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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躲好点,跑快点。”
      尘晨已经很久没做关于逃跑的梦了,记忆中妈妈的声音像山间泉水叮咚悦耳,一声声击打在混沌的意识上,他猛地清醒过来。
      梦这东西很玄妙,你看多少本书查多少资料,也难以解释你真正的梦魇。有时候一个学霸也会梦到考试找不到考场,时间到了忘了涂答题卡,一个厌食症患者梦到饥饿难耐却找不到餐厅,进了一家中餐馆没有筷子,一个社交达人梦到与人开口说话就要作呕,看陌生人一眼就浑身不自在,尘晨一个靠逃跑博出新生活的,初到黎岛家时,关于“逃跑”梦出了一部宝岛的苦情剧,整整一年的时间,几乎每晚都会梦到。他到现在都不太理解这是为什么,逃跑于他而言简单论及好坏太过笼统,说是他记事以后和妈妈一起的生活方式毫不为过。
      董铭贺对钟瑾可能是噩梦,但是长大后的尘晨认为是让他遇见黎岛的契机。
      他小时候很是颠沛流离,不怪董铭贺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在董铭贺眼里就只是个膈应的杂种,也不准确,董铭贺以前就从未正眼看过他,抓他回去,只是顺带。
      尘晨妈妈带着他跑过很多次,无一例外的都被抓了回去,最后一次往外跑的那天,他妈妈从包里翻出一把零钞分开塞进了小尘晨的裤兜里,那可能是他妈妈攒得最多的一次钱。
      他和妈妈住在北方的一个小县城里,家里住的那块有平房,有二层小楼,邻居家大都是做小买卖的,那天隔壁家照例装了四桶豆芽菜去菜市场贩卖,他妈妈掐着点吩咐他从后面厨房的窗子爬出溜进隔壁家,再藏进几个大塑料桶之间,尽量不让人发现。
      他妈妈经常生病,没办法做一份稳定的工作,常是靠打零工来养家,家里的条件不太好,那时候小尘晨是班上个子最小的学生。妈妈还因此安慰过他,告诉他,他的爸爸妈妈个子都很高,让他不要担心,也不要害怕同学们的嘲笑,到时间了就会长起来,只要好好吃饭、好好锻炼、好好睡觉,尘晨那时候很期盼长大,他总是坐第一排,就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很是羡慕后排同学们能在上课时偷吃香脆面。但这时他有一点点小侥幸,好在个子小,不然这点缝,他卡不进去。
      尘晨不知道邻居看不看得到他,这么不隐蔽,他偶尔和伙伴们玩捉迷藏都不会往这种方向钻,但是妈妈说了,希望他不被发现,他想当自己没法判断时,大人说的可能就是对的,于是他依旧手脚蜷缩在缝隙之中静静地等着。
      他记得隔壁的大伯启动三轮车前,很明显的停顿过几秒,而后才插了钥匙,挂了档。
      三轮车开进菜市场到摊位前停下,他遵照妈妈的嘱咐,在大伯下车的同时,也跟着跳下了去。
      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火车站,又把他妈妈交代给他的话,说给售票员听。
      妈妈告诉他,他可以买儿童票,能到很远很远的远方。
      “请帮我买一张儿童票,到离这最远的地方。”
