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回人世》陨落一季

19、最后的告白

　　和阿峰告别完回到北京，我一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师兄依然不动声色，不过我们之间自然了很多，我在想，和阿峰我都可以很平淡的道珍重，何况是一直帮我的师兄兼领导呢！
　　于是，我抱着一种较为积极的态度，想与师兄重修旧好。
　　我又去找师兄重提请客谢恩的事了，大体意思就是进来工作这么久了，一直没有正儿八经地请他吃顿大餐表示谢意，而且看我的同学找工作如此不顺，还是非常想对他的帮助表示一下，如果拒绝我会过意不去的。
　　近乎啰里八嗦、长篇大论地表述了这个意思，师兄终于同意了，心里窃喜了一下。
　　好久没和师兄单独面对，开始有点不适应了。
　　我俩点好菜后就静默无语了，我有点不知如何开口，而师兄也是惜话如金，打死也不说了。
　　够尴尬的，不知道我们怎么搞成这样了。
　　上菜了以后我算是找到了些话题，围绕着菜的颜色和味道品评了一番。
　　“黎星，”师兄开口了，“你总是不够诚实！”
　　咦？这是什么意思呢？
　　“你以为逃避不说就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吗？”
　　怎么办？让他看穿了。我有点冒冷汗。
　　“拒绝或者接受，做个选择就这么难吗？”看来师兄终于沉不住气了，开始逼问我了。
　　我一贯是敌退我歇，敌近我闪的，所以我就一直吃菜，口齿不清的含糊着。
　　师兄看着我无奈地笑。
　　不管他，先填饱肚子再说。
　　就这样闷头吃了很久，终于抬起头来，看师兄还是那样注视着我，这回我知道，是我该做个交待的时候了。
　　可我从来就不知该如何向别人交待，尤其是师兄，给过我无微不至关怀和帮助的人，我能怎么交待呢？
　　而且，我的心，现在的心，又能承担得起他的这份真挚吗？
　　我没把握，实在没把握。
　　不过，我还是想委婉地表示自己暂时不做这种考虑的意思，省得师兄太过上心。
　　于是，我清清嗓子，开口了，“沈部长（工作时我会这样称呼他）”（“叫我‘师兄’！”有点怒了。）
　　“那好吧，师兄。”我陪笑脸，“从我第一次跟你实习开始，我就知道你的为人和能力，而且也一直是充满了崇拜之情的，后来随着和你的深入接触，愈发感觉你正直善良，很亲切，很熟悉。有的时候，我真的会想，也许我的真命天子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吧。”
　　本来我是想欲抑先扬的，海捧他一通后再说出我们没什么可能的结局，结果说着说着没收住，眼看着师兄脸上阴转多云，多云间晴，就快晴空万里，阳光灿烂了。我突然意识到，我又说过头了，赶紧的，说重点吧。
　　“可是，想归想，现实总是不太一样的，我们还是维持现状比较好吧！”我也感觉转得太生硬了，没办法，什么事到我这里准砸锅。
　　果然，师兄有点一时调整不好表情了，像是没听懂。
　　“为什么呢？我很明白你内心的脆弱，我也能够给你支撑和保护呀！”师兄回过神来又争取了一句。
　　没想到一向黑钢板一样的沈寒流居然也流露出了柔情，我有点意外。
　　“凡事别太早下断语，试一下吧？”居然还挺会得寸进尺的。
　　不过，我可真的不会再被这样的话语打动了，但是不忍拒绝。
　　所以，我不置可否。
　　不知道我这种不置可否的表情是不是很像默许，反正师兄的脸上阳光灿烂。

　　就这样，我和师兄又恢复了以前的亲密接触，每天一起上班、下班，一起午餐、晚餐，偶尔我会叫上小慧，倒是挺自然的。
　　银行的同事认为我们已经公开化了，所以闲言碎语也就少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进展，而且关系微妙，既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朋友，也不是表面看起来的恋人，甚至还不如在学校时两个人的心贴得近了。
　　因为我的心里有一堵墙，一种无形的屏障，真的有点刀枪不入了。
　　不知道沈寒流感觉到什么没有，他倒是一如既往的陪伴左右，不过也仅限于此，都三个月过去了，我们俩连真正意义上的牵手都没有过，真够柏拉图的了。
　　在我心里，我并没有接受沈寒流，我不想再轻易开始一场恋爱了，不过不知为什么，面对他，我却没法拒绝。
　　所以事情就被我拖成了这个样子。

