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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   烛火荧荧,灯架落下的拉长阴影,映笼在一方贴墙的床榻。无风无光的逼仄暗室内,断断续续的琵琶乐声闷闷回响,本该泠泠淙淙的沙陀调,在这暗室内好似鬼打墙的哀乐,又闷又沉。

      白妙双膝跪地,素白的五指轻拨琴弦,弹得战战兢兢,生怕惹怒仰躺于床躺上的男子——准确来说,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半蹲在其左右的两个侍从,一个替他小心翼翼包扎着腿,一个按着以防乱动,他痛得哼哼个不停,冷汗湿透里衣。

      “郎君,您稍微忍着些。”
      “箭已经取出来了,没有毒,没事的,已经没事了……”

      骆驼商躬身哈腰陪站一侧,瞅瞅塌上的小祖宗李容川,又乜乜白妙,几度欲言又止。

      一曲《凉州》艰难弹毕,白妙出声轻问:“还……还要继续吗?”
      侍从骂道:“谁让你停了?”
      “可是……”白妙柔声提醒,“已经四更了,不怕引人来吗?”

      骆驼商忙不迭在心里疯狂称是。

      李容川烦郁骂了一句什么,胡乱一摸床榻,摸到一把横刀,他抄起横刀,连着刀鞘眼也不眨地就掷了过去。横刀重重撞过女人的肩胛,“哐当”一声,白妙身后的墙砸出一个凹陷的洞,而后缓缓滑落在地。
      “让你说话了吗?”他不满斥道。

      骆驼商两股战战,一脸陪笑,忙不迭跑过去将横刀捡起又拿回来,对白妙高声催促喝道:“贱妇,谁准你多嘴了?弹!弹!给我继续弹!”

      白妙垂眸低眉,不再多言,乖乖又拨起弦,看不到的角度,唇畔却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哂笑。

      夜幕稠黑,月明星稀,骆驼行外。

      一声短促的鸟鸣自树杈间响起,惊起昏昏欲睡的鸟,振翅飞走。树上藏着的人吹罢拟声口哨,跃进了骆驼行院内。

      扈从接到暗号,悄声禀报:“节帅,没人。”
      韦无咎微微颔首,“进。”

      少顷,一拨匿在夜色里的人,灵巧地翻墙潜入。

      院内没有人,槽棚里系着沉沉入睡的多只骆驼,韦无咎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经过槽棚,挨个挨个屋舍探去,皆无人,只有主屋门前守在几个家丁打手,韦无咎下巴微抬,扈从们心领神会,纷纷绕后一个手刀麻利砍向后颈,打手们瞬即晕倒一片,轻手轻脚地放倒后,直入主屋室内。

      连主屋内都空无一人。
      床榻空着,骆驼商的老板此刻不安睡床上,是去了哪里?还有白妙又在哪里?

      韦无咎绕房内一圈,在靠南的博古架前停下,右下角一格里一盆文竹盆栽,严丝合缝地在格子间摆着,不偏不倚,他半蹲下探手摩挲一二花盆,推不动,焊死在博古架上的,他施礼往右微微一转,旋即,传来机关启动地沉重而滞缓“吱呀”声,博古架后的一方地面传来震动。

      韦无咎适时停了动作,挥挥手,正检查四处的扈从们忙围过来,默契无声地抽出了各自武器,刀出鞘,箭弩举起,紧紧盯着那处地面,屏息以待。

      举着箭弩的一扈从小心翼翼蹲着挪行,悄悄往那处探看,地面露出一隙细缝,地板初显一道四四方方的暗门,只容一人的身量通过,向下黝黑而深,有简易绳梯,想必下面有一间暗室。

      此等暗门开启迟滞,声音很大,全部打开的间隙,想必早引起了躲在里面的人的注意,提前埋伏警戒了。敌在暗我在明,除非带火药硝雷炸开,下去的风险只大不小。

      众扈从都是一群并不畏死的亲随,只等韦无咎下命令,打头爬下去打探。却见韦无咎迟迟不出声,他屏气凝神听了一会儿,忽地笑了。
      “你们听,是不是有乐声?”

      躲暗室里还有此等闲情逸致呢?扈从只觉匪夷所思,“……乐声?”

      “还是《凉州》,琵琶弹得不错。”韦无咎漫不经心地点评一句。

      举着箭弩的扈从凑近听了须臾,乐声若隐若现,的确有人在里面弹琵琶。
      他抬头间倏地反应过来,大喜过望,悄言:“天助我也!”