      他家所在的县城很小,拢共几个地标性建筑,他都认得清楚,医院、菜场、超市、汽车站、火车站,自两年前那人出现后,妈妈带他去过好几回火车站——坐火车,虽然从未成行,但是路他是熟了的。
      那人不是天天来,他们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准备好逃跑,因为他们身上没有钱,有些日常的开销要支付,那时候的义务教育也是需要缴纳学费的。
      而那人每次都像是算准了,到他妈妈快攒够一笔小钱时,就会连着好几天不出现,由着他妈妈,然后总会在他妈妈以为这次一定能跑掉的时候,抓他们回那小平房里。
      他们的出逃就像被诅咒了,小尘晨都不记得到底有准备的跑过多少回了,其实他不是很害怕,倒是想如果他再长大点,肯定有更好的逃跑方案,怎么能够每次都被抓现行。
      有一次两人已经上了火车找到位置坐好了,照常被那人追了上来。不过那是他第一次从那人脸上感受到一丝气急败坏的情绪,那人很高大,轻而易举地把他妈妈锁进了怀里。
      从火车站到他家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以前被抓住,那人就会把他俩扔进敞篷里,慢吞吞地开回他家,一路上都有人指指点点,神态各异,说不出是歆羡还是鄙夷,小尘晨分不清,但是如果是现在,他对路人的态度必然没那么关心,而是会在第一时间跃起,背上妈妈翻车跑掉。
      这次那人更是丧心病狂,抱着他妈妈走了回去,他一路小跑跟着,路过一处修路的工地,球鞋里灌满了沙子和水泥浆,磨到家时,打起来的大血泡都破掉了。
      那天回家后,他妈妈卧床了很久,他只在门缝里见过妈妈几眼,不知从哪来的一个人照顾了她妈妈几天,也给他做了几天饭,又不知是哪天放学回家,那帮佣的不声不响地离开了,跟她的雇主一样来去如“疯”。
      那人日子过得很阔绰,开敞篷纯粹是为了叫他们难堪,没策划逃跑时,那人通常是开辆小尘晨爬两三脚才能蹬上去的越野,突突地在窄街陋巷里刮漆。
      小尘晨感应不到他和那男人之间的联系,他曾经以为他是爸爸,因为他没见过其他男人出现在他们的小家里,但是那男人眼神从未在他身上停留过,这实在跟看图说话里“我的爸爸”没一处相似。
      他每次来,都会给他妈妈带很多漂亮的衣服,拉着他妈妈到穿衣镜前一件件试给他看,对了,他家最贵的当属这面镜子,是那人在他家里添置的唯一一项“固定资产”。
      为了不被打扰,尘晨能得到一些看不懂标签的零食和几个精致的玩具。
      最后那次在他刚挂到窗户上准备翻出去时,妈妈冲过来抱住了他,他有些错愕又觉得有点怪,因为印象中妈妈几乎不抱他,不过这种怪异的感觉没持续多久,妈妈又狠推得他向后一个踉跄,说:“躲好点,跑快点。”
      小尘晨目光炯炯地望着妈妈,昂起头经验十足地问:“妈妈,那我在哪里等你?”
      他们有时候会分散跑,但是他妈妈从未照约定好的地点出现过,小尘晨通常等上一阵后,再颠颠地跑回家去。
      通常不能第一时间见到妈妈,只能坐在堂屋的大桌子前,从满桌子的零食里扒出点地方来写作业,旁边卧房里妈妈的哭声和压抑的呻/吟断断续续,间或有几声男人的粗喘。
      他列着竖式做计算题,想着那人还真热衷于做那事,但是妈妈的哭声里又好像有几分难辨的欢愉,大人的世界,小小的尘晨懂又不懂。
      他有时甚至会想,“逃跑”是不是他妈妈和那人在玩游戏?
