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岛微尘》王灼灼

11、第 11 章

　　这些日子，尘晨上课全勤，连以前说走就走的“旅行”都没了，他循规蹈矩时就是个典型的好学生，上课，逛书店，泡图书馆，市场调研，甄选项目。
　　厉逸跟着也收敛了一些，主要是他回忆起教授那天走的神情，总觉得这事没那么容易善了，那天他吃了顿超丰盛的家常菜，还把教授的名字叫唤得跟自家小狗一样，后来他嚷着命教授给他擦嘴时，也没觉出哪里不对。也是病好了一阵，大脑重新上弦了才想起来，他只那会儿是发烧了手并没有瘸。
　　黎尘在海边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他找的这小渔村民风淳朴，气候适宜，他琢磨着就在这过冬，再往北，都冷，他刚签了新本子，又得了点钱，要不要给尘晨转过去，想到这，他就立马手机转账了。他没尘晨手机号，这卡也是他身份证办的，到账提醒是到银行留存的号码上，尘晨也收不到提醒，但是也无所谓，取钱的时候有就行。
　　尘晨给这卡又买了个水晶棺——水晶套卡好，再用相框框好，贴在了自己床内侧的墙上，跟以前的那张卡一样，相框后面的壁纸是“信”，尘晨每晚都抵着这相框入睡，好像不硌着点东西他会失眠。
　　他们学校研究生的住宿条件要好一些，上床下桌，双人间，厉逸跟他一个宿舍，对他的卡相当好奇，总觉得里面藏了万贯家财，现在又多出了一张，该不会比自己将来要继承的家产还要多吧？
　　许雪晴最近加入了尘晨和厉逸的小分队，他主要是跟着尘晨转，厉逸反正心大堪比太平洋，谁愿意一起玩都行，也不在意许雪晴其实只想跟尘晨玩。
　　黎尘走后，尘晨每天晚上都要出去玩，虽然没找人睡，但是没少和别人暧昧，晚上偶尔夜不归宿，也是喝得酩酊大醉，有人趁他醉后去撩拨过他，但是他的巨兽提前冬眠了，无动于衷。有人传言基圈风头正盛的铁血纯1尘晨酗酒伤了身，再也不能人道了，没出两天，又有人在酒吧洗手间亲见尘晨尿尿，发现那趴着的一根就算是睡着也比常人大，大家一合计又蠢蠢欲动了，就算这样的，一样也能让他们爽到，他们决定就算尘晨真不能行了，他们也可以塞进去自力更生。
　　尘晨把许雪晴退给他的钱都全放在了他们吧台一侧的透明募捐箱里，当天酒吧工作人员就报告了许雪晴，主要是那小箱子大家从来视而不见，突然出现一大笔现金，他们不大安心。
　　许雪晴兜里的打火机是尘晨落的，尘晨在市中心的二十四小时图书馆里用这个压过书，后来放好书就走了，把这小玩意儿给忘了。
　　许雪晴是在他们校食堂门口初见尘晨的，他那时候正在筹备酒吧，那天一天的课，他上午上完课后还处理了些开业的事，去食堂晚了些，吃完出来时，也没几个人了，可他之前过来时还只是淅沥小雨，此刻已是瓢泼大雨，他等了会，雨也没有小的意思。
　　这时从食堂出来个学生，递给他一把伞，说不用还了，然后就自个撑开一把素黑的伞先走了，腋窝里还夹了一把。
　　这事一开始，许少爷并没有放在心上，谁知是不是遇到了卖伞的人呢，他应该问下几块钱的。
　　也是没想到，许少爷第二天又见到了他，接着第三天，第四天，几乎一个星期，他都能在学校的某处碰到那位学生，他还以为是有人在盯他，毕竟他从小就受过严格的训练，对事一向谨慎。
　　他还没吩咐人去查这事，一天下午这学生竟然走进了他们教室，作为当年的全国优秀大学生代表给他们做了一场关于数据建模的交流。
　　雪晴吧开业当天，许雪晴请了很多人来捧场，当天尘晨也来了，这是出乎他意料的，毕竟他一直以为尘晨只是个十足的好学生，但尘晨在酒吧那招蜂引蝶的浪劲，让他再次意识到人本来就是多面的，比如尘晨，比如他。
