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岛微尘》王灼灼

30、第 30 章

　　腿好了，受冻时还是会有些疼，黎岛爬到楼上已经有些跛了，楼道里不知道是哪扇玻璃没关严实，风呼呼的往里钻，像鬼屋里的五毛钱特效，听着瘆人，但黎岛没精力害怕。
　　他取出从尘晨那磨来的备用钥匙开了锁，宿舍就他一个人，他想泡泡脚，但走到尘晨宿舍就耗尽了他的精气神，他没力气了。
　　他像是独行的旅者，从漫天的飞雪中走到温暖的小巢，绷着的神经陡然放松下来，身上像是被小飞虫爬过，一阵疼痒，他后知后觉的打了个寒噤。
　　靠在衣柜上，他想起每次一站在这，他就忙不迭的脱衣服，一心只想把尘晨带上床。
　　他“呼”地吐出一口郁结之气，站离了衣柜，却也只是呆愣在原地，又像被抽离了七魄的修士，不得不提前入轮回，在奈何桥边回顾自己的意难平，以便义无反顾的喝下孟婆汤。他身上腿上都不痛了，无边的荒诞感击打着他的神魂，他再次意识到自己怀揣了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从一开始想要多争取几天，一个月，再到一年，在今天之前，他甚至都以为他们能天长地久，这次他抓住了就没想过放手。
　　但爱情这玩意儿挺操蛋的，它不是一个人的事，否则就是单相思，够不上爱情了。
　　黎岛甚至都回溯不及，他到底是何时认定了尘晨的，是重逢后发觉这小子长得愈发耀眼了，还是这逃跑的五年间，无数次的忆起那一夜的翻滚，他也分不清了，他对另一半的长相一直有要求，但是那个晚上他其实记不太清了，第二天都没能想起来多少，片段都是撕裂且模糊的，并且事后他是真不知如何是好。
　　感情这东西经不起磨砺，如他一般在这一千多个日夜里不住的倒带，效果更是令人不寒而栗。他把心不知道磨破过多少回，以致于长了厚厚的茧子，把他和心里的小人安稳地包裹起来，生出岁月静好的太平。
　　黎岛后来坐椅子上趴着睡着了，没有什么具体的梦，只一个人在无人区不停地奔跑，却怎么也到不了想去的地方。
　　厉逸回来宿舍已是早上六点多，他脸上挂了彩，赶了个宿舍刚开门的时候，趁着宿管去接开水，同学没起床溜了进来。
　　黎岛听到门声也直起身来，单手捶着腿发愣。
　　“你坐了一晚上？”他说着抬头看尘晨的床。
　　“嗯……”黎岛声音恹恹的，像在呓语。
　　黎岛趴着时没脱外套，现在外套有一点往上挤，堆在脖子间，脑袋显得更小了些。
　　他没有回头看厉逸，安静地等腿上的麻劲过去，单单一个字，厉逸听不出他的情绪，但他直觉尘晨这次可能要哄很久。
　　等厉逸从洗手间冲完澡再出来时，尘晨正坐在椅子上，他有一瞬间觉得好笑，这两人，绝了，坐姿都一模一样，靠椅背，两手垂直向下，双腿微岔，头微昂着。
　　厉逸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到了嘴边居然选择困难了，嗯了半天，连个话头都没抛出来。
　　“黎岛来过了？”尘晨手上似乎拽着一个东西，大拇指还在不停的摩挲。
　　“嗯。”厉逸现在也不选择困难了，他不知道说什么了。
　　“昨晚就来了？”
　　“应该吧……我今天很早就过来宿舍了。”
　　“嗯……”
　　“他坐了一夜，”厉逸擦着头发，想了想，又说：“应该是趴桌上睡的。”
　　“噢……”
　　“那个，尘爷……”厉逸停下手上的动作，随手把毛巾丢在了桌子上，坐着向后，单脚支起椅子，一个椅脚转了两圈，才又开口，“嗯……”话转到嘴边，他还是作罢了。
　　要是昨晚，他噼里啪啦一通什么都能抖落个干净，现在过了这么久，中间他还跟个大混蛋打了一架，进了医院……
　　厉逸转过身递给尘晨一根烟，两人凑一起点燃了。
　　“你脸怎么了？”尘晨皱了皱眉头，又看被厉逸丢在地上的大衣。
　　“摔了一跤。”
　　“嗯？”尘晨显然不信。
　　“反正就这样了。”厉逸指着脸自嘲道：“就是这么的耀眼。”
　　“啧……有事就说话。”
　　“嗯。”
