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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如今大大小小的节日完全不需要日历提醒,各路商家自有应节的各色信息轰炸,就连生日,都会因着人们不经意间办下的无数张会员卡而收到各种生日祝福和礼物。黎岛的生日在春天,据说他爸妈是在一次海岛出游中邂逅,一夜倾情便有了他,作为激情的产物,他却并不是冲动的个性。今早他确实是要早起继续找编辑谈事,但他醒来发觉尘晨错喝了床头的那杯水,就仓促约人了。
      他爸发过来的定位是家私房菜馆,北城本帮菜,黎岛偏好南城的粤菜和西边的川菜,这家他也就理所应当的没来过,据说里边有御膳房的手艺,但普通老百姓也吃不出来那韵味,好在这家菜馆好几年前就只接受老客户预定,一般人也不用伤这个神。
      黎岛的心思不在欣赏这小院的亭台楼榭,假山玉树,也没思考等会如何应对尘晨的身生父亲,却是在想尘晨醒来后,会不会一怒之下搬走了。
      被服务员带着左弯右绕了好一阵,他也不得不心里叹了一句,太特么错落有致了。
      难以想象,两位父亲约在了一通风向阳的六角亭里,黎岛遥遥望着先替他们打了个寒噤,尔后哆哆嗦嗦的吹了会湖风走到跟前。
      黎岛估摸着这处是私房菜馆单独开辟出来的,他回望了一眼,这里离那个小院落也忒远了些。
      走近了黎岛才发现这远看着不大的亭子有扇朱红木门,甫一进门左手边放置一张一米二左右高桌子,内里隔了一组对开的玉面镂花屏风,绕进去后预想中的湖风没跟进来,里面暖烘烘的,他才注意到四周看着透明的竟然是落地玻璃,黎岛这时确认自己是有点紧张了,论谁也不会大冬天里在裸露的凉亭里吃饭。
      六角亭六根粗大的圆柱处落下的是工艺繁复的暗蓝色厚锻云锦镶金线窗帘,与这朱红色的柱体很是相衬,其他的陈设倒没什么出奇,中间是张不大的木圆桌,六把藤条椅子加厚棉垫,两位父亲坐了个对面,咋一眼看不出亲厚来,黎岛先是叫了声叔叔,再喊了声爸,又冲尘晨父亲旁边站着的青年点了点头。
      “坐。”
      “坐。”
      两位父亲似乎是没提前商量好,都想要控场,不过黎岛看到他爸向后很轻微的仰了仰脖子。
      黎岛在靠近屏风的位置坐下了,那位青年坐在了尘晨父亲身侧。
      “上菜吧。”
      黎岛发现尘晨的声音和他爸很像,低沉醇厚,头发一样的亚麻黄,眸色都是浅淡的蓝,黎岛这时候确定尘晨当真是个混血了,如果说尘晨的长相只是让你觉得,这洋娃娃真好看,长睫浅眸,立体感强,那他爸给人感觉就是这哪里来的外国人。
      董铭贺坐在轮椅上,腿上搭了块素青色薄毯,泰然自若的任黎岛观察,两人就这么看似不经意实则仔仔细细地对望了许久,直到服务员绕进来上了两个便携的卡式炉,才短暂地中断了诡异的对视。
      “黎岛,谢谢这些年你帮我照顾孩子。”
      “嗯。”黎岛也不是冷淡的性子,但是这话让他推脱不是,热络不是,只得淡淡的应承下来。他猜面前的这个看着温文尔雅的男人要开始讲条件了。
      “让孩子跟我回去吧。”
      这话说得,尘晨都多大了,回去哪里?他不是还要上学么?且不说黎岛早几年离家出走,抛下刚成年的孩子不管的事,就算他一直将人带在身边,他也做不了这个主。
      他记得问起尘晨父母亲时,尘晨每次都是很淡然的说他是被虐待了逃出来,家里过不下去了,去派出所备档,他都一味拒绝,只说实在没人养他,他愿意去当地福利院。
      孩子的意愿要尊重,但是派出所不得不考虑到有些孩子刻意扭曲家庭环境的叛逆举动,依旧是按照当时的章程留下了指纹和照片等档案。
      不过说是被虐待的,黎岛当时还大张旗鼓的带孩子去验过伤,事实证明他眼没瞎,没肉眼可见的外伤,内伤也没有,孩子很健康,除了有些许营养不良,但是医生也说了,八九岁的男孩子正是猛长身体的时候,缺营养不算什么稀奇毛病。
      “你这是同意了?”细听起来,董铭贺的声调柔和却威压极盛,尘晨则是尾音有些上扬,给人感觉耐心很有限。
      “叔叔什么时候找到尘晨的?”