　　有天还早，他准备从小巷子里穿到酒吧去找会计，却被个不长眼的小流氓缠住了，许雪晴虽然文文弱弱的，其实很能打，没想到还没起势就被拽到身后，尘晨先于他出了腿。
　　尘晨那天完全是被厉逸坑了，厉逸在网吧里打游戏被人偷了手机，等他去赎人加带他吃饭，网吧恰巧就在酒吧旁边的小巷子里。
　　尘晨不是冲动的人，但是给他撞上了，他就顺便踢了一脚，也是没想到，就真只是那么一下，他就继续向前走了，不管后面那人还会不会反扑，或者继续缠小美人。
　　许雪晴也不想弄清楚这人到底是好学生，还是真浪子了，只执拗地认定这人与他注定是有缘了，他对自己的家人只有尊重，还是在他们万事顺他的意的前提下，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一种渴望，他想让尘晨留在他身边，做点什么都好，能让他看见就好。
　　尘晨对这些许雪晴看起来惊心动魄的心路历程贡献的只是出境，他心绪没什么起伏，对于这些事他并不能算忘了，只是也没多放在心上，那天拿了三把伞，是因为老师让他带的，那天去小巷，是厉逸为了不失掉下月的零花钱喊他去救火的，他只是个工具人，包括在许雪晴那，所以许雪晴对他产生的诸多想法，他皆以为对于许雪晴而言，是谁并不重要，只是恰巧许雪晴想要有人一起玩，想要试着对人好罢了。
　　许雪晴对于做尘晨的小跟班乐此不疲，虽然他并不是做这个的好手，他骨子里的狼性与面上的文弱并不相符，他刚在尘晨这边鞍前马后的，转头就能去把不守规矩的客人给收拾了，而他对尘晨的迎合也并不是他人格分裂了，只是他想找人玩的同时，体验点伺候人的乐趣，也好方便他以后更好的糊弄人。
　　“哥，你还要读博的吧。”
　　“应该吧。”
　　“那我到时候考你们学校研究生吧。”
　　“你考得进来吗你就考。”厉逸对他们学校的信心，比对自己的都足，许雪晴现在的学校没他们的好。
　　厉逸啃着鸡翅，就图一嘴快活，没注意到许雪晴瞬间变了脸。
　　“行，你考吧，可以找厉少给你传授点经验，他当年为了考试，肌肉都长成一块了。”
　　“啊，为什么？”许雪晴听到尘晨说话就高兴，脸上的阴霾消散不少。
　　“没空健身，又海了吃，不就那样了嘛。”
　　“喂喂喂，注意你的言辞，不要诽谤，老子肌肉练不练都好看得很，没那回事。”说着空着的那只手果断撩起衣服下摆，没听到预想中的尖叫声，厉逸不解的抬起头，只见对面两人仰着头直直看着……他的后面。
　　“老师好……”
　　厉逸衔着根鸡翅尖，满嘴油光，撩起衣服的手还没来得及放，就先被刘溪暮一掌拍下来了。
　　“您跟我们一块儿坐吧。”
　　厉逸还呆着，尘晨把他餐盘朝旁边挪了些。
　　厉逸看着刘溪暮的专属饭盒，心里有点戚戚然，很是不屑那天天送饭的田螺男孩。
　　“哼，天天送饭来，没事干的吗？”他心下暗怼一句。
　　刘溪暮摆出菜来，厉逸两下吐尽嘴里的鸡骨头，胡乱擦了把手，拾起筷子忙不迭的伸向刘溪暮的饭盒，教授没招呼大家吃他的菜，但也没拦着不让厉逸吃，可尘晨记得教授是有点洁癖的。
　　吃完饭，厉逸灰头土脸的跟着教授走了，明天就要交的一作业他进度不太理想。许雪晴则塞了张机票到尘晨手上。
　　“哥，我们去海边玩两天吧。”
　　“我们？”
　　“对啊，行李不用带，我都准备好了。”
　　“……”
　　尘晨真不知道又要上课，又要管店，还要围着自己转，许雪晴到底是多有劲，这都几个月了，真跟个弟弟一样。
　　“就是去玩，我带你散散心去，那地方好玩，我跟我女朋友以前也去过。”
　　“你真有女朋友？”
　　许雪晴其实挺迷的，虽说关于他的家世有很多传言，但没几个人真的了解他的生活。
　　“当然了，怎么了，哥还管我谈恋爱啊，那我不谈了。”
