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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愿安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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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安然
入学那天,苑安然提着重重的行李来到寝室,瞥了一眼门口的名单,嗤嗤笑道:“江姝子。”身后传来一个略显不悦的声音:“江姝予。”苑安然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一转身撞在了门框上。她揉了揉肩膀,抬头去看未来的室友。她很高啊,自己才到她肩膀吧;她很有钱吧,全身都是名牌呢;她气场好强啊,是小混混吗?她这么想着,放下手中的东西,帮江姝予把行李搬进来,说道:“你好,我叫苑安然。”江姝予只是回了一个“哦”,是上扬音。可苑安然等了很久也没听到她想问什么,摸了摸脑袋,自讨没趣地转身去收拾床铺了。突然有人踹开了门。苑安然吓了一跳,手里的小零碎掉了一地。她惊愕地看着门口这个浓妆艳抹的女生,暗道“来者不善”,定定地站着不敢动。那个女生扫了她一眼,又盯了江姝予一会儿,也不知道究竟找谁,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苑安然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胆怯地开口:“同学,请问......”她还没说完,那个女生立刻毫不客气地打断她:“闭嘴!没你的事儿!”江姝予缓缓走到两人中间,仍旧是有些不悦的声音:“撒什么泼,温菀希,你还有完没完了?”温菀希推了她一把,几乎要破了音:“江姝予,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居然为了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冲我喊!”苑安然被莫名其妙地指了一下,打了个激灵,结结巴巴地说:“不,不关我的事啊,我,我们才刚认识。”没人理她。三个人都沉默了好久。江姝予皱了皱眉,懒懒地侧过身:“出去说吧,有别人在呢。”苑安然看着她们把门关上才蹲下身收拾东西,心中有些不安。家里人反复嘱咐她不要和那些小混混走得太近,但她现在好像一下子遇上了两个。她有点担心,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成为报复对象或者欺凌对象。
好事的班主任在开学第一天就公布了排名,苑安然第一,江姝予倒数第一。早就听说高中生活枯燥乏味,果然,第一天就堆积了成堆的作业。空调和风扇都呼呼地吹着,外面是三十五度盛夏,里面是十六度严寒。苑安然坐在风口,时不时揉一揉被风吹僵了的手指,穿着单薄的短袖,恨不得把自己藏在桌子底下。正当她神游之际,后桌张景明碰了碰她。苑安然浑身一抖,转过身,并不那么好看的脸笑得人畜无害。原来是后面不知道哪里传过来一件外套。她接过来,正想问是谁的,张景明已经把头低了下去,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她只得又转了回去。虽然拿着外套,但不知道是谁的,苑安然也不敢乱动,只是叠好放在了抽屉里,随即也就忘了这件事。晚上回到寝室,江姝予拍了拍她:“苑安然,我的作业呢?”苑安然愣了一下,弱弱地说:“我,没拿啊。”江姝予也愣了一下,然后解释:“我放在外套里。帮我写作业,外套借你穿。”苑安然本想拒绝,但又不想惹麻烦,还是同意了。但其实江姝予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只管自己说完就走了,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苑安然尴尬地笑了一下,也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也不知道从哪天起,江姝予开始频繁地喊她,“苑安然,过来一下!” “苑安然,吃水果!”“苑安然,吃零食!”苑安然每次都是从第一排跑到最后一排,傻乐乐地捧着一堆平常自己舍不得买的小零食,当然还会有几本作业。她并不是很贫困的学生,只是贪那么几口吃的。那时候她觉得江姝予并不坏,甚至是世界上最好的小混混,是个很大方的小混混。