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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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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拇指将微硬的信笺纸压得软皱不堪,握着信笺的双手不规律的小幅抖动着,帕金森病人看了都觉得自己病症不算个事,一这么阳光的大男孩,不也受点事就犯病么。
“黎岛!”
这声像是吼出来,却极低,但还破了音。
以前要是听到尘晨这样没大没小,不管是在阳台上偷着抽烟,还是在房间闷着打游戏,黎岛都会忍不住出来狂拍这逆子的头,虽然他是要求尘晨叫他爸爸,但是尘晨根本就当耳旁风,经常喊他名字,喊他爸的时候都是有妖。两只手数得过来的次数,那天晚上就用了好几回。
尘晨臆想的跟黎岛整日厮混的最惬意的暑假没有如期而至,粉色泡泡还没挣扎成圆型,就被马路上的灰湮灭在了无望的找寻中。
尘晨见天的找黎岛,但黎岛走得很决绝,连他亲爸亲妈都还是从尘晨这里得到消息,他们那“血浓于水的大儿子”这下真是咫尺天涯了。
他们对尘晨这便宜孙子从没认可过,更遑论如今黎岛走了,他们怕极了尘晨赖上自己,两人皆是连门都没让尘晨进。这是尘晨同他们接触的最直接的一次,以前黎岛从没让他受过这些委屈,但这次匆忙的照面让他觉得他们离婚可惜了,他们实在是天生一对,但是他也没滋生过多的恼怒,甚至从另一方面很感激他们,给了他一个黎岛,可惜他把黎岛吓跑了。
尘晨报了个离家很远的大学,是国内数一数二的,也从南城到了北城。他读书很厉害,不是一开始就这样,完全是因为他喜欢听黎岛吹牛,尤其是三句不离自己的那种。他发现只要考试成绩好,黎岛脸上的笑意都会深一些,只需要几瓶啤酒和一碟花生米,他可以把他家尘晨的前世今生现编成命运多舛的文曲星下凡智救苍生的腔调大戏。
但读书很苦,太需要时间了,他有时候会后悔大多数时间都在学习了,直到要大考,左胸的恶魔才脱笼而出。他想来就恨得牙痒痒,太晚了,早知道他会更早,他们两之间横亘了太多个“早知道”,导致错位了,错得离谱。
从南城东区的税务局出来时,尘晨就知道他是真的找不到黎岛了。
黎岛养了尘晨几年,他就在这上了几年班。去年年底刚升了正科实职,做了征缴大科室的科长,下面还有三个小科室,在单位黎岛这算升得快的,但是就这么个平步青云前途无量的大科长,三十出头的年纪就这么裸辞了,理由竟然是“想要去更需要自己的地方发光发热。”
主管人事的副局长听了这话后,提手就给了黎岛狗头三连击,当场驳回了,让他滚回去好好上班。黎岛思考片刻,缓缓陈述,因为他得绝症了,命不久矣,不想在岗位上尸位素餐,不能辜负组织的信任,不能……
还有很多个“不能”来不及说出口,副局长直接一厚本企业黄页将他砸出去了,再听下去,自己这双老耳朵都需要去洗一洗,太能鬼扯了。
黎岛虽然爹不疼娘不爱,但是他爹娘都是正经的干部。他上班后,他爹娘连他是在工商局还是在财政局都没太弄清楚,也丝毫不影响八卦的人们在他竞争上岗后恶意揣测。眼下他提了辞职转头就走,也没来个借尸还魂的,弄得大家极不适应,八卦的热情毫无缘由的被堵住了,闷得围观的人喉头一哽。
黎岛真挺狠的,别人是拎包入住,他是背包出户,女朋友也不说结婚的事了,自家的小孩也不负责任了,好像过了十八岁,小孩就真能独门立户。
黎岛对尘晨的自理能力一百个放心,反倒是他自己四体不勤,五谷不识。他想他走了,尘晨总归是会回到正轨的,他连手机都没拿,放在了茶几上,跟五指山似的压着那封写了几个字的……信。
“照顾好自己,爸爸我走了”
开头没个称呼,末了没个落款,平常的话痨这有多不待见自己,才会连最后的句号都不稀得圆。
尘晨将这张纸来回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只差没有用蜡火来烤,看是否内有隐情。他把这张纸跟自己的准考证装在了一起,又辗转到自己的钱包里,后又拍了照,在相册里上了锁。
黎岛留给他一些钱,他在大学里过得像个富家公子,一点儿也不吝惜黎岛的钱,花得很随意,虽不喜呼朋引伴,但请客吃饭也是常有的事,连他们校门口的保安都喝过他请的奶茶。