　　“行了行了，你爱谈谈。”
　　尘晨觉得他现在就算找个男人谈，他也不会觉得奇怪，这弯不弯的，谁又说得准呢。
　　许雪晴连回来的票都订好了，就周末两天，也不耽误两人上课。
　　这地方还是半开发的状态，海水很清也开阔，但是好住的酒店并不多，还远，许雪晴事先联系好了民宿。
　　北城已经天寒地冻了，这边尚有二十七八度，短袖长袖都穿得住。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小渔村各家各户外面的灯都亮了，映得海水碧波荡漾，细碎的白光闪耀像是生出了一片星空，尘晨觉得这儿的浅滩像小溪边，让人心里安静。
　　尘晨他们在飞机上吃过简餐，是拌面，口味一般，吃了会腻在胃里，现在也不太饿，他们放下行李，准备出去走走看看消个食。
　　隔壁的一家民宿搭着个简易的台子，正唱着歌。
　　“今天我们台花有演出哦，要不要进来看一看。”
　　隔壁的小哥很热情的招呼着他俩，尘晨摆手不想进去，许雪晴却像是兴趣极大，耍着赖的拖着他往院子里走。
　　一户寻常的渔家，一栋独门独户的房子，门口扒拉出一大片平地，周边立个围墙，就算是个院子了，这边看过去几乎都这样，家家三层楼，全村皆小康。
　　舞台并没有突出多高，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也没把椅子，全站着。地上有荧光漆标的指示站位的断断续续几条线，头顶的强激光灯，打得人面皮发热，中间兀自垂下一个五彩的灯球，有些不伦不类，尘晨走两步就不愿意再向前了。
　　“台花什么时候上，第几首啊？”前面有人已经在讨论了。
　　“才开始化妆，要等会，先看前面的嘛，压轴的当然是在后面了。”
　　“听说她才来不久，怎么就把之前的给比下去的？”
　　“哪里哦，在这待好几个月了，不过上台也就个把月了，你等下看了就知道了，那眼睛大得哟。”
　　“我跟你说，我就看她那双腿，就够够的了，前面的，你不看咱俩换位置，你还站那么老前。”
　　“别嚷了，听听前面的人呗，吵死了。”
　　……
　　尘晨和许雪晴本就是来凑热闹，现在被后面赶过来的人更是被挤到三圈开外了，好在尘晨有个一米九的高个子，能看到台上，许雪晴勉强了一点，看不清的就要尘晨给他实况转述。
　　两人熬过了大约四五首歌，突然一阵尖叫声中蹦出一道很别致的童音，又虎又响。
　　“台花要来啦！”
　　大约是老板的小孩，那小光头又黑又瘦，身子还特灵活，翻着跟斗大叫着从后台——他家里进场了。
　　民宿院子口的门檐很气派，是徽派建筑风格，翘起的屋檐颇有烟雨江南的韵味，伫立在这南部小渔村也不显违和，只是屋檐下装的几盏摇头灯砰的打开，瞬时把烟波浩渺的江南带回了低配版刘老根大舞台，总之跟渔村岔开老远了。
　　于是眼下所有人都翘首以盼，连许雪晴都心心念念的台花，也没那么吸引尘晨了，太不地道，这可是个渔村，临海的，这套整得比内陆还干瘪。
　　摇头灯可能是新买的，村子里的一些人激动得狂飙方言，尘晨一个字都没听明白，本来灯球就够晃眼了，现在一排摇头灯，打得他眼神更是无法聚焦，同样是灯，酒吧的灯，他忍得了，他去那地心本来就是飘的，并且是密闭空间，大不了往墙上看，也有个头，可这一下开阔了，他觉得这灯倍儿碍事，尽管炫彩不已，舞台效果一下高了几个阶，可他是来度假的，这户外版的吧，他不太想泡。
　　他只想要沉下心，借由换了环境，忘掉一些事一个人。
　　看得出来民宿老板是个爱热闹的人，演出也不要钱，谁路过都往里揽，舞台一角有个大锣，是个小擂台，选台花的。
　　这名字取得，太直接了，舞台上的一朵花，尘晨个不管闲事的都替这文案着急。
