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岛微尘》王灼灼

28、第 28 章

　　这顿饭黎岛相当尽兴，确切的说是他吃，北桦开会。
　　于是饱食一顿后，他想的不是骄奢淫逸之事，而是有了猛干事业的想法，或许是北桦前一秒还说一不二，转向他则秒变倩女幽魂，或许是他夹下最后一片刺身时，北桦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噜噜”了几声，给他杂草丛生的职业之路敲响了警钟，之后他便没有一天三趟地去找尘晨了。
　　尘晨懂事得很，也几乎没有去陪过他，两人像是隔空同时受到了警醒，都要致力于前途了。
　　一般情侣，默契远达不到这程度。
　　要说黎岛算是正经谈过几场恋爱的，他对亲密关系有渴望，但没多大期待，所以和他在一起的人都很舒服。
　　试想你如何表现，你的另一半都觉得这样就好，这得是前世同过多少次船才能修来的。
　　都说血浓于水，在黎岛身上都能比蒸馏水还清，更不用指望两人看对眼的那一分钟，能延续多久的热情。
　　看《搭错车》时，家里的保姆都哭了，看《桃姐》时，影厅很多人都哭了，看《前任攻略》时，身边的女朋友哭了，艺术可能真源于生活，只是不是他的生活。
　　他很随性，并且不吝惜眼泪，但那些被复刻的感动时分他都在看别人哭。
　　他的泪全流在尘晨肩上了，静下来想，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哭，他也从未觉得自己可怜。
　　他笃定尘晨对他还是不同的，是他贪心了。
　　很多事情不能想得太明白，两人没重逢时，尘晨学得出类拔萃，玩得有声有色，他做着自己的小编剧，过日子是够的。
　　如今两人重新定义关系，对两人并没什么显而易见的益处，倒是束缚了一没长大孩子玩的天性，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跟怀春少男似的，动不动腿软身子躁，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黎岛今天在公司为自己的新本子做宣讲，虽然已经有影视公司有合作意向，但在剧本评选会议上，这本并不被看好，普遍认为里面的单元剧故事都不错，但主角的金手指开得太大。
　　黎岛写这篇时，日日就想着尘晨如何为他神魂颠倒，不自觉的给主角加了很多buff，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载歌载舞，锣鼓喧天……硬是写成了一部小众男神的崛起，并且每完成一个任务，穿越一个世界，男主颜值气质能力还能往上提一个level。
　　主题看着是爽的，但是太超现实就不疼痛了，让人看了就忘，还会觉得看不看无所谓。
　　这确实是个致命伤，黎岛很清楚，可他不想改，这是他想写的东西，不论其他，他只愿囿于其间。
　　他决定下一篇吸取教训，恋爱不仅要命，还伤财。他毫不掩饰的顶着明晃晃的失落荡进了北桦办公室。
　　“我还没发现你谈个恋爱，事业心见长。”北桦笑他。
　　黎岛想坦白，其实他只是看钱少了不太高兴，那北桦难免会因为他俩离各类文学奖又远了一步而心生感慨。
　　“我现在实在无事可折腾，不搞事业其实也不会无聊，但是也没人能玩到一块，你又太太太忙了。”
　　黎岛他们大学宿舍一共六个人，虽然三天两头吵架，但是感情却难得的不错，有一个在北城行政单位，和黎岛同一批考的公务员，有个谈了十几年的女朋友，分分合合很多次，偶尔失意时在群里嚎几句，三人说要聚却总凑不齐。
　　另三个毕业后没留在北城，都结婚有孩子了，上有老下有小，整天被生活推着往前跑。
　　北桦本来可以跟他差不多，但是北桦的事业心世界末日来了都挡不住，黎岛心下一番哀叹，问：“你说我这样，得卖几个好本子，才能买得起一套房子在这。”
　　“写个十来本的吧，你才起步，以后要是大爆了，另说。”