她喜滋滋地吃着零食写着作业,每个课间都充斥着她大快朵颐的咀嚼声。某天,江姝予走到前排,拉着苑安然就往外走。苑安然没反应过来,赶紧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糖。江姝予看着他,一脸嫌弃:“你怎么跟猪一样,一直吃一直吃的。”苑安然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不做声。江姝予拉着她去了一趟卫生间,洗了个脸。苑安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江姝予看着这个比她矮一大截的人唯唯诺诺的样子,莫名有些烦躁:“你很讨厌我吗?”苑安然立即摇了摇头。她又问:“那你很怕我吗?”苑安然愣了一下,犹豫着摇了摇头。可惜江姝予并没有读出她的犹豫,她只是说:“不要跟我那么拘谨,我不习惯。”苑安然随口应道:“哦。”是很奇怪的第一声,苑安然因为太紧张不小心发错了音。江姝予笑了一下,学着她的语气重复道:“哦。”苑安然红了脸,低头盯着自己的鞋,余光又扫到江姝予脚上的鞋,好像是某个知名品牌的限量款,越发觉得自己跟她应该算不上朋友吧,毕竟她们差距那么大。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默默地掂量朋友这个词的分量。江姝予突然问她:“你□□是不是被盗了?”苑安然一脸茫然地努力仰起头看她,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江姝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苑:在吗?帮我好友验证。
江:好
苑:扫一下二维码
江:你是谁
没有下文了。
苑安然盯了一会儿屏幕,半天才说:“你很厉害哎,这都能看出来被盗号了。”江姝予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这都看不出来的是傻子吧。”苑安然抿着嘴笑了一下,在心里默默地说:我还真没看出来。她扯了扯江姝予的袖子,悄声提醒她:“这里是走廊欸,你都不害怕的吗?”江姝予扬了扬手里的手机,表示自己一点儿都不怕,低头对苑安然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但是苑安然还是在她脸上看到了一丝戏谑。
从那天起,江姝予喊苑安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苑安然,卫生间!”“苑安然,过来一下!”“苑安然,接水!”......苑安然不知道自己每天要陪她出去多少次,心里有些烦躁,但也不敢说什么。她把头埋在臂弯里,准备小憩一会儿,忽然有人敲了敲她的桌子。她抬起头,同班的几个男生拿着作业笑嘻嘻地说:“听说咱们班的第一名开通了代写作业的业务呢!苑安然,只写江姝予的多不仗义啊,帮我们的也一起写了呗。放心,老师不会知道的。”他们笑得有多灿烂,苑安然心里就有多恐惧,他们言外之意就是如果不帮他们写,他们就把自己帮江姝予写作业的事情告诉老师。苑安然低着头,不想同意,也不敢拒绝。江姝予从后面走了过来,挡在她前面,就像她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略有些不悦:“撒什么泼!滚远点!”小混混都是些欺软怕硬的主儿,在江姝予面前根本硬气不起来,只得悻悻地走了。苑安然叫住准备回位子上睡觉的江姝予,说:“谢谢你啊。”江姝予拍了拍她的脑袋,不轻不重,像往常一样。也许是阳光太醉人吧,苑安然竟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她强压下心中的异样,轻轻拍开江姝予还放在她头顶的手。江姝予只是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张景明从背后拍了拍她。苑安然以为她要问一些无聊的八卦,心中略有些不快,但还是转过身去。张景明指着一道函数题问她过程,苑安然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暗暗嘲讽自己心里有鬼。她认真地讲完题,把脑袋从书本里抬起来,不巧刚好对上江姝予的目光。不知为何,她竟有些舍不得像以前一样躲开,却又找不到盯着她看的理由,权衡之下做了个鬼脸。江姝予笑着别开了脸。阳光刚好照在她侧开一半的脸上,美得惊心动魄。
