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你，只是久别重逢》随小石

8、第 8 章

　　a市连续下了几天雨终于放了晴，天气热度略减，终于不再那么燥热烦闷。
　　因为高三要提前开学补课，老程早早开车过来接程宸，程宸接到电话下楼之后发现老程今天特意穿了正装，系着一条藏蓝色光面领带，俨然一副公司老总的精英装扮，只是这位老总看起来有点坐卧不安。

　　在发现程启华第六次看向后视镜的时候，程宸从手机屏幕抬起头问道： “老程你是不是痔疮犯了？”
　　程启华打着方向盘从小区出来汇入主路车流：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有痔疮了！”
　　程宸：“那你来回扭来扭去干什么？”
　　程启华掏出手帕擦擦并不存在的汗：“我就是有点热而已。”
　　程宸瞥了一眼车内温度表： “冷气打的那么足还热？”
　　程启华： “哦，呵呵现在不热了。”
　　程宸：“……”

　　往年程宸一直跟着于胜男各个学校的跑，入学一类的事也都是于胜男在负责，可是自从上半年程宸那个学校出了两个跳楼自杀的学生，程宸的学业又临近高三，程启华每日忧心忡忡的茶饭不思。这个平时面对于胜男始终觉得有点气短的男人终于强硬了一回，说什么也要把程宸转到a市最好的重点高中来。待会要去学校办理入学手续，程启华忍不住再次从后视镜看了看自己喷了定型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感觉自己谈生意也没这么紧张过。

　　到了学校，秘书小张已经拿着资料在教务处等着了，教务处负责人姓林，梳着偏分一脸不苟言笑，但口袋里厚厚的红包还是让他挤出一抹堪称和蔼可亲的微笑——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是程启华的惯用手段。
　　林主任和程启华握了握手，说了一些场面话，他指着旁边戴着眼镜的女老师说道： “这是张菊张老师，也是高三5班的班主任，她会带你们去办理入学手续，再安排之后的事宜。”

　　张菊三十出头，穿着教师统一套裙，人看起来知性和善。程启华抬胳膊捣了站在一旁神游的程宸一下，程宸回过神，说了声“张老师好。”
　　张老师对程宸笑道： “你们跟我来吧。”
　　程启华又忙不迭道谢，弄得张老师挺不好意思。

　　程启华和张老师一起去办公室办入学手续去了，程宸靠着走廊等他们，双肩包挂在一边肩膀上，神情恹恹。

　　懒散了一个暑假的学生显然还没从假期里走出来，一个个不急不慌的走在校园里，笑着和许久未见的同学打招呼。程宸既没有许久没见的老同学，也没有结伴而行的三两好友，周遭环境迎面扑来的热闹，与他始终隔着一层名叫陌生的屏障，怎么也融入不进去。

　　“宸宸，”程 启华从办公室走出来，把新办的学生证递给他： “等下张老师带你去班级报道，你不要一直板着脸不说话，到了新环境要好好和同学相处知道吗？”
　　程宸没搭理他，自动开启对碎碎念的忽略模式，撇过头盯着墙上一块灰色斑点，好像那个东西比程启华还要有意思一样。程启华很忙，就这会儿说话的功夫他的手机已经响了好几遍，程宸在等着他开口离开。

　　程启华对儿子的不搭不理已经习惯了，他自顾自地说：“这个学校是市重点高中，刚刚那个张老师人也不错，你要是学习上遇到什么问题记得多和老师交流一下——”
　　程启华正说着，怀里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远几步接通了电话，手机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程启华回来的时候神色有点讪讪。
　　程宸：“我妈的电话？”
　　程启华掏出手帕擦了擦鬓角流下的汗，“嗯，你妈说要回安阳了，下次有时间再来看你，让你在新学校好好学习。”