　　国庆节就在我的犹豫不决中来到了，我们各自回家歇七天长假。
　　习惯了经常在一起，突然一分开还真是不太适应，好在回家老爸老妈嘘寒问暖的，我就没太顾上了。
　　每天发几个短信，隔天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就是无话可说也要打来，真是规范得和编好的程序一样。
　　沈寒流还真是典型的巨蟹座男人，沉默、规矩、有的时候有点认死理。
　　若君来家里找我告别了，她下个月就要飞去新西兰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为什么我没有？
　　可若君和那时的阿峰一样，马上就要达成梦想却突然倍感凄凉了。
　　若君轻叹，“不知这么做是否值得，也不知真到了那边又会是怎么一种情况。”取舍的过程中总是充满了遗憾，若君对于情感，总是非常珍视，可是这次经历的挫折让她异常伤心。
　　我无语，从来不知如何劝人，也许这时候，喋喋不休还不如默默无语。
　　随后，我对若君讲出了我现在和沈寒流的关系。
　　若君听得很认真，不过她不太满意我现在的做法，她说，“如果你没决定开始，就要说个明白，你现在的暧昧不明只能让他以为是给他的暗示。”
　　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回到北京依然是异常紧张地工作，真正工作了才发觉压力真的很大，每天都有好多业务压着，基本上是连轴转，搞得我一下班就想直奔宿舍的温暖小屋休息。
　　沈寒流这个工作狂对我这个准女友也毫不留情，总是信贷部的同仁一起加班，想享受特殊待遇，没门！
　　听完若君的话，我开始比较认真的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了，不过越想就越混乱。不想对不起谁，更不想对不起自己，可是到头来可能两败俱伤，大家都千疮百孔，我从来都不明白要怎么做才会远离伤害。
　　其实，我和沈大多是在工作中交流，那样还是比较默契，到了下班时间，大家都很累了，也就不太花前月下了。
　　不过，我的心有所松动，因为我找不出理由那么坚决地拒绝他，所以我真的有点开始默许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不知道沈寒流感觉到我这种变化没有，怎么总觉得他像是个木头人，什么都不懂呢？这个感情白痴！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愚公移山般的进展，沈寒流在谈恋爱时也能表现出谦谦君子的样子，还真是够与众不同的了。
　　这是一场异常冷静的恋爱，至少我是这样。面对沈寒流，我看不出一点问题和毛病，条件也不错，对我又好，那我还苛求什么呢？
　　就好像是一场相亲，我们彼此感觉能够恋爱、结婚、共处一生了，那么好，我们开始吧。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会是这种感觉呢？还是以前的经历让自己不能全身心投入去爱了？
　　反正我不会把自己暴露得那么清晰了，有所保留，也许就能够全身而退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很谨慎也很平和地和沈寒流相处，没有海誓山盟，没有花前月下，没有卿卿我我，一切很平淡，和白开水一样。
　　不过没觉得乏味，所以我会突然感觉也许我真的会和沈寒流相伴一生呢。

　　还是会封闭自己，对于过去，我丝毫不会涉及，我觉得自己仍然处在舔食伤口的阶段，不会把自己的伤疤揭开给任何人看，包括沈寒流。
　　沈寒流也没有试图去了解过我的过去，而且他的沉默和踏实有时让我感觉他深不可测，有时又觉得他一片苍白。
　　不过他究竟怎样我也不想多费心了，我只想在被动和无奈中接受一个人，而这个人还算不错，那么，足够了。
　　所以，我和沈寒流的恋爱，没有一点波折。

　　就这样，寒来暑往，春去秋来，转眼就过去了一年的时光。

　　已经转为正式员工的我异常兴奋，所有的待遇都和他人相同了，不像去年那样好多福利待遇都打对折了。沈寒流依然是我的主任部长，而且好像有升迁的苗头，因为银行副理今年要出国进修，空缺没准会由他顶上。
　　我们之间也被公推成了银行的金童玉女，关系更加明朗化了。
　　我像接受一种宿命似的接受了他，感觉他过年就会提出要带我回家，然后求婚，结婚，这样这样了吧。
　　我还是高兴不起来，也许真是性格所致，实在没法改变。

