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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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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晨没想过他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黎岛,这些日子他上课,玩,什么事都没耽误,过得简单又充实,实在时间有得多,到操场上跑跑步,去健身房出出汗,也能睡个好觉,宿舍基本就他一个人住,自由自在的。
人一旦放下执念,就无坚不摧了。在北城重逢像只是为了放下彼此,为五年前的不告而别,补上个句号,尘晨没有再找过他,也几乎不想他了。
观察室里的黎岛疼得直抽抽,豆大的汗珠不停的往外冒,向来红润的唇色已经发乌,身体不住的颤抖,像只痉挛的猫,抱他来的年轻人侧立一旁,手足无措,想碰哪里都落不下手,怕碰坏了,只能帮他一点点擦着汗,回答医生的问题。
尘晨透过落地玻璃,能看到里面的黎岛。他赶到时,医生正在做清理。刚才匆匆一瞥,未能看清楚的伤口兀地摊开在眼前,血淋淋的……
“嘶”的一下,似是一把利刃剌在自己腿上,尘晨身体一阵剧颤,单脚崴了下去。
他额头抵着玻璃,不忍去看那翻起的腿肉和露出的白骨,却怎么也搬不动视线挪不开眼。他记得黎岛以前就怕痛,连打针都会哭天抢地,经常会临阵脱逃,估计现在也想逃,可惜跑不了。
黎岛腿偏细,小腿上更是没多少肉,运气好的是刀划过时,他刚好转身在整理衣服,刀刮在了小腿肚上,不然按这力度照骨头刺过去,等于当场截肢。
医生缝针时循例问黎尘这是怎么伤的,切口太深,还得打破伤风针。医生消毒清创都做了好一会,黎尘也不知是疼得说不来话,还是不想给年轻人添麻烦,除了哼着叫痛,什么也没多说。尘晨在外面数着,这么点地方竟然缝了十二针……
黎岛脸色煞白,唇上的乌青淡了些,但仍未恢复血色,还是灰,大约是打了麻药的缘故,他挤出些力气,对年轻人说:“你先回去,劝劝小鱼,她误会深了,我之前也没注意,过两天我就走,不,我明天就走。”
呵,真是,哪哪招了别人,都只会逃跑这一招。
尘晨的腿比心诚实,他心里疑惑自己为什么要跟过来,但是并没有转身离开。
“她没误会,我是真的……”
“打住,别啊……我有爱人的。”黎尘虚弱的截断了年轻人呼之欲出的表白。
“你结婚了吗?”
年轻人紧张的揪着黎尘的衣袖,尘晨知道他想去握黎尘的手,但黎尘完全没意识到,黎尘一直也不舒服,手一下这抓抓,那捏捏试图把注意力从腿上转移出来。
“没有,但是我很爱他,我攒够钱了就跟他求婚。”
黎尘说得好像是真有这么个人,年轻人被他唬得一愣一愣,尘晨却是听他胡说八道惯了。
“那就是我还有机会了。”
年轻人听着说连婚都没求,这不就都等于根本没定吗,他跟小鱼的新房都在装修了,他不也照样爱上了眼前的这个人。
“没有,他跟我不一样,他还在读书,我还得等他几年。”
“读书?还是个学生?”
“嗯,读硕士,后面还有博士,谁知道呢,说不定还会出国读个什么再回来。”
黎岛止步于学士,对后面那些学位什么的,都是道听途说,对国外是否真能镀金也全凭想象。
“啊?”年轻人这一算一算得多少年了,他小声抱怨道,“要等这么多年,那时候你都多少岁了。”
“你管我呢,多少岁他都喜欢我。”
黎尘之前被刀差点给切开了没生气,现在竟像是生起气来,忍着不适扭过头去,不理人了。
尘晨心生荒谬,自己这个工具人的属性是摆脱不了了,好在当得还不错,当事人听了也没那么反感。
不一会,他又听到黎尘低声道:“其实就跟小鱼喜欢你一样,你自己知道的,你就算老了,她也愿意爱你,……回去吧。”
渔村的医院是新医改后重建的,大楼有六层楼高,楼下两层是门诊部,楼上是住院部,条件还过得去。年轻人终是拗不过,被黎尘指着出了门,途中还特意到值班护士那千叮咛万嘱咐一番,托着护士多照看一些,转弯正要下楼又停住了。
年轻人蓦地望向楼梯口那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年,他更似是早就盯着他了,眼神晦暗不明,左手指间明明灭灭,腾起的烟雾迷蒙住他的双眼,抬起的眼皮堆出三四个褶,睫毛细密纤长,投下的阴影陷进了卧蚕里,微仰着的头拉得下颚线极其硬朗,看着缥缈、俊美又……暴戾?
