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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隐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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鸢缓缓坐起来,没有说话。她很早就知道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不过看着妮娜这样低沉痛苦的模样,她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妮娜跑进屋里倒了一大杯红酒出来,一口喝了半杯,眼睛里闪着泪光,“我其实是柳乐弥生和银座小姐的私生女。十岁之前,一直被生母带去俱乐部,她在前厅接待客人,我像只见不得人的老鼠似的躲在换衣间里。那里工作的妈妈桑也知道我是柳乐家的私生女,所以没有苛待我,或许她想的是,即便日后我依旧不被柳乐家承认,长大以后也可以在那里接客吧。”
“对了,那不是普通的风俗店哦。”妮娜眨了眨眼睛,大滴大滴的眼泪滴落在地板上,她低声头背对着光,整张脸都隐藏在黑暗中,语气却越来越轻松起来,仿佛在八卦别人的故事,“是经营泡泡浴的风俗店哦,前辈一定不知道泡泡浴是什么吧。“
她轻轻顿了顿,继续以玩笑的口吻说,“总之,是前辈难以想象的肮脏之地。”
“十岁生日那年被柳乐太太带回柳乐家,似乎是因为多次流产,医生说她再也无法怀上孩子,所以才把我带回柳乐家。藤子妈妈,就是柳乐太太,她虽然看不起我,但是也尽了做母亲的责任,她送我去学舞蹈、钢琴,还有歌剧。就连我退学签约经纪公司,她也全力支持。有时候我会觉得,我是她用了八年时间精心设计的工艺品,让她不算短暂的一生可以留下活生生的证明。”
“妮娜……”鸢低低叹息一声,天色越发的阴沉下来,偶尔传来几声轰鸣的雷声。
“如果藤子妈妈一直活着,她会看到我表演《莎乐美》,那时候她自豪的话,一定会把我当做她的亲生女儿吧。你说是不是呢,前辈?”
妮娜又灌了一口红酒,盯着转动酒杯里旋转的红酒,“可是啊!三年前她体检时发现患有乳腺癌,原本治疗得很有疗效,就连医生也说基本不会复发。可是在东京国立剧场看我演《夜曲》的时候,小泉树里特意拉着爸爸过来,刺|激了藤子妈妈,她们在舞台下大打出手。后来藤子妈妈的病就越来越严重,因为小泉树里在那年十月后直接住进了家里。前辈如果关注新闻的话,应该会知道这件事吧,虽然爸爸花了大价钱压下新闻,但小报记者还是写了各种揣测的报道。”
“后来藤子妈妈去世以后,我依旧住在柳乐家在港区的豪宅里。从那以后,我仿佛又回到小时候躲在俱乐部更衣室的样子,不敢触碰这个世界,患得患失。尤其在舞台上,无法抑制的紧张和恐惧,心里一再告诉自己只是预估了问题的严重性,却依旧没什么用。有一次演出,我强撑到最后,出了一身冷汗,脸色通红。不过那次,坂口以我身体不适为由向导演搪塞了过去。”
“原来是这样啊。”鸢轻叹一声,轻轻握住妮娜微微颤抖的手,“藤子阿姨大约更希望看到妮娜酱在舞台上完美表演的样子,妮娜酱不需要顾及其他,只要把完成表演当做对藤子阿姨的怀念就好了。”
妮娜点头,像个小猫一样钻进鸢的怀里哭了起来。
鸢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妮娜酱怎么可能会被人厌弃呢,那些散发着恶意伤害你的人,是他们的错,不是你的错,不要用别人的过错伤害自己。”
“前辈会担心我吗?”妮娜啜泣着抬起头,眼睛里还噙着泪花。
“嗯。”鸢没有再保持冷淡的态度,她知道眼前这个少女为她讲述的故事只是真实事件的表面,一个不被喜欢的私生子,在柳乐家的大宅里如何步履维艰地生存,明知道藤子夫人是把她当做与普通珠宝无异的用来炫耀的物品,还是拼尽全力地讨她欢心。
鸢的心中像压上一块石头,演员的心理素质本就比一般人要高,妮娜一定是太难过才会反噬到现在这个地步吧。
夜里,她半睡半醒间,仿佛看到妮娜靠在角落里哭泣。她也不知道那是梦还是真实。
鸢中午从东大寺回来,妮娜已经离开,留了纸条给她,说是回东京去了。她忽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妮娜昨晚的故事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里,原来这孩子受过这么多的折磨。她心里升腾起对她的感慨,这样长大的女孩子,能够如此出色,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啊。
鳶打开谷歌,搜索泡泡浴,她终于明白那是怎样龌龊的场所,不由得翻江倒海地恶心,在卫生间里干呕了半天。随及对自己冷淡消极的态度产生一丝厌恶,并暗暗下定决心下次见面势必要温柔些才行。
没想到谷口荣子会找上门来。
她似乎从剧组那里知道她住在奈良酒店,还特意穿了金线刺绣的和服过来,从头到脚都是精心打扮的痕迹,那张脸比昨天看起来稍微自然些,不过终究比不上巅峰时期的风韵动人。
鸢如此厌恶她,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的身材也好,皮肤也好,骨相也好,都非常完美,可还是想不开去整容。不过这的确是她的作风,不择手段地妄求得到最好,对于容颜衰老当然不甘心。
谷口荣子欢笑着走进来,仿佛鸢还是她的挚友一般,“昨天结束后你和木下就离开了,也不和我叙叙旧。鳶酱还在记恨我吗?不过木下那家伙太过分了,当做没看见我一样。”
“你来这里干什么?”鸢冷冷看着她,把她拦在玄关处。
“原本是想要找木下,不过不知道他在哪里,只好来找你了,你的住处还是很好打听的嘛。”谷口荣子绕开她,径直脱下木屐走到榻榻米处坐下。
“对不起,我没有时间,马上要出门了。”鸢压着怒火,决定还是对她以礼相待。
“不是吧,我说,你是因为还在记恨我吧。”谷口荣子摆摆手,“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前辈,对前辈这么记恨太失礼了吧,不就是一个角色嘛······”
“是啊!”鸢听她提起往事,好笑地望着她,“所以你放着好生生的豪门夫人不做,这次也是为了光明子的角色吗?”
谷口荣子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艺能界论资历排辈,就算你现在很火,我也是你的前辈。鳶又何必这么刻薄?”
“前辈嫁入永井家做河松制药的夫人多光鲜,何苦要托池元前辈的关系来剧组拍戏受苦呢?想必永井先生也会心疼吧。”鸢拿起包来,露出笑脸,“既然来了,还请演戏时不要带入我们的恩怨。至于木下,也请你不要去骚扰他,前辈与木下共事多年,应该明白他的脾气,他才不在乎你是永井夫人呢。”
“你们在威胁我吗?”谷口荣子站了起来,轻轻整理了一下和服,不满地看着鸢。
“是。”鸢拿起钥匙,“您该离开了,我马上要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