　　“行吧。”黎岛认了，这个本子算是废了，倘若遇上和他一样被爱情冲昏头的人，说不定能买了去拍几集网剧来看看，反正公司肯定不会拍了，他的本子会被打包卖给其他小公司。
　　这几天他又想着琢磨新的作品，没什么头绪，他也不是天赋型，别人写不出来了可能是江郎才尽，值得葬花的悲戚，他算是常态，虽然动起笔来快，但是没灵感又从哪下手呢，他但凡能顺利构思，就称得上高光时刻了。
　　普通人遇到爱情，那灵感冲得事后烟都可以缓缓也得爬电脑前敲字，来篇热腾腾的睡后感。而他在这方面却是背着老师早恋的高中生，一谈恋爱，成绩就下滑。
　　黎岛第一次和男人谈恋爱，就得出了个不太乐观的结论，跟尘晨这样的人谈，无异于在悬崖边上做广播体操，看着挺健身益民的，其实一个旋转跳跃，就会跌落山崖，死无全尸。
　　多思无益，他捧起已经凉掉的咖啡抿了一大口，窝进了窗边的单人沙发。
　　以前北桦家的这栋楼是北城的地标，但是发展了老些年，这楼层就不够看了。现代城市大楼的建筑师们大概都有一个梦想，想建一座天堂的阶梯。
　　远处就有几幢高楼直耸云霄，里面办公的人，不知算不算身处天堂了。
　　北桦是黎岛见过的最忙的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签字，黎岛发现，其实要他的资源，从秘书这入手就行，夹带一两个文件，神不知鬼不觉的。比如这个下午北桦同时还在开视频会议，余光都没落文件上。
　　黎岛抱着咖啡杯，盯了会外面的广告牌，又有他不认识的新人代言大牌产品，他半个圈内人，对新旧交替本该见怪不怪，但他今天却觉得宿命难违。
　　都说人生是一场旅行，那必然就有人提前下车，这些人的陪伴，是不是本该这么短，一个人的时候，也不能称之浪费，因为是常态。
　　他轻轻笑了声，像是释然，又像是自嘲，今天花了八分钟讨论他的本子，但他开了大半天的会，算是听从前辈的教诲。
　　北桦电话会议结束，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来。
　　“你今天要等男朋友一起吗？不等咱俩就去玩。”
　　黎岛张了张嘴，没说话，他有几天没见尘晨了，尘晨之前也跟他说了今晚上有朋友生日。
　　北桦放下手中的文件，跟秘书又交代了几句，穿上助理递过来的风衣，就带着黎岛走了。
　　北桦吃饭前带黎岛先去试了衣服，说是庆祝他马上要开新本。
　　他开个鬼，脑子都是一锅糊糊。
　　草绿色的羽绒服有几处咖啡渍，看着像是汽车在荒郊野岭抛锚后，主人滑车底用过千斤顶后蹭上的机油，出去玩不合适。
　　北桦想给黎岛挑一套休闲正装，但黎岛只想买羽绒服和牛仔裤，后来他定了套运动款长羽绒和直筒淡蓝牛仔，配了双驼色短帮反皮绒靴，虽然特青葱，但太素，北桦不满意，不能显出买单人的一掷千金的豪气。
　　最后还是黎岛自己付了款，他有男朋友的。
　　吃完饭，黎岛又让北桦陪他去做了头发，他之前是普通的碎发，很长了，都能扎起个小马尾。他这次是把头发剪短烫得蓬松了些。跟发型师沟通时，他突发奇想想把前面长的留住，整个浩南哥的发型，但是北桦极力给他否了，他怕他男朋友没想法，他却没忍住。
　　黎岛脸太小又过分白了，断不会有浩南哥的匪气，只能让人更想捂怀里撸毛逗弄。
　　北桦一身正装，外面套了件深咖大衣，带着黎岛，像是在替他姐姐带小孩。
　　“我把你整成了十八，我还是三十多，我外甥就你这样打扮。”
　　黎岛给这话逗到了，“说起来真有点过分了，我一直以为你只比我大五岁。”
　　“小岛岛，别占舅舅便宜。”北桦点着黎岛的额头，可不就是训他外甥的样嘛。
　　“带我出去玩，找找灵感，尘晨今天有事，消息都没跟我发一个，我特么的寂寞拉……”黎岛捏着嗓子，也没多娇滴滴的，只让人觉得他好欺负，头发软蓬蓬的，很暖人。
　　其实他和尘晨很久没有互相发过消息了。
　　“想玩就直说，你的灵感哪次不是梦里来的。”