年轻人“哼”出一声,问:“你谁?”
情敌之间的感应可能就跟水溅到油锅里差不多炸,一旦碰上那反应起得根本挡不住。
“他刚不是跟你介绍我了?”
尘晨叼起烟饶有兴趣的回应着突然愤怒的年轻人,此刻这人两眼瞪得堪比铜铃。
他恨恨地想,黎岛啊,你这天南海北的到处跑,该背了多少情债了。
“是吗?我还以为是个跟踪狂,怎么?在门口看半天了,不敢进去?躲这抽烟来了。”
“……”
“他伤成这样了,你也只敢在外面看着,是不是怕他腿断了,拖累你。”
“?”尘晨就随口一句反问,把年轻人刺激得够狠的。
“也是,到时候他又老又瘸的,你当然会嫌弃他,只有他看不清,还以为你会一直爱他。”
“……”
“他要知道你遇到点事就躲,该多伤心,你……你恶心。”
年轻人越说越来气,带着对小鱼的怨气全都挥在这按不住的拳里了。
尘晨之前被北桦推那么一下是没反应过来,现在他提防着,不仅躲开了,还迎面捏住了年轻人盛怒的拳头,一个反力推了过去,年轻人后退不及,摔在墙上,一声惨叫。
“我怎么样轮不到你来说,你管好你女人。”
“当然!我不像你,缩头乌龟!”年轻人握着被别得生疼的手腕,愤愤地瞪向尘晨。
“啧……”尘晨把烟摁灭越过年轻人朝另一边走。
“你真不去看他?”
年轻人跟着尘晨一把拉住了他后领子。
“关你屁事。”老子要去拉个尿了再去找他算账,尘晨烦不胜烦。
“你!”年轻人给尘晨气得直跺脚。
“放开。”
“我不放。”
“你再不放,我会动手。”尘晨强忍住心中的火,点了点年轻人的手。
这轻点的一下也不是一阳指,但年轻人“啪”的就松开了,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人。
“你怎么不去看他,就算真有问题,他也不会拖累到任何人,他这么好。”
“呵,他好不好的要你跟我说?”
“当然,你根本就不知道。”
“我知不知道的,你又知道了?”尘晨恨不得一泡尿撒他身上了事,特么的太能嘚吧了。
“他转了钱给你是不是,但是他个傻的,全转了,交房费把他信用额度用完了,后来连张机票都买不起,弄得只能去我家帮我装修房子,舞台演出又没钱,他那纯粹就是玩。”
“?”穿着女装玩?还黑丝?
“算了,你懂也装不懂,你个……凤凰男。”
年轻人松开尘晨衣领,推了一把,调转方向就往观察室跑。
“干什么去?”尘晨快步跟上,按住年轻人的肩往后一搡。
“哼!”