苑安然千百遍告诫自己不可以喜欢女孩子,何况江姝予和温菀希早就和好了。江姝予从来不和苑安然讲有关温菀希的话题,但她会和周围的所有人讲,想不知道也很难。她每天张口闭口都是“我的希希”“我的女朋友”,苑安然听得心里难受,但又没有说话的立场。她和江姝予虽然走得近,但交流很少,对对方几乎一无所知。每次苑安然都在心里告诉自己:看吧,你们根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但是苑安然依旧跟在江姝予身后,甚至卑微地幻想,要是能这么走一辈子也好啊。
下雨天的走廊总是无比拥挤,苑安然费尽全力才能穿过人群跟上江姝予的步伐。她努力在人群中穿梭,抬头盯着江姝予悠然的背影,心里不免有些发酸:我跟在你身后,每一步都举步维艰,可是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呢?她忍不住放慢了步子,甚至想要停下来看江姝予是如何独自渐行渐远的,没来由地红了眼眶。前面正在走路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折回来搭上苑安然的肩,架着她往前走,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你不喜欢别人碰你,但你可以拉着我走啊。你这么矮,要是走丢了,找都找不到。”苑安然抓着她衣服下摆,怔怔地点了点头。那是她第二次对她动心,虽然江姝予可能只是无心,但她的某些感觉还是像记忆细胞一样,指数爆炸,只增不减。
可惜高中只有三年。转眼就进入高考倒计时了。苑安然每天站在窗口背书,背到口干舌燥才能暂时抛开那一串串鲜红的数字带给她的精神压力。她知道,她害怕的不是高考,也不是落榜,她怕的是离别,是相隔万里的永不相见。身后江姝予双手搭上她的肩膀,想起了什么,又放了下来。苑安然微微低头,心中叹气:我该怎么告诉你我并不排斥别人的触碰呢?江姝予靠近她一步:“过两天我去参加三位一体了。”其实苑安然早就知道了,所以只是“哦”了一声,仍旧是标志性的第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她问江姝予:“你确定是三位一体不是提前招?”说完她就在心里暗骂自己没话找话。江姝予没计较她的口不择言,只是稍微用力地打了她一下,顺便骂了一句“傻逼”,转身就走了,甚至给苑安然留了几块糖。苑安然揉了揉被拍疼了的手臂,有些苦涩地看着江姝予蹦着去找温菀希的背影。
江姝予说是两天就是两天,她和温菀希搭着肩一块儿走出了学校大门。苑安然在楼上看着她们逐渐走远,叹了一口气又舒了一口气,一滴眼泪掉下来晕开了书上的笔记。她轻轻地说:“傻逼江姝予。”这是她人生第一次说脏话,说完脸就红了。江姝予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突然转过了头。但是她们已经走出去很远,什么也没看见。温菀希问她在找什么,江姝予只是摇摇头,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回过了头。这两天苑安然过得索然无味,连背书的心情也没有了,每天只是百无聊赖地在草稿本上写满了江姝予的名字,小心翼翼地在最角落的地方写一个小小的苑安然,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心虚地又涂黑了,在边上又写上温菀希的名字,写完又有些不甘地把这张纸撕碎丢进抽屉里,又忍不住拿出来拼贴好,深深的叹气。当江姝予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她座位前,她才终于又笑了,好像能把这一刻定格住一样。但其实她知道,她永远也不会属于她,她一直都知道。她对自己说:收起来吧,收起你卑微又可怜的爱慕。
苑安然原本真的以为自己会放下,最起码也能收敛一些,可是她还是低估了自己的深情。她依旧每天跟在江姝予身后,依旧幻想着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毕业的日子真的来临。
嘈杂却有些温馨的大厅里摆了满满五大桌酒席,所有人都举起酒杯,敬自己,敬过往,敬未来。苑安然犹豫着举起酒杯,轻轻碰上别人的,仰起头一口喝尽。
江姝予在最远的角落里,向她扬了扬手中的酒杯,姿态和当年在走廊里扬手机一样的潇洒,也一样的没有任何特殊感情。苑安然再一次举杯,隔空与江姝予的相碰。她说:“再见,江姝子。”再次仰头一口喝尽。
她泪流满面,“再见”却说得格外决然。她送上最后一句祝福:愿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