　　黎岛被揭穿了也不恼，他一天到晚的闷着，主要是琢磨尘晨，偶尔想不明白时就想写什么好，如此说来，他还是有很多时间花在工作上，但是他却比深闺中的丫头还要渴望自由，莫名躁动。
　　“行了……”北桦弹了下黎岛脑袋，搂过肩，“哥带你喝酒去，你想去哪？”
　　“雪晴吧。”
　　“？”北桦想到雪晴吧易主的传闻，倒是从未听黎岛提起过。
　　“走，去特么的男人，喝酒去啰。”黎岛嚷着就先乐上了。
　　北桦很想提醒他，可以准确狙击，不用连着自己一块骂。他还不清楚，黎岛世界里的男人，早就分好了类，一个是尘晨，一个是其他人。
　　之前除开尘晨追着他跑的几次，两人也是偶遇过的，就在雪晴吧，所以黎岛今天选了这地。
　　这里总能给人惊喜，现在两人在一起了，依然能在这碰上，并且尘晨依然像第一次那样没能先率先发现他。
　　雪晴吧门口立着两个硕大无比的生日蛋糕宣传泡沫牌，外立面上挂满了坠下来的巨型条幅，全都是“xxx祝许雪晴生日快乐”这样的格式，有点土，像商场开业，但黎岛并没心思吐槽，显而易见的，尘晨在里面。
　　尘晨说今天有朋友生日，很坦诚了……
　　许雪晴读大三，铆足了劲准备考尘晨学校的研究生，他本科学的行政管理，对应很多工种但又给人感觉毫无专业性可言。
　　高考报志愿时，他还咨询过多方意见，最后结合自己的需要选下的这专业，但就还是那句话，本科的学习框架很大，极易流于形势，若不刻意专研，四年下来，极大可能只是刚入门。
　　他准备考社会学的研究生，听起来更离谱了，乍说起来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他同样也做了调查，更多的是建议他考管理学院，但是他初定了社会学，而这个专业，据说是无人提及。
　　他常去尘晨学校上自习，美其名曰是为了提前感受氛围，考上的几率也会增大，但是厉逸作为一个自封的考霸，一点没看出来这块福气能滋养他的灵根，反倒是他对尘晨的态度，越看越叫人迷惑。
　　“你站这干嘛？”北桦拉过黎岛，“今天是这老板的生日，不过我刚听说又换老板了，我也是太久没来了。”
　　北桦说笑着看向黎岛，没看到自己想要的惊诧和了然。
　　黎岛面无表情。
　　“北桦，我想回去了。”黎岛直觉今天他不进去的好。
　　“不是要喝酒嘛，喝两杯就回去。”
　　“那别开台了，就在吧台那喝吧。”
　　“不用省那个。”
　　“不是，这看过去也没地方了，赶紧的吧，就喝一杯。”
　　侍应生接过他们的外套走开，黎岛原地深呼吸一口，快步走向吧台。
　　北桦看着黎岛一口就闷了一杯纯的威士忌，拦都没拦住。
　　“我喝完了，你抓点紧。”
　　“你怎么回事？”北桦眼睛已经开始四处晃荡，在扫到尘晨时，也一口将余下的酒吞下，“走呗。”
　　“你怎么来了？”黎岛刚起身就被一只手抓住了肩膀，北桦习惯性的将人格挡开。
　　“大叔，怎么每次都是你？”厉逸真是莫名其妙，跟熟人打招呼，还要被人敌对。
　　“哟，又见面了。”北桦松了松手腕，理着袖口，戏谑道。
　　厉逸烦不胜烦，“你特么的，黎岛来找他男朋友的，你算干嘛地？”
　　“凑巧了，你们玩，我们准备走了。”黎岛只想赶紧离开这，他有些慌。
　　“别走啊，才开始呢，尘晨刚去打碟了，我看看他在哪。”厉逸瞪着北桦，一下溜黎岛边上站定，半靠着黎岛就给他指。
　　这一指厉逸先尴尬了。
　　尘晨带着个大耳麦，一个青年正紧贴着他，像只妖冶的蛇吐着信子直往上顺溜，尘晨跟着拍子漫不经心的摇着，时不时滑动一两个键。两人站得极近，青年绕着尘晨转了几圈后，几乎挂尘晨身上了。
　　黎岛突然有些明白尘晨为什么对上自己时很难激动，他也经常这么挂尘晨身上，但是他远没有那青年诱人。
　　青年身上一件纯白衬衫，扣子基本全开，黎岛好像能听到他那两颗粉红摩挲在尘晨棉质卫衣上的沙沙声。
　　尘晨似笑非笑的向下看，青年轻巧一攀，两腿跨尘晨腰上，稳住了……
　　如果对象不是尘晨，黎岛都想找个更好的视角等着看，两人会不会就这么搞起来。
　　先没忍住又是厉逸，他侧过身隔断了黎岛视线，定住人了往外走，“今天许雪晴生日，他刚可能喝多了点，你先走，他晚上肯定能回去。”