　　接下来，话痨厉逸居然提前结束交谈，拿着烟，翻出一包饼干来，开始看专业书了，他们还有一科考试。
　　尘晨抽完这根，冲了个澡翻上了床，照例抵着相框，摸着像包过浆的原木条，他想，黎岛这次会走吗？
　　两人均是没有再提起这晚的事，又很有情侣默契的揭过了这一页。
　　过了几天，寒假来了。从许雪晴生日那天后，两人没再见过面，尘晨还是那样，最大的区别就是黎岛的心情，他是灰心了，但心哪里能死得那么快，他甚至比以前还想加个上午摸鱼时段，午休提醒服务的消息提醒，但是他不能发，他真怕哪次尘晨突然逮住机会在年前就说了分手。
　　不管他俩是什么关系，过年他俩总该是要一起过的，只要尘晨不跟他提，就这么过也行，公寓有两间房，他收出来了，至于喜不喜欢爱不爱的，先放一放吧。
　　这天他在宿舍帮尘晨收拾东西，等尘晨考完最后一科，两人就能一起走。
　　摊着箱子，他一条条的想有没有什么遗漏。听到有人推门进来，他随口道：“你看，就带这些行吗？”
　　没人应，黎岛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套睡衣来，继续说：“这套有点旧了，别带了，再买。”
　　“不旧啊……”
　　听到陌生的声音，黎岛才意识到，放假前，大家都会回宿舍来。
　　“你好……”黎岛没有起身，蹲着打了个招呼，又告诉来人，他们应该也快回来了，说完又低下头，在箱子里挑挑拣拣。
　　“他不太喜欢别人动他东西。”
　　“啊？”黎岛礼貌性的回应了声，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你是他男朋友？还是？”身后的人问道。
　　“是。”
　　黎岛也不知道他俩还算不算，但他俩开始时，尘晨是吻了他的，不知道分手时，尘晨是否会像“还愿”那样，再吻一吻他。没有吻，就还算是情侣的吧。
　　“他还是更喜欢比他年长的。”
　　黎岛这才仔细看向说话的人，戴了眼镜，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年纪跟自己差不多，比自己矮，看着有肉一点，这是黎岛第一次正面遇上尘晨的前任，第一想到的竟然他在尘晨身下辗转的模样，这种手感该要好一些，好几次事后尘晨都说他太瘦了。
　　黎岛不是忍气吞声的人，照理说他完全没必要在意一过去时，但他想到他迟早也是这一拨的，也摆不起正宫娘娘的谱，不论说什么都属于透支了还补不上的窟窿，遂以沉默单方面结束了两人尴尬的对话。
　　这么点东西早收拾好了，可黎岛检查了老久，仿佛收的不是只要过一个寒假的行李，像是要带齐尘晨的所有物品，以后就正式住一块了。
　　蹲久了腿发麻，黎岛站起的瞬间小腿比小蚂蚁啮噬还要惨烈，他一下愣是没站稳，后面的人托了他一把，这人什么时候站他正后方了，太近了点……
　　黎岛下意识的想要离远，被刚进门的厉逸就势扶了一把坐椅子上了，黎岛又盯回了行李箱。
　　宿舍外面的动静逐渐增多，应该是考试结束，学生们陆续回宿舍了，分沓而至的脚步声，搅得他心里一团乱，他突然又有些心慌。
　　“框”的一声，他抬起能动的一只脚关上了箱子盖，靠椅背上看尘晨书架上的一个小布偶，是只小黄鸭，个头跟澡盆里的小鸭子差不多，一个大拇指那么长，是毛线织的。
　　估计是上次趴着睡从口袋掉出来的，原来在这。
　　这是许雪晴生日那天，他在商场里的娃娃机上抓的，花了三个硬币，是他第一次抓到娃娃，并且只抓一次就抓到了，黎岛觉得这能给自己带来好运，果然，当天晚上在一特适合谈情的地方邂逅了自己年轻的爱人，然而这一面就把所有的好运都用完了。
　　“你来了。”
　　尘晨回来了，不过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他不用回头也知道。
　　他听着尘晨进屋的脚步声，试图记住这个声音，下次也不至于弄错。
　　尘晨进屋后，照例没有第一个跟自己打招呼，他是对自己太习以为常，还是直接忽视了，黎岛不愿意多想，虽然他总是会不自觉的计较。