      韦无咎不再迟疑,当机立断,抬手握转文竹盆栽的花盆,一把扭开了地道暗门。

      地下暗室里,迟缓的暗门开启声被琵琶乐掩盖,只余头顶的一阵震动,骆驼商察觉到了,然待他反应过来不对劲的时候,韦无咎一行人已经轻跃而下,成功落地,穿行于暗道了。

      韦无咎的果断,往往为的就是打下这几分秒的时间差。
      多年来的杀伐征战,作为军人的经验直觉,他太明白时势不等人,须在方寸间拿下决断,良机不可失。深思熟虑是好事,也要学会随机应变。

      暗室内,李容川的两个侍从在琵琶曲里,依稀听到自地道而来的窸窣脚步声,终于引起警觉,意识到有危险逼近,他们旋即抄起武备,急忙肉身去堵住暗道。
      “不对,有人!”

      李容川忍着腿间剧痛,瞠目瞪向骆驼商,低骂道:“你不是说上面有打手守着吗?!”

      一切为时已晚。
      几只弩箭自漆黑地道里“咻”地射来,侍从们险险躲开,又有弩箭射出,狭窄又漆黑的暗道里打斗声起。一道迅疾的人影已绕逼身后,冰冷的匕首按戳上侧颈,韦无咎笑眯眯地拍了拍那侍从的脸,笑说:“哎呀,可惜了,寡不敌众,咱们人多呢。”

      那侍从欲转头,方才发现另一个侍从也在刹那间被韦无咎的亲随擒获。

      韦无咎好整以暇,笑着点评:“方才在巷子里就想说了,你俩身手真不错,前有我的众多亲随,后有金吾卫,拖着这个累赘居然也能全身而退。”

      那语气狂妄,甚有几分大言不惭理直气壮,让李容川恨得直咬牙,“何人在此?”

      韦无咎挟持着人,信步闲庭地自黑暗里缓缓走出,灯烛落下的火光幢幢,切割地道与暗室,一半明一半昧。

      白妙停了琵琶,抬眼望去,看清来人,竟意味不明地笑出了声。

      因那一声笑,陷入诡异的阒寂。
      脑子里一根极致紧绷的神经,被这声笑引爆,无声绷断,李容川下意识拿斗篷去遮脸,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他蜷缩在床榻间,抖作筛糠,自欺欺人以为就此不会有人认出他来。

      韦无咎示意亲随们将两人捆了,随手把玩着匕首,抬步悠闲地走向床榻,温声笑问床榻上的人,“不认识我了?李容川。”

      *

      “韦节帅,别来无恙。”白妙抱着琵琶,上前鞠礼。
      韦无咎似笑非笑,“妙娘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大事发生呢。”

      白妙微微一笑,说:“骆驼商求我引荐,他有话同您说。”

      骆驼行的院子里,李容川主仆三人被严实捆了,嘴巴塞上布条,被人连拎带踢趴蜷地上。

      一旁的骆驼商连忙哆哆嗦嗦上前,“久闻韦节帅大名,今日在此有幸拜见——”
      韦无咎身后的扈从低喝道:“少说废话!”

      “是是是,是是是,”骆驼商点头如捣蒜,抬袖抹了把额际的冷汗,开门见山地说,“我与您有大用,节帅……”
      话罢,小心翼翼偷瞧韦无咎脸色。

      韦无咎面上噙笑,温煦霭然,好似方才在暗室里,面不改色将匕首倒插进李容川的大腿伤处的不是他本人。折磨人,偏又不致死,一想到此,李容川的痛苦惨叫犹在耳,骆驼商身上的汗毛冷竖,夜风拂过,后背汗透的衣衫,寒意彻骨。

      韦无咎颇有兴味地“啊”了声,好整以暇地问:“说说。”

      李容川身份特殊,他会被带向何处?而他私藏流放的罪人,又会如何论罪?
      思及此,骆驼商使出见风使舵的本领,不假思索递上投名状,“我愿肝脑涂地,做节帅的线人!”

      白妙补充说:“其实他乃一介情报商。”

      “对对对!”骆驼商忙不迭点头,“其实我做情报买卖,全然中立,只是这一次有些特殊……”
      “中立?特殊?”韦无咎眉梢轻扬,“在长安做生意,你明面再干净,涉及此等暗面买卖,背后会没有依仗?”