　　“要你跟着打这包票？”北桦虽然是个一大老板，但同时也是八卦届的鼻祖，这些小话他一侧耳就听了个七七八八。
　　“你是不是有病啊！”厉逸要不是赶着去拉尘晨，真想跟北桦在这打一架，管特么的什么娱乐界大佬神棍，他也不混那个圈，并且北桦每次看他那眼神，就跟看废物差不多，他实在不明白这种目中无人的，为什么不仅没受到社会的毒打，还能在这吆五喝六。
　　厉逸一路护送黎岛上了车，跟司机嘱托好，没多看旁边的北桦一眼，转身飞快地往酒吧里冲。
　　“欸……”北桦一下拉住了厉逸手臂。
　　“你真是！”
　　一番撕扯，两人高马大的居然推搡起来了，或许是厉逸先别了下手肘，也可能是北桦压了他的膝盖。
　　“你松开！”厉逸手背抵着脸上的脚，脸被压在水泥地上，粗粝的水泥面磨得他脸火辣辣的疼。
　　“那你先放手！”
　　厉逸抓了把北桦的头发，将他头狠厉地往后扯，紧抵着地面，他也是想压住他脸的，但是被北桦抢了先机，腿被北桦夹住了。
　　一个踩脸，一人拽头，远了看，就是两个蜷成了球的男人玩过家家，不过他俩滚在两车之间，这个观战的乐趣没让路人给捡到。
　　“你拉我干什么？我特么还不进去，万一两人真搞上，他俩就真完了。”
　　“拦得了这回，也拦不了下回，你个傻缺。”北桦脚下使了点劲。
　　“那怎么办，就让他俩自然发展？”厉逸哼哼的叫，很想示弱，让这人别特么的把他脸踩花了，但是这人要真有这善心，早先也就不会跟他一般见识。
　　“这么容易就得手，你那同学这些年就真白混了。”
　　“什么意思，你先放开，让老子进去看看再说。”
　　“老子？谁给你的胆子，傻子！”北桦脚下更是用力了几分，还不待进一步嘚瑟，他似乎先感到到了一把头发落地的震颤，几不可闻，但足以引发一个中年男人心中的山呼海啸，“你特么的……老子年纪可以当你爹了，你薅老子头发，老子可不想去英国当王子。”
　　“我呸！”厉逸的脸在水泥地上碾破了，一股子灰土味的血腥气直往鼻子里冒，喉咙里像给撒了把灰，又和了血，他连着淬了好几口，“还王子，我从小看你就不是个好东西，也就黎岛那样的傻白甜对你毫不设防。”
　　“呵，小混球，”北桦顺着力道仰着头，他一中年男人，目前头发尚算浓密，但他作为一个有忧患意识的生意人，权衡利弊成了习惯，“如果你脸不想废在我脚下，你就继续乱吠。”
　　北桦说着先抬起了脚，随即膝盖又顶上了厉逸的脖子，“你老实点，不然我别断你脖子。”
　　“呸！你敢！”厉逸浑然不顾北桦明显的松动，又向后用了点力，把北桦扯得嗷嗷直叫唤，霎时脸就没有气势重要了。
　　“就算尘晨不拒绝，寿星也会拦住，你现在赶不赶进去，都那么回事，但是我要走了，松手，小混球。”
　　“许雪晴？他拦什么？”厉逸也象征性的松了点劲，但还是拽了小撮头发在手心。
　　“我虽然不清楚他送尘晨酒吧是出于什么，但许小少爷心气高，心眼窄，他肯定是不会允许随便哪个人就把尘晨勾走了，刚那小水蛇显然不是许雪晴的人。”
　　“我靠……”厉逸犹犹豫豫的松开了手。
　　“生日会在酒吧办的，这个点还只是热场，谁会在开胃菜时，就让宾客吃饱？”
　　“我靠！”厉逸又猛地拽回来了一把。
　　“嘶……”这一声分不清是厉逸在呼痛，还是北桦倒抽凉气，“那小水蛇估计早看上尘晨了，他洗干净了来的。”北桦说完还将眼神在厉逸屁股那夸张的停留了几秒。
　　“我靠！”厉逸彻底松了手，捂着脸坐了起来，侧身看着北桦，眼里的小火焰恨不能灼得北桦自燃。他自认是玩得多的，找美人的眼光一直在线，但他确实不识人心。
　　停车场西边被一排丰田考斯特中巴占满了，许家载了好些人来热闹，这几辆车替他俩挡了点风，也给了厉逸这是一能思考问题的地方的假象。他瞪向一手插兜一手揉头皮的北桦，靠在一辆车门边坐稳了，点燃烟，摸了一脸的血浆砂石，实实在在的开始杞人忧天。
　　两人皆是没注意路边停下的那辆车，刚被他们送走的人去而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