      “昨天是我生日。”
      “……”黎岛第一次有点懊悔没跟他亲爹好好相处过,这非常规的相处模式,让他迟钝的感觉到尴尬,他顿了顿,道:“生日快乐。”
      “一般。”董铭贺面上几乎没有皱纹,但眉心有一道褶,看起来就是一副对万事看不惯又嫌弃的样,但是黎岛知道他刚皱眉了,因为他鼻子刚刚吸了下,尘晨也这样,每次皱眉前都要吸吸鼻子,黎岛不得不再次感慨基因的神奇,上一次是在他见过长大的黎筱之后。
      生日快乐的标准回答是谢谢,到了尘晨爸这,没能标准了,接着董铭贺又说:“昨天我在生日宴上公布了尘晨的身世。”
      “噢……挺好的。”黎岛无所谓好不好,只不过对尘晨爸爸这装腔作势的样觉得可笑,都公之于众了,之前还要程式化地说句感谢。说回身世,要是在尘晨尚且年幼时,这固然是大事,现在人已经属于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熟得可以结婚了,同样的事发生在不同时期,重要性也远不相同。
      他约尘晨爸爸,一来是想亲眼见见这号人物,二来是想探探虚实,改革开放四十来年了,怎么还有干涉子女谈恋爱的父母。本来他认为他俩在父母眼里最大的障碍在于性别和年龄,没想到昨天听他爸的意思,竟然是想撮合尘晨和黎筱,这就不仅是干涉了,还企图包办,年龄合适也不能忍。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董铭贺对黎岛这不太积极的样子不大满意,倒是黎骏骐在对面悠悠的喝茶,嘴角还噙了抹笑。
      “退休了?还是等着退休?”这个黎岛是根据尘晨的年龄来推的,尘晨爸爸看着很年轻,虽说坐了个比他公寓里贵几倍的高级轮椅,气质还是在的,但今天也是周四,妥妥的工作日,一约就有时间,跟他爸如今一样闲。
      “……”董铭贺看了眼一直未开口的黎骏骐,挑了挑眉,又示意身边的青年:“给我和黎岛换杯茶。”又冲对面的人说:“我这茶叶还不错吧。”
      “嗯,还行。”
      黎岛听他爸说好,也端起尝了口,嗯,果然什么也没品出来,但闻着是香的。
      “我想安排孩子去荷兰。”
      “河南?”黎岛作为一个南方人,对于N和L从来发音没准过,听也是断然听不出来的,他原本因为没做好准备就来赴约还有些忐忑,现在却是发现尘晨爸就等着这天,这是想要接尘晨回家过年,于是他又补充问了一句,“原来你们老家是河南的?”他猜尘晨当时是坐火车到的南城。
      “……”董铭贺嘴里正含着一口茶,有些进退两难的意思,他急忙的咽了下去,喉咙铁定烫泡了,但是瞧着黎岛一本正经的模样,他也不好横加指责,旁边的青年显然发现了他的异状,低呼了声,却被董铭贺压住手腕轻推开了。
      “菜都上齐了,先吃吧。”黎骏骐像是看足了,也饿了,称职的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到饭桌前。
      黎岛不知道他爸和尘晨爸是怎么联系上的,莫非是亲家提前见面?