　　好好学习那句话应该是程启华自己加的，依于胜男的行事风格，她的话大多以发红包结尾。程宸面无表情地看着程启华，把来到a市后一直徘徊于心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老程你们是不是过不下去了。”
　　程宸用的是陈述句，他不是粗神经的人，安阳市离a市不过几个小时的车程，但于胜男这两年和程启华见过的面一巴掌就数过来了，程宸想上次要不是因为他在场，他们俩连表面的和睦或许都懒得装。
　　程启华轻轻拍了程宸一下： “这孩子瞎说什么，我和你妈好的很。我公司还有点事就先回去了，你等下回去时注意安全昂。”
　　程宸：“知道了，快走吧。”

　　尽管现在的快节奏生活下离婚和吃饭喝水一样正常普遍，但谁也不希望自己成为无数离异家庭之一。父母、子女在一起时，那所房子便成了家的代名词，即使人生前路渺茫，失败受挫时亦有可退之地可容之处。反之，那所房子也只是一所空荡荡的房子罢了。
　　“程宸。”程启华刚走张老师就来了，她没看到程启华，问道： “你爸爸走了吗？”
　　程宸点头。
　　张老师：“今天只是班级报道发教材，明天正式开始补课，我先带你去班级熟悉熟悉吧。”

　　程宸还是点头，表情冷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张菊教学多年，各类各样的学生见过太多，对程宸这种程度的冷淡已是见怪不怪。她走在前面，闲聊似的说道：“你原来学校的师资教育挺好，成绩也一直不错，怎么会想在快要高三这个节骨眼上转学？”
　　程宸拉了下背包肩带：“有学生跳楼了，老程害怕。”
　　张老师想：害怕 ？害怕影响孩子学习吗？

　　安阳市一所高中学生跳楼自杀这件事被当地政府以担心事件影响恶劣为由捂住了并未大肆报道，张老师也只是从教师群里听到了一点风声。但这并不是一个适合老师和学生多聊的话题，张老师迅速换了个话题： “呃，你被安排在5班，平时学业可能会有点重，希望程同学你可以调整节奏尽快适应下来哦～”
　　程宸在后面低声应了声。
　　张老师又说道：“对了，新学期没有分班，你们同学之间都是同龄人，差不多大，平时多聊聊就熟悉了，程同学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可以来办公室找老师。”

　　高三教学楼和教务楼中间隔了条水泥路，比邻而立，想必十分便利于各科老师的突击检查。程宸跟在张老师后面没有说话，他个子高瘦面容冷峻，一头自然卷更是一路收获了不少目光，周遭的窃窃私语让他的表情开始变得不耐烦——所以说他讨厌陌生的环境。

　　到了班级，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他们陡然安静下来，打量着张老师后面那个长得好看却脸色很冷的陌生面孔，接着讲台下一阵低声议论，程宸略微垂着眼，只感觉心里瞬间跑过一万头草泥马，它们撒丫子奔腾而过，留下一万句窝草窝草窝草的齐声大合唱。
　　程宸心里烦躁的活似揣了个炸药包，心说这他妈展览呢，要不要左一圈右一圈转一下？

　　好在张老师似乎感觉到了身边的低气压没有过多啰嗦，她简洁明了的介绍了一下程宸是转学过来的，因为他个子高，又让班长方茜帮他收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就开始开了一个简短的新学期班会。
　　程宸坐在靠窗的位置，灼热的阳光正好斜斜打在他身上，拉起的窗帘在前面那个他根本不知道名字的同学那里，他懒得开口，只好拿起一本刚发的书挡在头上。

　　张老师开完会大家就做鸟兽散了，明天就要开始没完没了的补课考试了，本着最后的放纵自由，几个男生勾肩搭背的准备去室内篮球馆再尽情打一场球。女生们则有的慢吞吞收拾着东西，意图可以多偷看程宸一眼，更有大胆者已经拿出手机开始偷拍了。
　　程宸从背包里掏出一顶鸭舌帽戴上，背起双肩包准备离开教室，这时那个叫方茜的女生忽然挡在程宸面前，笑吟吟地递过来一张宣传单：“你好，程同学，今天学校对面新开的奶茶店搞活动，出示学生证可以打五折哦。”