尘晨把南城的房子挂出去预备贱卖,电话接到中耳炎都快犯了,也没一个姓黎名岛的人来电。他盘算着指不定黎岛就以为自己落魄了,穷惨了,会给他这个可怜的房主打个电话问一问,是否缺钱了。但不知道黎岛是不是就认定了尘晨就是个小没良心的,管不管都那样,他自走后就跟消失了一样,真正意义上的不见了,尘晨连个回忆的泡沫都鼓不出来了,黎岛都还没有消息。
尘晨在大二那年开始约炮,约到了隔壁学校的老师,是个温柔又会哄人的床伴,他们交往过一段时间,后来尘晨腻味了,就换了人。他有时候想,恋爱原来也就这么回事,难怪黎岛会跑,多没劲啊这。
有时他恨黎岛恨得走着走着就能蹦起来赤手砸墙,鲜血四溅都停不下来,古人说的“食其肉啖其血”用在黎岛身上,他都觉得远远不够。
有时上着课呢,他会突然把书推给室友,直接奔去机场飞回去看一眼被自己用白布裹好家具的房子,不开灯,只拿手电筒照,他像只壁虎紧贴地面,查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脚印,比如四十三码的男鞋。可惜这屋子的灰尘都跟他的主人一样一根筋,均匀得一丝不苟。
尘晨又回了南城,此刻正躺在地上,全然不顾身上的白色T恤,四肢伸展到极致,像个被钉在地板上受刑的阶下囚,摊开的四肢麻痒难耐,他憋着劲一动不动直至全身微微痉挛。
他嘴角噙着笑,目光落在头顶上未亮大吊灯上,圆型水晶灯上的吊坠一共有一百八十颗,他数过很多遍了。一颗砸下来,就算不能开瓢也能砸出个坑,买的时候尘晨就特别喜欢,现在他也喜欢,他想它能来个自由落体,至少落颗珠子,砸跑他脑子里眼泪不止的黎岛。
尘晨对这灯的质量不太满意,灯都这么个造法,灯厂迟早得倒闭。他睁眼躺了一宿,一颗珠子都没能凑巧掉下来。
他泄气的想,黎岛,你快回来吧,再不回来,你都特么的纹我脑子里了。
黎岛作为一人民的公仆,房子有公积金,他已经提前还完了,但要养他们俩,时不时还带着小孩挥霍挥霍,留给小孩的钱也就够读书和正常吃饭生活的,可尘晨大学就开始炒股,硬是把自己给炒成了为数不多的隐形小富翁,就这么凭着黎岛给他的第一桶金成功跻身纨绔。
他花钱没数,主要是钱对他而言来得太容易了,尤其是黎岛的钱,把他养大,被他睡了,还主动给钱给车给房,怎么说都是自己赚了,钱色都全了。
可尘晨早就不是八岁那会,给杯豆浆就能安静守在单位门口一整天的小男孩,他被黎岛惯大了胃口,他想要黎岛的现在还有未来,要他这个人,全部的精力和所有的爱。
刚出机场到达厅,一股热浪把尘晨裹挟的凉意烫得粘腻不已,一到夏天北城比南城还热。
“尘晨,这儿呢。”
厉逸不停的摆着手,让尘晨麻溜的上车,尘晨绕着上了他的骚紫玛莎拉蒂超跑,轻嗤了声,“接人就该开SUV,你这车,让人怎么放行李?”
说着就上了副驾,双手抱胸,头歪向窗户闭着眼了。
忽然感觉身前一股热意,尘晨嫌恶的瞪了一眼正帮他系安全带的厉逸,眼里的不悦能把前挡风玻璃灼个洞,“你再离我这么近,是想开敞篷?”
“你特么的,自己系。”
厉逸把刚按好的带子扯开,砸尘晨身上了。
尘晨扯过带子扣好,问:“你又什么事?”
一脚油门出去,轰隆的引擎声,感觉下一步车就能起飞,然而只是“感觉”,事实上它只能循规蹈矩的压着四十迈缓缓驰入大道。
“你管我什么事,你行李呢?”
“呵。”尘晨见他不愿意多说,侧过身去。
“你又回去了?”
厉逸瞟了眼旁边的尘晨,两团硕大的黑眼圈把那好看的卧蚕都盖住了,高耸的鼻梁投在鼻翼的阴影显得整个人极不好惹,下巴上冒出了层青茬,要说什么叫说走就走,尘晨就是这四个字的忠实践行者,但他的目的地就只有一个南城。
尘晨已经进入了浅眠,厉逸也懒得招他,继续压着限速,心里一路骂娘的挪到了雪晴吧。
这是间gay吧,北城许家的少爷开的,许家掌舵人年近五十有的他,出生那天,大雪初晴,就起了这么个名字,这酒吧也就是老板的名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七十年代的老板心中的白月光。
“下车。”
厉逸也不管尘晨醒没醒,“框”的一声就带上了驾驶位的门,点了根烟在外面等。天很热,等尘晨醒完瞌睡下车时,厉逸已经一头汗了。
“你还不下车,老子在这就要被蒸熟了。”
“活该,那你不上车等。”说着拿过厉逸手中的烟盒抖出一根来,借了厉逸的火给点着了。
厉逸见他下巴微昂,夹着烟的手,小拇指轻点着烟身,迷离的双眼微眯,浅淡深邃的眼眸却又透出点睥睨众生的……仙气。
厉逸被他这装样弄得颇为无语,他一北城本土大少,都没养出这大龄孤儿的孤傲来。
“尘爷,你这派头都哪练的,比我还足。”
“傻子,这你可学不了。”
“怎么说?”
“因为我没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