　　11月份的北京真的已经有一点冷了，我近来突然添了个毛病，很喜欢一个人走大街，不是逛街，就是在街上走，有时急有时缓，偶尔想想心事，但大多是脑子空空。沈寒流好几次提出要陪我一起走，都被我拒绝了。我似乎很享受一个人走路的快感。
　　今天休息，我又一个人裹紧风衣，走上了街头。
　　“黎星！”突然听见有人喊我，赶紧回过头去。
　　一辆摩托车停在了我身边，车上的人摘下了头盔。
　　看起来很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了，我绞尽脑汁地使劲思索。
　　“别费劲了，黎大小姐！”来人爽朗地笑了起来。
　　这种称呼和笑声让我记起了这位高中同学，坐的离我也不远，不过平时交流不多，所以现在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他自称一直在北京做食品销售代理，难怪整个人健谈了很多。
　　老同学在异地偶遇，还是很高兴的，我们就在街上闲聊了起来。
　　我一直不太会找话题，所以总是他说，我应和着。
　　我们聊了很多高中的往事，他说着说着就把话题转到我这里了，“黎星，你那个时候多骄傲呀，好像谁都不入你的眼，我们几个男生私下里议论起你来，都觉得在你面前会矮三分呢。”
　　啊！有吗？我倒是觉得我一贯是有点忧郁，不爱理人，和骄不骄傲无关呢。
　　“对呀，还记得那次下雪吗？”他举例论证了。
　　我摇摇头。
　　“就是高二那年有一次下大雪，你好像是车子坏了，因为怕迟到，跑得呼哧哈哈的，还急够呛。”
　　好像有这么档子事，这有什么问题吗？
　　“那天我就在你后面呢，就赶紧叫住你要驮着你去学校了，看你还犹豫了阵子，要不是因为怕迟到，估计打死你也不会上我的车子的。”
　　我至于吗我，没那么坚强不屈。
　　“后来你跳上我的车子，我们一起进了校门，又一起进了教室，我心里美得乐开了花了！”
　　这人还真挺犯贱的。
　　“后来他们几个都问我怎么和你这个冷美人跑一块去了，我这个得意呀！”
　　冷美人！还真没听同学和我说过这个外号，其实每次和同学聚会也都是话不多说，乐一阵，玩一阵，热闹一阵，也就散了。
　　所以，这样的内幕我从来就没听过。
　　“真的，现在想想都觉得自己怎么那么犯贱呢，人家都不爱理你的，瞎近乎什么呀！”
　　“现在怎么样？感觉你还是没变多少呀！说句实话，当你男朋友估计够受罪的，那得多迁就你才行呀！”这人成了话痨了，唠叨个没完没了。
　　我很客气地和他道了别，继续在大街上走着。
　　不过，这回，可是有点心潮澎湃了。
　　他最后的评价让我想起当初余庆说他们99新闻的男生议论我的话来了，居然惊人的相似，当时我深不以为然，余睛还替我辩护来着，又提起了我和阿峰的暧昧往事，引得我和她又闹了场不愉快。
　　一句话引发了一连串的联想和回忆，所有的过往迅速的在我脑中过了一遍。

　　有些事情我不愿意回忆，能忘却就忘却，能掩藏就掩藏。可是这种评价的惊人相似让我开始了反思。
　　我开始反思我对待沈寒流的态度了。
　　说得一点没错，我完全是自我的、高高在上的姿态，而他好像一直在想方设法地迁就和顺从我，我还总感觉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和他交往，从来没有顾及过他的感受。
　　想到这里，我有一点点懊悔。
　　以后好好改善下我们的关系吧，突然觉得沈寒流有些可怜，好像一直在受我的精神虐待。

　　在我的刻意改善之下，我和沈寒流真的越来越默契了，我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两年前那个寒冬的阴霾彻底一扫而光了！

