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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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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来自甘州的泣血文书自高堂之上狠狠掷下来的时候,宣政殿内,众臣屏住呼吸,各自心思流转,大气也不敢喘。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文书滚了一滚,最终在褚正望脚边停下,褚正望眼观鼻鼻观心,埋头捏紧笏板,一动不敢动。
庆宣帝怒不可遏,气得伏在龙椅扶手上连声咳嗽,少倾,还是雍王忧心忡忡地上前一步,问礼出列,高声道:“圣上万万要保重龙体啊!”
老内侍高延哈腰行到龙椅后,焦心不已地抚拍庆宣帝的后背,替之顺气。
高延又是拍背又是递茶,庆宣帝这口气好不容易顺下来,撑着扶手坐起身,居高临下地睨向举着笏板,微微垂首敛眼,脊背挺得笔直的韦无咎,偏头,又扫了眼文书抛落的方位,沉声命道:“褚寺卿,将脚边的文书捡起来,一字不漏地念出来。”
褚正望应是,忙俯身捡起,将将展开,鲜艳的红字映入眼帘,分明是以鲜血写就。他一目十行从头到尾匆匆扫了眼,额际窦生冷汗,沁入鬓髯。
顿了稍倾,他颤声启口:“罪臣杜霖佑,愧对圣人,无颜苟活于世……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罪臣胆小怕事,迫不得已,糊涂一世……臣有罪,罪无可赦,但凭发落,只求饶过妻儿老小……将功赎罪,于此冒死揭发河西节度使韦无咎的种种恶行……暗辟马场,威胁罪臣协助其作假,充病瞒报,暗自转移,私豢官马……拥兵自重,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此等不忠不孝不义之人,实乃反贼也!”
这是一封甘州刺史自陈罪状的认罪书,也是揭举韦无咎之揭发信。文书字字泣血,情绪煽动力极强,文人最利的永远是手里的笔杆子,直指韦无咎,字字诛心。
雍王作痛心疾首状,咬牙切齿地骂道:“杜霖佑糊涂!该死!死一万遍不足惜!只可惜辜负了杜相的一番栽培啊!”
紧接着,由雍王起头,关于甘州刺史杜霖佑该如何处置,朝堂好一番驳辩。
雍王主张严惩不贷,不可姑息,有人便道其间定还有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未陈,应先看管关押,详加审问,日后再处置定罪。
如今谁人不知,雍王背后,与京兆杜氏一门同气连枝,早已互相密不可分,雍王此言一出,无疑做表率,主动切割,又在悄然间话锋一转,引到了太仆寺这里。
雍王高声逼问褚正望:“咱们韦节帅掌整个河西的军政民生,势大权重,军马私匿转移一案,如此大的阵仗,甘州小小一个刺史,哪有如此大的能耐,做到一点风声都不漏?褚寺卿掌马政,管理全境上下的马匹,此前您竟从未未发觉不对劲?还是说做为京兆韦氏,梁国公府的姻亲……”
雍王看似对着褚正望咄咄逼人,其醉翁之意,却在向京兆韦氏狠狠捅刀子。
褚正望”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两个响头,冲高堂上的圣人悲戚明志:“圣上,微臣一片拳拳爱国之心,微臣只忠于国家,忠于圣人,微臣不说兢兢业业,也称得上一句恪尽职守,微臣在次发誓,绝无藏私包庇!”
梁国公韦渠瞠目辩道:“大王何故如此攀扯?!”
“已经不是了。”代王置身事外般的态度,悠悠插话。
雍王反问:“不是什么?”
代王话家常般,随口笑说:“韦家二郎与褚家大娘此前闹得如此难看,长安城谁不知,不是已经和离了么?”
雍王愕了一瞬,旋即满脸怒容,只觉这老三关注点清奇,简直荒唐,骂了句:“可笑!此等微末私事,你拿朝堂之上说!”