      骆驼商汗流浃背。

      白妙幽幽笑了,瞥了眼骆驼商,柔声劝道:“左右换个主子罢了,是吧?”
      韦无咎要笑不笑,没什么大兴趣地说:“我不怎么爱养狗。”

      骆驼商讪笑,白妙提醒说:“拿出诚意来,石老板。”

      骆驼商斟酌少顷,长叹一口气,对韦无咎说:“……嗣、前嗣王他有勇无谋,激进自大,被人当了枪使,咎由自取。可韦节帅,我早明白刺杀胡监副是徒劳——我是指,无论刺杀是否成功,您,即将不好过。”

      *

      巡街打更人的梆子声响罢五下,一慢四快。一晃五更天,快天亮了。
      褚青仪拢着肩上披风,枯坐在院内,一夜未眠,她也没有睡意,仰头凝视着渺淡月色,静候韦无咎的归来。

      西市内卖胡饼蒸饼、馎饦莼羹等食铺,为了准备朝食,已早早起了,寥寥灯火燃起几家,偶有喁喁私语,打破冷寂的夜。西市缓缓复苏,已有生气人烟。

      惊扰老金家到半夜,他和韶娘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却也照旧起了,准备去前店揉面做巨胜奴。

      韶娘打着哈欠,又困又乏,迷糊地说:“褚娘子怎起这般早?”
      “娘子一夜未睡吗?”老金却发现端倪,劝慰道,“不如去小憩一会儿,放宽心,节帅久经沙场,不会有事。”

      褚青仪起身作礼,“谢谢,我还不困。”

      老金不再多言。

      韦无咎一行人刚刚出了骆驼行。
      一半的亲随扈从留在骆驼行,看守着李容川主仆三人,明日找机会带走。另一半随韦无咎回老金家。

      快行至老金住处附近,韦无咎忽而抬手,面不改色地掀掉了贴脖子上的药膏,那动作简单粗暴,本结痂的血痕,飚出血来,沁红衣襟。

      扈从们不明所以,惊了一惊,“节帅?!”

      “别管。”韦无咎表情淡淡地吩咐,“去敲门。”
      他瞧了眼老金家前店燃了灯,应该有人醒着。

      老金听到敲门声,打开门,见到韦无咎第一句便道:“节帅回来了?褚娘子在后院等你一宿了。”
      一行人直接自前店门鱼贯而入,天将亮,西市也快开启坊门,城防已松懈许多。

      韦无咎微诧,一个人径自往后院去。
      老金煮了一大锅羊肉汤饼作朝食,招呼执行任务回来的扈从们坐下吃。

      褚青仪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渐近,雀跃地站起来,转头,一眼看见韦无咎的脖颈,昨日替他包扎好的地方,全然裸露在外,血痕也往下渗,将灰色的衣襟染红,瞧着好不骇人。

      她雀跃的心脏旋即提到嗓子眼,想也未想快步近前,按着他坐下。是她一直坐着的胡床矮凳,对于长手长脚的他稍显局促。
      褚青仪摸出自己的干净帕子,轻轻擦拭他侧颈的血迹,“这是怎么弄的?”

      韦无咎含糊不明,散漫笑说:“不小心被划了下,膏药掉了。”
      褚青仪抿了抿唇,“节帅曾教过我,脖子处连接命脉,将其划破,瞬即血流如注,一刀毙命。”

      韦无咎敛眼,吊儿郎当地半开玩笑道:“瞧,我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放心,我死不了。阎王曾托梦与我,我命星太硬,阎罗殿不肯收我呢。”

      褚青仪却只觉得他故作轻松,不由问:“你是不是有事?”
      韦无咎稍有一顿:“你担心我?”
      褚青仪:“自然是担心的。”
      韦无咎:“除此之外呢?没别的?”

      褚青仪沉默须臾。

      韦无咎弯眼笑了笑,不留痕迹地转移话锋:“明日就是寒衣节了。”
      他说:“褚青仪,帮我做件事吧。”

      褚青仪愣了愣,“何事?”
      韦无咎说:“如果我明日抽不开身,替我向我父亲烧一件寒衣,再去大兴善寺,替他点一盏往生灯罢。”

      “别担心。”韦无咎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字一顿,“的确是有些事,要一一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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