　　他强压住不适，继续将目光放在小黄鸭上放空。
　　“跟你送介绍信过来的，不是说这个寒假想去那边上班吗？”
　　两人以前讨没讨论寒假怎么过，黎岛居然有些想不起来了，不知道尘晨是要去哪里，自然也不清楚所谓的介绍信到底是不是非要不可，不过他也没知道的必要，没有人认为他需要，他游离在尘晨生活之外，离得近了，反倒格格不入。
　　“是的，谢了。”
　　“这要是去了，春节也得在那值班了哦？”
　　这男人说话怎么还“哦”？过于小家子气了，黎岛不喜欢这样的。
　　“对啊，二十五天，其实不用介绍信也可以，上次我过去了一趟，都定好了。”尘晨拿着手中的信封，对那男人笑着道谢。
　　“等会一起吃饭吗？”男人很熟稔的口吻问道，又冲厉逸说，“你也一起呗，厉少，好久没一块吃饭了。”
　　厉逸早上迎风吃了个大肉包，正闹肚子呢，提前交卷回来就是来上洗手间的，厉逸是属于在外面拉大便不行，非要回到熟悉的地方才能舒坦的那类人。
　　他此时对吃的实在提不起兴趣，冲人摇着头摆了摆刚洗过的手，有水珠洒在尘晨的衣柜门上。
　　黎岛看到有粒水珠挺饱满的挂住了，他饶有兴趣的抬手戳破。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起身走掉，会显得情商极低，但就算情商高，对他而言也没什么见得到的好处，他突然又无所谓起来。
　　他缓缓起身，拿过搭在梯/子上的羽绒服，回头说了句“先走”，也不知道跟谁说的。
　　“一起吧。”
　　尘晨拉住了他，黎岛注意到他拉的是衣服，没碰到他的手。
　　“不用了，我早上吃太多了，再吃会吐。”
　　黎岛笑了笑，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很真心，依他在行政单位十来年的经验，不说长袖善舞，起码也算八面玲珑，装个笑实在不是什么事。
　　他抽开袖子，直朝门口走了出去。
　　“我靠……”厉逸算是长了见识了，尘晨越来越绝了，厉逸完全看不懂这都是什么迷惑操作，他一“病患”提着衣服就追上去了。
　　要说厉逸也算不上热心的人，尘晨这些年身边的人多了，但对黎岛，他觉得他是有责任的，他发现了黎岛，后面还几次帮尘晨大开方便之门，帮着追黎岛，他一直认为是他把黎岛拖进了尘晨这深坑里，更别提这段时间的他正经历着人尽皆知还求而不得的单恋。
　　“你来干嘛？”黎岛看着身后的厉逸，就觉得他傻，尘晨都不待见自己了，他一室友竟然觉得可惜。
　　“我早上也吃多了。”
　　“所以吃饱了撑得来管我？”黎岛笑开了些，这孩子直愣愣的还挺可爱。
　　黎岛迎着太阳看了看，自己画的太阳现在估计也跟天上那太阳一样了，看着炽热却没温度。
　　他吸了吸鼻子，又说：“其实你不用跟来，我又不会寻短。”
　　“不是，那个，尘晨可能是忙昏头了，没跟你说寒假他早有安排了。”厉逸今天一进宿舍看到那个行李箱，又先替尘晨尴尬了，应景的是，屋里还有个会让黎岛不自在的人。
　　“也不是，他之前说寒假就好了……挺好的。”
　　黎岛以为他是说寒假就能天天和自己一块了，没想到是说，不用见面，大家都好了。
　　他仍然仰着头，脸微微向上，沐着冬天惨淡的日光，问:“你说，我一把年纪了，是不是占他便宜了？”
　　厉逸的花言巧语，都在哄人上床上，现在对上个刘溪暮，过去的招数也都不好使了，此刻面对渣友的男朋友，他更是力不从心，这太为难他了。
　　他支吾了半天，也只能默不作声的跟着黎岛，都要进地铁闸口了，黎岛迈开一大步后转身说：“傻小子，我没事，你要真想帮我，就赶紧回去吃饭，帮我跟尘晨说声抱歉，擅自动他东西了。不说也行……”反正也不重要。
　　外面太冷了，厉逸转身进了商场，找了家串串火锅店坐好，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新存的名为“欠债的”号码，拨了出去，他需要个情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