话虽如此,然代王轻飘飘一句,至少在众人心中种下了一种疑惑,韦褚二家是否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有待商榷。
一时间,朝堂吵吵嚷嚷,宛若菜市场。
杜相虽未致仕,然年事已高,近来报病在家,许久没有上朝了。自从雍王嫡长子李容川贬黜为庶人,流放巴州,杜相长子杜屹何也贬作了秦州司马,诸臣皆觉是圣人对他们结党营私,逐愈猖狂的敲打。
此番杜霖佑又出了事,可谓是流年不顺,京兆杜氏风光经年,就要于此衰落了吗?
那高座龙椅之上的圣人揉着额穴,喝声质问:“韦无咎,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圣人不是让韦无咎私下查案吗?现今这般的滔天怒火,仿佛第一次知道官马转移案。
褚正望暗暗心惊,心思百转,既猜不透杜刺史何以此时跳出指认韦无咎,又摸不准那龙椅的九五至尊的心思。
韦无咎今日上朝,头戴幞头,一身绛紫官袍,武人气质稍减,有俊雅洒脱的贵气。众臣的视线齐聚于他一身,他脱下幞头,利落掀袍,双膝跪下,不卑不亢地伏礼。
他只说了一句话:“望圣上明察,臣冤枉。”
然似乎这态度在圣人看来实在轻飘飘,他拍案而起,抖着手指骂道:“你有什么可冤枉的!来人,给朕将这逆贼抓起来,关进刑部大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协同审理,彻查此案!”
竟启动了三司会审。
御史中丞、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出列应喏,朝堂之上,瞬即一片哗然。
*
一夜未眠,褚青仪回褚府后,睡了个昏天暗地。一觉醒来,发觉母亲坐在床沿,一脸忧心忡忡。
“怎么了?”褚青仪睡眼惺忪地问。
“阿黛,一天一夜未归,昨日去做了什么?”她本想斥责她一句刚刚和离,与男子彻夜未归,影响委实不好,太不像话。
可丈夫告诉她是韦无咎在圣上面前亲口要的人,圣上也同意了,她无法拒绝女儿出行。
褚青仪正思索如何回答,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是父亲来了。
褚正望甫一进屋,开门见山,问了和母亲一模一样的问题。
“昨日你和韦无咎去做了什么?一五一十告诉我。”
父亲神情严肃沉凝,整个人仿若劫后余生,心思重重。褚青仪忽地想起昨夜里韦无咎那一番没头没尾的话,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些什么,斟酌一二,摘去惊险的遭遇,将前前后后发生的事大致说出。
话罢,褚青仪试探问:“父亲,韦节帅怎么了?”
“他被关进了刑部大狱。”褚正望简略说了前因后果,要笑不笑道,“连你阿耶我都差点没能从朝堂上走出来。”
接着,他紧盯着褚青仪,嘱咐,“也好,你以后别掺这浑水了。”
褚青仪噌地身体坐直,不解反问:“圣人不是让他悄悄调查——”
褚正望沉声打断:“可现在也是圣人下令把他丢进了狱中!”
都说伴君如伴虎,上头的那位心思难测,连一向只关心内宅事的孙惜若都嗅到一丝风雨欲来的味道。
她心有余悸,拍着胸口,同时一手拽住褚青仪的袖口,急急斥道:“听你阿耶的!这段时日给我待在家里,不准再乱跑了!”
褚青仪沉默须臾,嘴上应了好。
“今日可是寒衣节?”待父母都走后,褚青仪问灵蝉。
灵蝉点头称是,褚青仪便掀开被子,一骨碌自床榻上爬了起来。
“那我今日不得不出门了,灵蝉,想想办法。”她一脸认真地解释说,“我答应了韦无咎,替其逝去的父亲烧件寒衣。他入了狱,我更是要帮忙的。”
灵蝉明白自家娘子重诺,应允下的事,她一定要做到。
果不其然,褚青仪被禁足家中。她尝试出门,然而无论正门角门,各门的守门家仆们全部客气将她拦回。寻由头让灵蝉单独出去,家仆们也不肯放行。
“大娘莫要为难小的们呀,夫人特意吩咐了我们,娘子这几日不可外出。”
褚青仪原路折回,途中,她问灵蝉。
“往长公主府的拜帖,递出去了吗?”