　　记得以前一个算命的说过，我的前半生会充满动荡，以后会渐渐平顺下来的。我从来不是很相信这样的说法，不过当时大家都算，就凑热闹的算了一把。
　　那么我的前半生应该一直持续到中年吧，怎么感觉现在就已经有平顺的趋势了呢，看来这样的话也不可全信。

　　又快到元旦了，过了新年，银行副理就会去美国进修去了，而沈寒流会代做那个位置，这是个晋升的好机会呢！
　　一切真的已经开始平顺了，以后我会现身说法，证明算命先生的不准确。

　　不过未来究竟会怎样，谁也不能一下就看到头，如果大家都寿终正寝、无疾而终了，似乎人生也就不那么有趣了。
　　但是，这种有趣如果必须由惨痛的悲欢离合来编织的话，那我宁可要无趣的平坦的人生。
　　这些都是我的胡思乱想，我从来把握不住一丝一毫的未来的动向。

　　元旦前加了几次班，稍稍有点累，所以一下班就回宿舍去了。看到沈寒流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光，我也没和他打招呼。
　　回到宿舍，小慧告诉了我一个惊天大新闻。
　　她说银行副理有事无法出去进修了，银行改派了沈寒流，据说是他主动请缨的，小慧是来和我核实这件事的。
　　可我从来没听他说过此事。
　　看小慧说得有板有眼，由不得我不信。
　　小慧看我吃惊的表情，也明白了一切，知趣地不再多问了。
　　我打沈寒流的手机，关机。
　　我到他宿舍找他，还没有回来。
　　我跑到银行去看，他的办公室已经黑黑的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沈寒流宿舍的几个银行同事似乎也知道他要出国的事情，好像就我被蒙在鼓里。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和我商量呢？一去就是两年，无论如何也要先告诉我吧！
　　我很愤怒，一种莫名的愤怒！我突然体会到了一种被无视的感觉，也突然感受到了以前沈寒流的感受！
　　很凄凉、很无助，这是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是为了报复我吗？故意编造出出国的谎言，就是想打击我一下，出出气，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出来吧，说句话呀，别再和我捉迷藏了！
　　我开始在心里大喊“沈寒流”的名字，渐渐的喊出了声，黑夜的街道，大家都在匆忙地赶路，没人在意我这个大声喊叫的女孩，我就一直像失心疯了似的狂喊了一路。

　　回到宿舍我静坐了整晚，想了很多沈寒流对我的好，还是想不通他这么突然的举动，我只有早早地来到银行等他。
　　等到中午了他依然不见踪影，只是办公桌已经清空了，所有的东西都拿走了，所有同事也都证明了小慧所言非虚。
　　怎么办？让我死也要给个理由呀！我揪住他的一个好友逼问了半天，他总算告诉我沈寒流会在今天下午一点等机场大巴载他去机场，然后直飞美国！
　　这么快，走得这么突然和彻底，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呢？不行，我得去问问清楚。
　　我直奔机场大巴等候的车站，希望能遇到他。
　　我烦躁地来回踱着步子，等待着熟悉的身影出现。
　　终于让我看到他了，提着个硕大的箱子款款地走来，怎么看也不像是出逃的样子！
　　我大叫着冲了过去。
　　他定住了，呆在那里，等我过去。
　　很多话憋在喉咙里，我都说不出来，只是很机械地不停地问他为什么。他仍然沉默，随后面对我很坚定地说了一句，“既然和我在一起不快乐，我真的不想再勉强你了。”
　　听完他的话我愣住了，我想辩解，可是他那钢铁般黑黑的面孔和表情让我害怕了，我怕说谎，我怕被他看穿，我怕听到他心底冷冷的苦笑声。
　　可是我已经决定真实的面对你，去寻找快乐了，留下来好吗？我的心里在狂喊着，嘴却张不开了。我的自尊和骄傲不允许我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们无语地面对了一会，机场大巴过来了，他低低地说了一声，“保重！”转身上到了车上。
　　那个坚决的转身和背影使我心痛，我哭了。
　　巴士载着坚定的沈寒流远去了，我惟有泪眼迷茫的注视，我不明白他是从何时打定主意的，当我想挽留时他已经离去了。
　　我没有追去机场，因为我知道，一切已经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