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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   褚青仪是第一次踏进监狱。
      刑部大狱内暗而阴冷,墙壁上的灯盏火光幢幢,映照出栅栏后囚犯们一张张灰败死寂的脸,宛若能吸取人精气的邪祟。进来前,狱吏们再三提醒,这里关押的都是长安城内最穷凶极恶的死刑犯,县主最好不要左右张望。

      幸好,嘱咐这些的狱吏长一脸肃杀之气,如一尊震慑邪祟的獬豸,让人心定不少。

      宝嘉县主也是头一次,她忍住犯恶心的反胃情绪,连拖带拽拉着褚青仪,目不斜视地快步往里去。
      褚青仪换上了宝嘉县主的婢女服饰,她乔装打扮,低调出行。

      韦无咎暂被关押在最里一间的监狱,宽敞,单独一人,他身着雪白囚衣,盘腿枯坐于草铺上,闭目养神。
      大抵即便落了罪,他也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监狱里头的人没敢为难,平心而论,他这一间环境不算差。

      韦无咎倒也没有任何不适应的感觉。毕竟征伐沙场的时候,比这还恶劣的环境,他不是没有经受过。

      “把门打开。”宝嘉县主隔着围栏看了他几眼,吩咐狱吏开门。
      她带来的两个仆从捧着厚棉褥进去,在草铺上铺好干燥棉褥,更直接搭了个用饭的小案,碗筷都摆好了,宝嘉这才拎着食盒进去。

      “阿娘安排的,监狱里冷,保暖用。”宝嘉意简言赅地转述,“还有这个,吃了。”
      她将食盒放上小案,努了努下巴,示意韦无咎打开。

      韦无咎虚心请教,“我这是坐牢还是下宿旅驿?”
      宝嘉皮笑肉不笑道:“很不幸地告诉你,你在坐牢。”
      韦无咎没有动筷子,“断头饭?”
      宝嘉终于怒了,“我断你个头!”

      “你不吃也得吃。”她命令道。
      “好狠的心。”韦无咎打开了食盒,一脸宛若英勇就义的勉强神情。

      一碗驼蹄羹,鲜香浓郁,至少闻起来是这样的。汤面上浮着胡椒的辛辣,暖胃最好。韦无咎端起碗沿,面无表情地半碗下肚,少顷,他仰起头来,微微一笑,跟褚青仪淡淡抱怨一句,“难吃。”

      “应该……不至于吧。”褚青仪默了默,那可是长公主亲手做的羹汤啊。

      “县主,温情戏码表演完了,”韦无咎始终弯眸笑着,“不必卖关子了吧?”
      “韦无咎!”宝嘉愣了愣,瞬即狠狠瞪他,咬牙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没人欠你什么!”

      “节帅,县主,”褚青仪见情况即要失控,轻轻出声打断,“正事要紧。”

      宝嘉县主愤愤起身,“你跟他说!”
      话罢便带着仆从,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褚青仪悄悄瞥向韦无咎,男人收了那张笑面,展露出大抵他最本真的淡淡恹恹的神色,敛眼单手端着碗,默不作声地喝着剩下的驼蹄羹。
      褚青仪静静看着他,想说很多话,然而时间有限,她只好长话短说。

      褚青仪:“托长公主上下打点,我才能随县主进来。”
      韦无咎:“嗯。”
      褚青仪又说:“替你父亲要烧的寒衣,我已烧了,待稍晚一些,我再去大兴善寺点一盏往生灯。”
      韦无咎顿了顿,“多谢,已经足够了。”

      褚青仪渐入正题:“想必你想了解河西如今的情况,放心,尚在可控范围内。前几日郭刺史叫人绑了尉迟都将,暂时关在了县狱。紧接着他带人连夜赶去甘州,围了刺史府,并请医者给杜霖佑看病,让他没死成——他原本打算自戕,未遂。”
      韦无咎没什么意外的神色,“郭鹤淮告诉宝嘉的?”
      “是,县主今晨收到的信。”褚青仪顿了半晌,补充,“至少在我看来,至少这一次,她们在想办法救你。”

      女人深吸一口气,袖中的五指攒拳,复又张开,她轻声说:“韦无咎,我也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韦无咎怔了怔,须臾,男人喉间振出低笑,那笑声震动耳膜,惹得人无端面燥。
      “好啊。”褚青仪听到男人懒洋洋地,笑眯眯地应。

      *

      一个时辰前,崇乐长公主府。

      “那么我换个问题,你何以得他如此信任?”
      谧寂的小院子里,崇乐长公主温声笑问。

      火盆里哔啵作响,细碎,窸窣,纸屑燃烧的气味不算好闻。

      褚青仪呼吸轻屏,眼前这位雍容华贵的、年长的上位者,似乎轻而易举地看穿她过度的警惕心。然她并未咄咄逼人,紧抓前一个问话不放,而是换了一个私人的问题,并展露出好奇之态。

      褚青仪思忖一二,答:“我为了报恩。”
      “回殿下,我并不清楚节帅是否信任我。节帅于我有救命之恩,或许应该反过来说,是我信任他。所以,我相信韦节帅的为人,此番蒙冤落狱,我理应竭力解救之。”

      褚青仪借此表态。

      关于长公主与韦无咎,她猜到一些东西,便在顷刻间推翻了她的认知。
      而她此番表态,押中了长公主对韦无咎的态度:她们目的一致,长公主也是要捞人的。

      “好,”长公主似乎从褚青仪这里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她淡淡笑问,“就是不知,褚娘子为了报恩,能做到何种地步呢?”