　　方茜相貌中等，但举止大方，笑起来人畜无害，所以并不惹人反感。程宸顿了一下，说道： “对不起，我不喜欢喝奶茶——”
　　“还有各种鲜榨果汁的～” 方茜轻声打断他：“那是我爸爸开的，大家都是同学，去捧个场吧～”
　　程宸： “……”这真是一个不容易拒绝的理由。
　　方茜又说道： “程同学也可以买来送朋友哦～里面套餐更优惠的～”

　　这个女生以后一定会是个营销高手——不善于拒绝别人不过分要求的程宸心说，虽然他在这里还没有什么朋友。
　　见程宸接过宣传单离开，方茜悄悄回头对好朋友谷岚岚伸手比了个耶，谷岚岚也抬手回了她一个加油的手势，两个小姑娘抱着宣传单向校园里走去。

　　程宸穿过马路远远就看到那个以一个巨型奶茶杯造型为广告牌的门店，广告牌上是一颗颗圆滚滚的在奶茶色海洋里冲浪的萌态珍珠，每一颗的表情都不一样，看着新颖有趣。程宸心想：设计这个广告牌的内心一定充满童趣。
　　店门前排了不少人，而柜台里忙活的三个人里他就认识了两个——
　　陶源戴着那天刚配的细框眼镜在柜台里收钱，面对一群叽叽喳喳点饮品的男学生女学生只感觉熬到凌晨三点才睡的脑袋快要炸了。他忍无可忍地抬脚踹了付豪屁股一脚：“3号焦糖布丁奶茶，5分糖，珍珠多放，快点！！”
　　就是这个贱人，一大早就上门把他从温暖舒适的被窝里挖出来，然后又被拉到这里帮忙，此等丧心病狂的行为简直令人发指到不揍一顿难解心头之怨愤。

　　付豪这只整天开屏露腚的雄孔雀对每个前来买饮料的女生都露出一个花花公子牌的灿烂微笑，就这两分钟里陶源已经听到有七八个女生主动要加微信了，他站远一点，不愿与这衣冠禽兽为伍。前面那个帮女朋友买奶茶的男生付钱拎着奶茶走了后，下一位上前，陶源习惯性地问道：“你好，要喝点什么？”
　　程宸抬起头，露出被帽檐遮住大半的脸： “1号，不要糖不要珍珠。”
　　“好的，不要糖不要珍珠——”陶源伸手在柜台电脑那里戳了几下，忽然觉得声音有点耳熟，动作一愣： “程宸？你怎么在这里？”
　　程宸： “报道。”
　　陶源：“噢，高三是开始补课了，没听你说过是这个学校，今天遇到了真是巧。”
　　程宸没什么表情地说： “你根本也没问过。”

　　程宸难得对一个人产生点好感，但一想到陶源对别人处事分寸下那一点怎么也挥之不去的微妙疏离感，语气不由就变得不和善起来。
　　陶源“呵呵”干笑了两声，心说小少爷似乎心情不好，不能惹不能惹。见后面还有不少排队的人，陶源说道：“这杯果茶我请你，现在不方便聊天，要不你随便逛逛，我等下忙完了一起回去？”
　　程宸点点头，回去的早也没什么事，他还有点学习用品没有买，这条街文具店挺多，正好可以去看看，顺便等陶源。

　　拿果茶的时候付豪也认出了程宸，他吹了声口哨，调笑道：“哟，程宸，你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啊？”
　　程宸接过果茶没理他转身走了，付豪朝陶源嚷嚷：“你看你家小少爷都不理我，一点面子也不给。”
　　陶源也不想理他： “去你的，什么叫我家小少爷？”
　　付豪笑得欠扁：“嘿嘿嘿，在你家住不就是你家的吗？”
　　陶源踹了他一脚：“就你话多，赶紧的，我中午还有事！”

　　陶源刚刚看见程宸背着包一个人站在人群里，却又有种形单影只的感觉，一时冲动开口让程宸等他一起回去，没想到程宸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陶源在心里自我催眠：开学这天学校附近人多车也多，我只是收了程叔的红包怎么也得帮他多照看一下程宸，我这是拿人手软而已，才不是看小朋友一个人孤零零的瞬间圣父心爆棚这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