年轻人虽然也高高壮壮的,但跟尘晨这个被专业教练打出来的不能比,每次尘晨都拿得很巧。
“滚回去,他我来守。”
“你都不敢进去,会守夜吗?他辛辛苦苦写东西挣的点钱都给你读书了,你还嫌他这啊那啊的,我还以为新闻里都是编着玩的,你们这些大城市的,太多心思了,他就应该在我们这生活,可他说他明天走,你都听到了吧,就为你这个恶心的凤凰男。”
年轻人口水都飞尘晨脸上了,输出能力堪比小型喷雾器。尘晨不觉后退一步,为我?不是你们小两口逼得别人没法待了?尘晨没心思再多听他诛心,抓住年轻人往楼梯间方向一掼。
“滚回去。”
看着人一步三回头的消失在楼梯角,他才去了洗手间。
黎尘跟小洋说他要休息,好说歹说才给打发走,但切肤之痛哪是能安稳睡得着的,他侧着身,冷汗直流,身下的床单都湿成了人形,可还觉得不够似的,冷汗仍均速向外渗,他上身盖着被子却像赤身束在北国的冰雕里,冷得身体发麻,头皮发紧,四肢无感。
他紧咬着颤抖不已的嘴唇,捏紧拳头,曲起手指用力掐手心,试图把自己从冰窖转移到小火坑里,一番努力无济于事,盖着的被子都被濡湿了,他只得躺平在龙潭虎穴的冰潭里煎熬不已。
突然被阴影笼罩住,黎尘咬紧了依然抖着牙床,尽量不发出声音,装睡着了,他以为是年轻人又回来了。
谁说咳嗽是最难忍的,各种疼也难啊,黎尘把自己快憋出内伤,眼前的阴影却比是山腰的雾还顽固难消,就是散不了,他不得已睁开眼。
“你……”黎尘疼得脱力了,声音很虚,几乎是气音。
“你不记得我了?”
黎尘听了这话又尽力集中了点精神,潦草的辨了辨,接着他又闭上了眼。
“噢?我该记得吗?”他尽量让自己从容,但发出的声音依然是抖着的。
“你不想知道我和谁来的吗?”
“……”
黎尘没接话,他也实在没力气说。
“哥刚跟过来了,但是我没看到他,他去哪了?”
医院左右两套楼梯,他俩默契的错开了。
真有意思,到我这来显摆了?小孩子做派。黎尘企图翻过身去,不想对着这人,他使上了一个老党员的意志坐了起来,搬着自己的伤腿,换了个边对着墙。
“你也没看到他?”
“……”
黎尘以前是坐办公室的,好歹也做到了科长,官场上的尔虞我诈都见得多了,现在这点,他自信也能消化掉。
“你这落魄成什么样了,都要变装演出了?”
许雪晴看着绛红裙衫领口的那截雪白脖颈,有点出神,哥喜欢这样的?我那多的是,可他有点拿不准尘晨对床上这人到底到什么程度,说他不在意了吧,他之后没真碰过别人,说他还记挂着吧,他又天天往人堆里泡,不抗拒别人靠近。
“……”
黎尘现在也不忍痛了,该哼哼该叫叫,拿后面那人说话当配乐,这人还挺会挑时候。
黎尘脑子里打开了高音喇叭,特么的要不是老子腿刚伤了,老子踢飞你个臭小孩,还能让你在这哔哔哔。
“你喜欢哥吗?”
“……”
“你要不喜欢他就跟他直说,别吊着他。”
“……”
黎尘疼得神志渐趋模糊,墙上也不知是哪个不爱护公物的病人画了两只小鸭子,迷糊之中他想起了尘晨以前在他工作证上贴过一圈大黄鸭。
那天刚好是接待外商,外商还就此跟他讨论了一会儿童教育问题。但领导的词汇水平就到hello,hi,thank you,sorry,goodbye……看着外商指着黎岛工作牌头直晃,直觉这次会面要黄。之后结果很好,但照例依旧被领导骂了个狗血喷头,理由是“极不稳重”。
“你……”
许雪晴后面的话黎尘一个字都没听清了,他陷入了意识的深海——晕过去了,硬生生疼晕了。前几年他虽然过得不宽裕,但身体还是娇气的。
再醒来时,黎尘身上扯出好几条颜色鲜艳的线,鼻子里甚至还插了根透明的氧气管,八爪鱼都没他这么缤纷。
看到床头的尘晨时,他想,儿子,真来给我送终了这。
“你醒了。”尘晨趴在床头,攥紧了黎尘的手,满眼红血丝。
黎尘醒了就觉得鼻子痒,抬手扯出氧气软管,挣扎着就要坐起来,他腿像是好了,也不太疼,但腰上使不来劲。
“我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