      褚青仪还未回答,长公主拿起长钳,拨弄着火盆里的碳火,云淡风轻又道:“他要你烧的寒衣,就在这里烧了罢。”

      由此,褚青仪得到了这位崇乐长公主的暗中助力。

      此行去刑部大狱里看望韦无咎,刑部的人稍后应该就会知晓,宝嘉县主高调到场,明目张胆地打点韦无咎在狱中的衣食住行。
      褚青仪不懂长公主意欲何为,她只依稀觉得,长公主在向外宣誓些什么。

      出了刑部大狱,宝嘉县主犹还气着,骂道:“我便说,别管这种没良心的人的死活!让他瞧清楚,韦家人可有一人来看望看望他?”

      “节帅虽嘴上说……难吃,”褚青仪说,“可县主出去后,他依旧把整碗驼蹄羹默默吃完了。”
      宝嘉愣了一愣,“是吗?”
      褚青仪笑笑,“嗯。”
      宝嘉冷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话罢上车,往河西进奏院疾驰而去。韦无咎在长安的幕僚,非河西进奏院的钱悉之莫属。

      昨晚韦无咎带着人,侵夜搜寻李容川去了。清晨天将亮,人回来后褚青仪并未多打听,她只知晓,钱悉之昨夜虽未同行,但他一定是深知内情的人。

      今晨褚青仪自老金家回去之前,瞧见韦无咎同他吩咐了些什么,很快他便穿过长巷,往骆驼行的方向去了。
      晚一些,在帮她往长公主府递送拜帖,又让褚攸宁带回寒衣之后,听闻他去进奏院点卯上值后没多久,位于崇仁坊的进奏院被围了。

      褚青仪和宝嘉县主抵达进奏院,发现那里已经不准外人随便进出,由御史台的人严格监控。谁登门拜访,何时离去,与进奏院的谁交流,都会被记录在案,严防死守。

      宝嘉县主能堂而皇之地入刑部大狱,去河西节度使的进奏院,却不合适了。
      马车停在街对角的视野盲区,宝嘉和褚青仪没下车,在车内观察许久,宝嘉遣随从去打探了一圈回来,禀报说:“县主,进奏院内所有韦节帅的人,这些时日只能暂住里面,外出不得。各自家属送了换洗衣物过来,御史台的人细细检查了一遍,每日备餐食也由他们送进去。”

      宝嘉半掀车帘,看了进奏院大门半晌。
      进奏院时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大抵都是御史台的人,随从书吏怀中抱着厚厚的书册,宝嘉问:“他们在查什么?”

      “回县主,多的小的也打探不出来了。”宝嘉县主的随从摇了摇头。

      御史台,御史台,御史台……
      褚青仪垂首敛眉,不由心道,韦颂,难道要与韦颂周旋,打探些情报,这个已成为了她的前夫的人。

      “在想什么?”宝嘉县主的声音在耳畔乍起。
      褚青仪回神,欲言又止地轻喃:“御史台,我……韦……”

      宝嘉一瞬间洞穿她的想法,直言:“韦颂已不在御史台,自请下放外任了,你不知道?再者,即便他还在台院,秉持着亲属回避的原则,此案他也插手不得。”

      褚青仪怔然良久。

      县主唤车夫驱车,打道回府,这般干看也不是办法,只是坐以待毙,她决心回去找阿娘商量。
      宝嘉几分恼意,说:“棘手得很,如此被动的感觉,真讨厌。”

      将要调头,进奏院的大门走出一行人,末尾胡汉混血的一张脸,叫褚青仪一眼认出,那不是,她的表兄康祁风吗?
      褚青仪不由出声:“且慢,县主,可否容我下车去?”

      褚青仪下了马车,不远不近悄悄跟了康祁风一路。他和两个同僚一路同行,褚青仪不好贸然上前。她尚穿着婢女的服饰,不起眼,周遭没人觉得异常。

      待康祁风自人群里散去,和两个同僚告别,独自走在街上,褚青仪方才上前,轻轻喊住了他。
      “表兄?”

      “阿黛?”听到久违的熟悉女声,康祁风惊喜回头。

      褚青仪问:“表兄刚下值,准备回家去?”
      康祁风点点头,“是呢。”
      褚青仪装作云淡风轻地随口问:“鸿胪寺也不在这里,表兄怎会在崇仁坊?”

      “我被御史台借调了,帮忙做一些事。”康祁风话音刚落,笑了,“你这是什么打扮?”
      褚青仪笑说:“掩人耳目的打扮。”
      康祁风揶揄:“做了什么亏心事,要掩人耳目?”

      褚青仪没有回答,她偏头梭巡了一圈四周,瞥见一处僻静的茶摊,轻说:“借一步说话,表兄。”

      茶摊四下无人,褚青仪点了一壶茶,摊老板很快便将茶端了上来。康祁风坐下喝了不到半盏,便听到褚青仪恳求的语气,悄声问:
      “表兄是自河西进奏院出来的,对吗?你是否能告诉我,御史台调用你,具体在查什么事吗?”

      康祁风放下茶碗,深深瞥了她一眼。
      “阿黛,表兄只是一介基层小官儿,微末小民。”他提醒说。

      “嗯,我明白的,”褚青仪点点头,郑重道,“我保证守口如瓶。”

      将一盏茶喝罢,半晌,康祁风嘴角随意一擦,答复了褚青仪。
      “御史台征用了鸿胪寺的一些译语人,查算自韦无咎上任以来,马市历年来的交易。比如翻译马市的交易额成交额等,因与异邦做生意,账目与文书等一式两份汉胡各一份,比对数字是否正确,对不对得上,是否……很早就有借手倒腾马匹为私有的情况。”

      褚青仪听罢,意识到,有人下了狠心要彻查韦无咎所管辖的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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