灵蝉愣了愣,“还没呢,娘子没吩咐我去送呀。”
褚青仪点点头,不再多言。她思忖再三,去找褚攸宁。
寒衣节褚家自然也是要过的,稍晚些时候,母亲会带着弟弟妹妹去寺庙烧寒衣,点往生灯,在此之前,孙惜若原本的打算,褚青仪也是要一同前往的。
到褚攸宁住处,褚青仪未叫人通报,径自进了她屋,只见她伏在案前,专心致志地绘一些图纸。褚青仪悄步走近了些瞧,都是些武备机械的图解。
褚青仪不由在背后笑出了声,惹得褚攸宁吓一跳,条件反射般娴熟地把图纸对折起,往一本厚厚的《女诫》里一夹,而后推至最里侧,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褚青仪忍俊不禁,又促狭笑了声。
褚攸宁看清来人,有惊无险,松了一口气,旋即愤愤一跺脚,面红耳赤地唤道:“阿姐!”
“抱歉,”褚青仪收了笑意,敲了敲她的脑袋,“阿姐什么都没看到。”
“……”褚攸宁默了默,嘟囔道,“阿姐找我说情也没用,阿娘讲了,外面要变天,阿姐不能涉险。”
褚攸宁一五一十地转述,她半懂不懂,却也明白倘若有危险,她不能再帮阿姐,所以自然而然站在了母亲这一边。
褚青仪稍有一顿,没想到阿娘连攸宁这里的突破口也考虑到了。看来这回孙惜若铁了心要将她困在家中。
“不找你说情,”褚青仪回,“只求你替我做一件事,可好?”
*
孙惜若自大兴善寺回来,发现褚宅门前停着辆华贵非凡的马车,此前从未见过。她心中正诧异,守门的家仆小跑近前,觑了眼那辆马车,悄声说:“夫人,宝嘉县主来了,在前厅侯着您。”
与宝嘉县主此前几无交集,孙惜若愈发不解,入了府,连忙往前厅去。
还未进厅内,听见宝嘉县主与褚青仪的交谈声。
褚青仪斟了茶说:“县主请喝茶。”
宝嘉县主几分不耐地问:“你娘何时回来?”
孙惜若听罢,快步入内,叉手问礼,“县主。”
“我要带褚青仪出门。”宝嘉县主连多的一句废话都不肯。
褚青仪补充解释:“阿娘,只是去长公主府一趟。”
“拜帖递到我府中,今日我特特在家等着,人却爽约,我还道褚青仪无礼至此……”宝嘉县主把拜帖拿出来晃了晃,微微一笑,“这不,我亲自来接,孙夫人可放心了?”
褚青仪走到孙惜若身侧,小声解释:“阿娘,前两日我递拜帖给长公主府,于今日登门拜访县主,但阿娘不容许我出门……”
孙惜若哪还敢阻拦,心中暗暗愕然,褚青仪何时跟宝嘉县主走得如此近了?
