搁了课业。早点洗了。”
　　蔡居诚心道，这也太早了一点吧。但转念一想，邱居新素来认真，昨天难得小病休息了半天，怕心有不甘。“其实你不必介怀。师弟，你就是认真过了头，以你的天资和修为，少半天又何妨。”话虽这么说，却仍是帮着挂起了床单。
　　两人合力，没一会工夫，这一床湿漉漉的被褥就收拾完了。两人收拾完这奇奇怪怪的烂摊子也才寅末。
　　天色尚早，可起都起来了，两人也无意再回去睡。更何况邱居新的床上已无被褥可睡了。
　　两人边结伴而行，走过山道回廊，走过松下，一路上到金顶大殿之下。这金顶天阶之上，视野辽阔，风景壮丽。每天总有不少文人侠士慕名而来。此时天才蒙蒙亮，武当山内弟子才早起，准备早课的准备早课，忙内勤的忙内勤，金顶大殿空空荡荡的无人问津。
　　天渐鱼白，青白渐色的天空上绣着朵朵云彩，淡雅却绚丽。邱居新和蔡居诚坐在天梯上，望着这一派悠然秀美的晨景。
　　没一会，天际一道金色的光辉耀眼夺目，这层层云霞都被染上了金粉光华。而他们脚下的百级长阶也被映得金光灿烂，宛若一条巨大的金色长龙，飞腾直上。此时的金顶正可谓是真正的金碧辉煌，美得动人心魄。此情此景，就算是常住此地的蔡居诚和邱居新也仍为此震撼。
　　邱居新悄悄侧过头，昔日令他欣羡的小仙童如今就并肩与他坐在一起。朝阳的光辉落在他的脸上，衣袍上，格外华贵，就像是天宫的仙君一般。
　　想一直看着这个人，直到霜白头；想一直守着这个人，天地竭。
　　邱居新看了许久。
　　蔡居诚转过头，疑惑地回望着他。
　　莫名的，邱居新就问出了口。“师兄，可有想过道侣？”
　　蔡居诚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他以为他众多师兄弟里最没有可能有这凡思的人就是邱居新。不过想想也是，这茫茫人海，若能得一人同行白首不分离，是何等妙事，谁没有想过呢？只是这天下之大，修行路遥，有些事只由天定。
　　“没有。”
　　“师兄，是没想过，或者，是不想有。”
　　蔡居诚不明白今天的邱居新是怎么了，居然对这个与他很不符的问题格外执着，但还是老实答了：“我没有想过。”
　　蔡居诚看着这辽阔的云海日出，道，“师尊说修道之人应该以求大道为己任，不该纠结寻常感情。我想成为师尊那样的人，至少是师尊所认同的人。”年少的想法总是很简单也很纯粹，如果能换来师尊欣慰的一笑便也足以。
　　邱居新望着蔡居诚充满敬慕的侧颜，心中敬佩，却也有些失落。蔡居诚的想法邱居新不是不理解。他也是师傅捡回来的，师傅待他如父，于他而言也是跟神袛一般的存在。可他仍放不下心中的执念，甚至竟有些羡慕师傅。
　　邱居新知道，他魔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