      他也不知道尘晨爸爸是干什么的,夹菜时余光几次扫过那高端的电动轮椅,觉得他爸可能并不是体制内的,一把年纪了控制欲还这么强,莫非还是个霸道总裁,黎岛想到如果是按照通俗剧本,下半场的谈话,尘晨爸该砸钱了,到时候他就拿钱买套房子,再把尘晨偷回来也并无不可。
      果不其然,在黎岛还在埋头苦吃时,董铭贺又开口了。
      “我家最早是在欧洲做文体生意的,就是荷兰,”为了防止黎岛发散思维,董铭贺的语速虽然还是慢条斯理,但是意思表达直接了一些,“到我这代重心转回了国内,欧洲的业务是我太太在负责,我常驻国内,近二三十年来也发展了些其他的产业,有适合尘晨以后发展的公司,也可以为他提供足够的创业资本。”
      “那很好。”是霸道总裁,但是没想到不是河南新崛起的大户,而是一杆子支到了遥远的北欧。说起那里,黎岛想到了首先是橙衣军团和他们那难圆的世界杯之梦,不知道他家有没有开发一些球队的周边。
      黎岛又觉得有点梦幻,这么说起来尘晨的前途啥的都不用他担忧了,他前几天还因为自己又卖出了个好本子而狂喜,看来也没什么值得太高兴的,尘晨本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这些年太委屈了。
      他想了想,又问,“没几天就过年了,到时候尘晨妈妈也会回来,你是想让尘晨陪你们一起……过春节,是吗?”
      “嗯……”董铭贺并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在沉吟。
      黎岛作为一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对春节的执着是融在骨血里的,而尘晨爸爸只是个淡漠的中国人——半个,同时他也没有多么急切的想要认回尘晨。他只是发现儿子长大了,成长得很优秀,他刚好可以用,于是他又重申了饭前的那句话,“我是想让他去荷兰。”
      “年前吗?”
      “对的,这次我想带着他一起走。”
      黎岛听这话觉得有些奇怪,他看了眼已经放下筷子,又开始喝茶的他爸,问:“黎筱也去吗?”
      “是的,我在那边帮他找了医生,并且他现在的情况,换个环境会更好。”黎骏骐很坦荡地直视黎岛,他爸细看也不见老,一件靛蓝色的羊绒衫显得气色不错。
      “……”这下轮到黎岛沉默了,不过也只是一小会,他拿了纸巾擦嘴,又很细致的擦干净了手指,然后两手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后说:“不行。”
      “他已经答应了。”董铭贺似乎对黎岛的态度无所谓,但如果真不紧要,他根本不会见黎岛。
      “答应了?”不可能,他不了解尘晨爸爸,但以他爸的做派,昨天那架势分明是掳人,要是谈妥了,他爸绝不会在这浪费时间,黎岛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他爸年纪大了,突然走起了温情路线。
      黎岛看了眼时间,不到一下午一点,他又说:“你们是想我劝尘晨去荷兰是吗?那就直接谈这事吧。”
      “嗯……”董铭贺没想到黎岛这么直接,但他见过太多的人,经历过太多的事,慌乱这些在他这很少有,只是这事也不那么好处理。他这次是真的需要带尘晨走,可是尘晨压根就不同意,昨晚都已经拿黎岛来威胁,结果还给谈崩了。
      “对了,尘晨以前叫什么?”黎岛注意到对方都是以第三人称来指尘晨。
      董铭贺卡了下,以前叫什么?他只听孩子妈妈喊过,而他不仅此刻没叫,以前也没叫过孩子名字。
      “小yun。”
      “小yun?哪个字?”