褚青仪叫褚攸宁带着拜帖,和一封他嘱托投向长公主府的简信,转交给了大兴善寺的钱悉之。原本今日她于寅时初,约好了同他碰头,韦无咎置办一些冥衣、冥纸靴鞋等祭祀用品,让褚青仪替之烧了祭拜其父。
拜帖里也藏了封信,给宝嘉县主的——其实褚青仪也没料到宝嘉县主会亲自来褚家。
待她随宝嘉一道,乘坐她的马车抵达长公主府,踏进府内,穿过亭台楼阁,领到这座偌大的府邸主人跟前,褚青仪才后知后觉,真正要见她的人是谁。
竹林幽碧,风澹池清,一处僻静素雅的小院子。
一路走过来,领略了长公主府的奢香辉煌,长公主府内竟还有这样一处与世无争的地方。
主屋里挂满了画,画风飘逸灵动,轻施淡彩,颇具风骨。似乎都为一人所画。
门半敞着,有焚烧纸物的气味。
宝嘉在门口微微福了一礼,“母亲,人带来了。”
“进来。”里端传来苍老而静寞的女声。
那位传闻中的长公主就席地而坐在花纹繁复的波斯毯上,地上,搁置一火盆,她动作迟缓地往火盆里添冥纸。她毫无皇家礼仪,随意而松弛,然举手投足间,却依旧难掩其贵气的威仪。
缭缭青烟飘曳,火盆里,未烧尽的寒衣残留一截。
无人对话,室内空气陷入静寂。
褚青仪自进门便恭恭敬敬叉手作礼,长公主不说话,她便垂首敛目,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她面上情绪不显,内心里千回百转。
褚青仪写信“求救”,望能出门。
她本以为通过宝嘉县主,要见的是齐王妃与李瑕渊。李瑕渊和她同一时间,于今晨西市开市才归家,他回到齐王妃身边后,为何彻夜未归,此事一定会被盘问个清清楚楚。
“是叫褚青仪,对吗?”长公主终于出了声。
“是。”褚青仪终于也能礼毕了。
长公主语气淡淡地说:“听说昨日你和韦无咎一整日都呆在一块儿?发生了什么,细细同我说来。”
褚青仪一瞬间思绪飞转。
李瑕渊带回来的消息,齐王妃与宝嘉县主能知道,长公主定来也了解得清清楚楚了。
余下她能说的,倘若从昨日清晨西出金光门接人开始讲,那找钱悉之问一问不更清楚?此事隐秘,她又能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吗?如果不和盘托出,她是否又能全身而退?
事关父亲仕途,他也算牵扯其中,知内情的人,父亲更是不站队的、两不沾的官场老油子,她可以和父亲说清楚,而长公主——她真正想知道的是什么呢?褚青仪摸不清她的意图。
如今雍王、代王二位大王争储之势,愈发白热化,以京兆韦氏、河东柳氏、太原王氏的世家望族拥戴皇三子代王,然以京兆杜氏,长公主、长公主的现任驸马背后的夫家清河崔氏,都支持皇长子雍王……
山丹军马场马匹走私一案,牵扯众多,下面的牧马人,袁监正,甘州刺史杜霖佑……
如今,韦无咎身陷囹圄,父亲虽未明说,她却敢断定与京兆杜氏脱不了干系。
虽然她明白韦无咎与京兆韦氏压根不亲,他也始终保持中立,但他无法抹除的血缘关系,他是韦家人,是一个手握兵权,十足棘手的存在——雍王派想斗倒一个韦家人,再正常不过。
她现在不能为韦无咎做些什么。至少,她不能在这关口给他添乱。
于是,片刻的头脑风暴过后,褚青仪斟酌再三,谨慎回:“回殿下,我昨日的确一路随行韦节帅。只因节帅觉得我懂些藩语,让我做个中间译语人。许多事我都一知半解,韦节帅只叫我背后跟着,我不敢多问。”
长公主似乎短促笑了声。
“抬起头来。”褚青仪听见她说。
褚青仪依言缓缓抬了头,撞入一双弯弯的笑眼,如一泓清月,又如沉谧却深不见底的湖,长公主双鬓斑白,依旧贵气逼人,她的容颜已苍老,笑起来眼角细纹丛生,那眼底漫不经心的促狭之意,令她容光焕发,年轻不少。
褚青仪屏住呼吸。
恍惚间,她心中无端冒出一个念头,长公主的笑眼,竟与韦无咎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