　　“欸，这灯比你店里的灯怎么样？”尘晨戏谑道。
　　“还可以，关键是这的人不错。”
　　许雪晴不知道从哪挪过来个小板凳，踩着了，直看向舞台。他一开酒吧的，男色女色都见过不少，眼界应该很高了，这都能有看着不错的人？
　　雪晴吧之所以那么火，有很大部分是因为去的大都是高富帅，像尘晨这样穷的常客，也被许雪晴嚷着要送酒吧直接托高了，现在谁都拿他当老板看，他去了反倒不好请客，倒还省下一些钱来。
　　有人说许雪晴一开始是请了一批还没成名的男团成员来泡吧，把场子炒热的，也有人说许雪晴在他爸的商务酒会上给每个人都发了他酒吧的VIP卡，开业前三个月，只要来消费，场子里有看上合适的人，他给搭桥，男女不限。
　　尘晨不清楚是真是假，这酒吧开业厉逸就拉他去玩过了，但是他一平民小子，并没感受到背后的那股神秘的推力，但后来开玩笑说起来时，厉逸告诉他这两者都有。
　　“哥，你看啊。”
　　听着旁边的议论，台花应该唱到第二首了，但是他们都快站院子外面去了，高阶的灯也补不了街边KTV的音效的缺，远远听着着实一般，还是个反串的角。
　　“不看，你看几眼了就下来，我们去找点吃的。”
　　“哥，你先看。”
　　许雪晴搬着尘晨的头朝向舞台，尘晨觉得许雪晴和厉逸可能是失散多年的兄弟，两人都爱按头。
　　但这次他依然没看，他嫌吵，倒是退后了一步，侧身靠在院门边上，点了根烟，对着海。海边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似乎都涌过来看台花了，这民宿老板不说会不会做生意，搞气氛绝对是一流。这地的游客并不太多，此刻说不定全都在这院子里了，连他一个向来对旅游大一统的文化嗤之以鼻的新青年，不也在这待着呢嘛。
　　他抽完两根烟时，台花的表演应该是结束了，但人都还没散，有人在台下嘶喊着“安可”，可能是在喝水，他听到台花笑着含糊的应着“好的好的”。
　　尘晨觉得声音有些耳熟，但音效有些失真，有点电子音夹在里面，听得不真切，他又摸出一根烟来，还没点着，台下突然一阵哗然。
　　此时一个刮腻子的铁铲堪比飞刀，直直削上舞台，一个女子冲上去揪住小腿上直冒血的人一顿乱捶，她边跳边打边骂她贱人，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尘晨这时才转过头，台上的人应该是倒下了，被前面踮起的人挡得严严实实。又听忽然一声锣响，一声大呵从前方传来，被海风垒进每个人耳朵，台下噤声了，民宿老板像个武林高手，两步跃上了舞台，拉开扯着人衣领子的女子，像丢块抹布似的将这个面目狰狞的女人扔下了舞台，女人刚才冲上台时像个鼓足了气的河豚，现在却成了只被扎破了的皮球，一点生气全泄干了。
　　她单薄的身子抖若筛糠，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年轻的男子冲上台去，怜惜的抱起台上受伤的人跳下舞台，她半撑起身子，想要看得分明些。
　　疾走的男人埋着头，像是在亲吻怀里人。
　　台下观众很自觉的让出道来，年轻的男子已经脱掉了上衣，压住了怀里人不停流血的小腿，从尘晨身边经过时，尘晨能听到他近乎哀鸣的呜咽。
　　怀里的人一晃而过，尘晨看到大码的高跟鞋挂在无力的脚上，将坠未坠，白皙的脚踝自破掉的黑丝中裸露出来，被鲜血的红衬得晃眼……
　　尘晨的心像是被抠了一记，倏地一紧，他有些迷茫的看向许雪晴。
　　许雪晴吐出一个字，接着尘晨口中的烟掉了，他跟疯了一样，朝刚才那年轻男子离去的方向奔去。
　　最后映在他虹膜上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