      “文武贝吧。”董铭贺信口胡诌,临时找了个复杂的,以免太敷衍。
      “呃……还好我给他改了,等他把这名字写完,别人考卷都做完一半了。”
      黎岛此刻有些心浮气躁,话说得也没那么委婉,他不希望尘晨走,他可以在这等,但是尘晨不一定会给他等的机会,尘晨被他带久了也有些一根筋,但骨子里又是个风流的胚,黎岛以前还跟北桦埋怨过尘晨只会埋头苦干,谁知放寒假之后好像放飞了,花样百出,弄得他不得不承认,就凭床上的本事,也能让人毫不犹豫地爱上尘晨。
      “他妈妈不行了,想要见他最后一面。”
      黎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精明强干的女人被病魔夺去了神采的枯槁模样,也有一丝不忍,他顿了顿,说:“那你直接跟尘晨说,这种事,他会跟你走的。”
      “是吗?”董铭贺的语气像只是个随口的反问,他昨天一见尘晨就跟他说了,可是尘晨看起来无所谓,最后双方僵持了很久,尘晨才同意开学后,找个周末过去看看。
      这种理由谁都很难拒绝,见对方神思不属,黎岛也不清楚对方是真情流露还是狡黠使然。
      “其实他在哪都不太会影响你们谈恋爱,你看,他现在寒暑假打工,平时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学业重,参加比赛,录教课视频卖给平台,炒股,倒期货,做项目,搞投资,现在还做了酒吧的经理。”
      “……”黎岛向来知道尘晨忙,这才是第一次知道得如此具体,大概是听到了“你们谈恋爱”这一茬,他听到他爸很突兀的咳嗽了两声。
      “总而言之跟我回去没任何坏处……”
      “那叔叔是想要我做什么?”虽然这是黎岛主动约的,但如今他想弄清楚的两个问题他心里也有了个大致了解。
      “帮我安安他的心吧,这几天就走,他妈妈时间不多了。”
      “他为什么不想回去?”也没谁是真的傻,董铭贺话音很明显了,想让黎岛帮着劝尘晨,可他却偏不这么说,于是黎岛自己问了。
      “我猜是舍不得跟你分开吧。”
      “……”黎岛对尘晨爸爸这避重就轻的本领有点叹服,跟他爸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相信他俩何时认识都不晚,都不耽误两人做朋友。
      这当然是部分原因,谁也不愿意同热恋的爱人分开,但绝对不是最重要的。他和尘晨再如何纠缠,也不是承受不了几天的分别,他对他俩的关系确实没太大信心,不过他俩就算在一个城市,也经常好几天不见。
      “尘晨当初是怎么丢的?还是说为什么会离家出走?”
      “跟我们吵架了,这些年我们都在找他。”
      “……”
      “这次要不是他妈妈等不起了,我们也不想勉强他。”。
      “他寒假的这个实习机会很难得。”黎岛讷讷道。
      他对于对方是否找过尘晨一无所知,起码派出所没通知过他,尘晨也从未表现出过异状。想到这他不大舒服,直觉这人不是来借尘晨,而是准备永久征用,更遑论后面还有个虎视眈眈的黎筱或者说他爸。
      “以后会有更好的发展,只是实习而已。”董铭贺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也不想再叙些有的没的,尽管黎岛觉得还没开始谈,可董铭贺认为他对于要带孩子走的事铺陈得够够的,多少年了,他几乎没在哪个家人身上耗费过这么多时间,除了如今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那个女人。
      董铭贺示意旁边的壁花青年拿出了个文件袋,抽出一沓厚厚的文件。
      黎岛说不期待是假的,他确实想知道尘晨爸爸对他们关系的估价,但他更觉得这世道太特么狗,他内心一直卑劣地揣测尘晨家里定是穷得揭不开锅,要是哪天找上门来,他一定会施以援手,至少在道德上能占领部分高地,眼下逆转到了大家喜闻乐见的要钱还是要人的环节,他又想落荒而逃。
      “黎岛,这个……”
      “看来我来得刚刚好?”
      被贸然打断,董铭贺也不恼,没什么可隐瞒的,尘晨迟早会知道。他以前从未将黎岛放在眼里,但昨晚与尘晨的会面,让他清醒地意识到,尘晨的事绕不开面前这个看似温和的男人。
      尘晨端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靠坐在黎岛身侧,黎岛轻闻他克制的低喘,细数他鼻头上莹亮的汗珠,只痴痴地望着,压抑住探舌勾掉的冲动。
      他头晕目眩,隆冬的暖阳刺破云层透过加厚的玻璃也依然威力不减,烤得他恍若中暑,他仿佛很久没见到尘晨了,近四个小时,他很想他。心脏砰砰砰地跳得过分激烈,他看到自己胸口起伏的幅度快赶上刚跑过的尘晨。
      他觉得他真的好爱他,他想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一刻也不要分开。如果尘晨要去探望弥留之际的母亲,他想陪他一块,即便没有人乐意见到他。他不想深究尘晨小时候到底发生过什么,又或者长辈们有哪些难言之隐,他只知道带着尘晨的那些年,他们简单又快乐,从今往后,他只愿他的男孩一直快乐。
      以往的人生中,他从未能真正抓住过什么,这次他想试一试。
      察觉到黎岛炙热的视线,尘晨侧头啄了下他的唇角,又抬手揉捏他的后颈,懒懒道:“来,给我看看,我值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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