      这次妈妈安排他一个人先上火车走,到目的地等她。
      他依旧没有等来妈妈,等了好几天,后来被黎岛带回了家。
      他不知道他的离开对妈妈而言是好是坏,也不知道他先走一步,妈妈是不是也能脱身,不过他很清楚妈妈不会来找他了。
      他记得走的那天,妈妈扎了个高马尾,穿了件有些陈旧的粉红色运动款齐膝裙,挺直的腰杆让他第一次直观的发现,妈妈个子确实很高。
      虽然动作间还透着些畏缩,但是他很明显能感受出那一刻妈妈身上的朝气来,是从淤泥里初初挣脱出来的小草弥散出的腥香。
      只是妈妈的肩膀太窄,人又过于瘦削,这件薄薄的裙子竟像是挂在人形衣架板上,风一吹,空荡荡的。
      这应该是她少女时期的裙子,他没见她穿过。
      妈妈到了日常的点提了两个垃圾袋出门,趁着前面路口的绿灯走到对街的大垃圾桶前,回来时途径他藏身的三轮车丝毫不作停留,一路轻快地跑回了屋。
      那天妈妈脚下的小白鞋一点尘土都不沾染,雪白雪白的,那时他完全相信他们一定能顺利逃脱,因为刚才看来,妈妈跑得比以前快一些了,而他也将先一步到达以后要生活的地方。
      尘晨被董铭贺认回后就处在了一个极端尴尬的位置,他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细说起来,他算是长子,只是那两个都不是钟瑾生的。
      董铭贺给了钟瑾一大堆股票和不动产,导致后来他立遗嘱时,可分的少了很多。
      这让他的太太相当不满,也让尘晨觉得这人够虚伪,他妈妈在最需要钱的时候,他送给了他一面镜子,之后他妈妈大约不需要这些了,他又疯狂的砸钱。
      董铭贺把尘晨连诓带要挟的拐到荷兰后,尘晨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年轻,他尚且来不及想象钟瑾老了的模样,就被直接带到了她的墓前。钟瑾在他走后没多久,死在了他们的那个小平房里。
      钟瑾的财产顺理成章的留给了她唯一的孩子,而那时董铭贺仍以为那孩子是钟瑾在那小县城和其他男人的野种,董铭贺根本懒得找他,只把钟瑾的遗产委托给了律师打理,预备等那孩子成年后再作处理,他想看看那孩子长大后像不像钟瑾。
      尘晨作为一个学生,比他们同级乃至一些师兄师姐都要优秀很多,也很会赚钱,玩的圈子早先除了他都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但这并不代表他能适应突然强加的身份,适应自己就是个真正的“大少爷”了。
      他学金融的,还学得尤其好,会处理财产,会生钱,但他并不懂如何在有钱人家里谋生存,一时被骂是野种,可他在家里排行老大,一时妹妹说被他咸猪手,可他弯得曲径通幽,一时被弟弟带去开董事会,让他作为董事就董氏增股的事发表意见,可那会他连集团的组织架构都还不知道。
      这半年他过得还不如小时候成天被董铭贺追着跑的日子,那时候妈妈在身边,他只是个炮灰拖油瓶,现在他有黎岛,又不如没黎岛,但凡有点不合董铭贺的意思,董铭贺就要去动他的宝贝。
      他起先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这太非常规了,他算是在黎岛身边长大,过的都是普通老百姓的日子,不曾想能亲历电视里的豪门家斗,更遑论自己还被迫成了主角。
      他都想问问黎岛这个编剧,如果是这种苦逼的主角,怎么走,才能真正的摆脱困境,掌控局面,不掌控也行,可别给个自由了十几年的人,莫名其妙地逼他带上镣铐还得微笑。
      钱大约是最无害的东西,但这玩意儿他自己能挣,要用钱来换自由,他不愿意,这无异于同魔鬼做交易,而眼下这魔鬼要了你的灵魂不够,还要哄骗你搭上最重要的人,随你共沉沦。
      黎岛好不容易跟到了尘晨,在他腿上赖了许久,也没能讨来“别人男朋友”的吻,最后他决定放弃礼义廉耻,主动贴上了唇。
      尘晨托着他的脸回应得很虔诚也很凶,倒是他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直盯着尘晨颤动的眼睫,这是他第一次仔细地看尘晨亲他,尘晨睫毛好像也挺长的,闭上眼又不那么混血了,只是立体感偏强,头发是栗色的,对比起来,确实不怎么像西红柿炒蛋了又。
      他想起尘晨小时候皮肤还蛮黑的,如今长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好性感,好想吃了他……
      黎岛脑子里霎时又开始不可描述起来,单只是亲吻怎么够,他想欺负“别人男朋友”了。
      “欸……”突然被咬一口,黎岛捏着尘晨喉结的手一抖,直接展开掐住了。
      “想什么呢?”尘晨声音又懒又哑,眸光落在黎岛纤细的白腕子上。
      “想要你的命。”
      “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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