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你，只是久别重逢》随小石

62、第 62 章

　　他靠在门上，看起来十分疲惫地垂下眼，细而直的睫毛像是某种鸟类的翅膀轻轻煽动了两下，把眼前的人直接屏蔽在外，似乎连看都懒得看。
　　程宸选择性失明地装作没看见，关上门之后从手中的包装袋里面拿出一件针织开衫，递了过去：“这个给你。”
　　陶源想也没想的就拒绝：“不要。”
　　程宸：“你都没看一眼，就直接说不要？”
　　陶源：“你送东西之前没考虑过对方的意愿吗？”
　　程宸：“没考虑，你直接和我提分手时不也没考虑过我的意愿？”
　　陶源听的心头火气，抬眼瞪他：“这两件事根本不是一个性质好吗？”
　　“对于我来说没两样。”程宸无惧他的眼刀，笑的一脸纯良：“试试看，等你试完我就走。”

　　陶源大概已经被他折腾的没什么脾气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把左手从一直挂在脖子上的绷带里抽出来，不太灵活地直接伸手去脱外套。程宸本来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见陶源似乎真的穿脱衣服很不方便的样子，上前一步帮着他把外套脱下来。
　　陶源的外套永远都是两个色调，要么黑的要么灰的，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烟灰色呢子大衣，外套脱下后里面只有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穿的时候连扣子都懒得多扣一个，深深凹下去的锁骨支楞在敞开的领口下，连带着细瘦脖颈旁一小片白皙的皮肤招呼都不打一声的直直戳进程宸眼里。他呼吸一顿，帮陶源穿开衫时触感分外明显的单薄身体变得有些粘手起来。

　　陶源看了程宸一眼，又垂下视线看向脚边的地板，这个场景和之前的梦境过度重合，让他有种置身梦境的恍然。
　　梦里是个冬天，外面在下着雪，他坐在床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样子，程宸在旁边偷笑，一边笑一边帮他一件件地穿衣服。奇怪的是他明明闭着眼，却知道程宸是在笑，于是没什么好气地半抬起眼皮问：“这下子不生气了？”
　　少年程宸抿着嘴笑： “不生气了。”
　　说着探过身去轻吻他的嘴角，陶源抓住他的胳膊说要迟到了，少年于是低声轻哄：“就亲一会儿……”

　　陶源不自在地偏着头，从程宸的角度可以看到他被盖在乌黑鬓发下弧度立体的侧脸，他似乎是在想什么事情，淡色唇角抿成一线，有些懊恼的样子。程宸的目光下落，面前敞开的领口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他不由自主伸手抚上陶源的脸——温热的手掌一落在皮肤上，陶源立即如梦初醒地抬眼望过去，他眼底的雾气还没散去，面前的人只在里面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在燃烧，无端生出一股暧昧的燥热，接着瞳孔上的影子越来越靠近，陶源睁大眼惊惶地向后退了一步，但又被放在腰后的一只手臂立刻用力揽了回去——
　　他的胯骨撞上对方的，不疼，但被迫紧贴在一起的身体却无端传来一阵战栗。他抬手去推拒：“程宸你发什么疯？”
　　“我是疯了。”程宸低声呢喃，“所以才会被你狠心抛弃后这么多年还是对你念念不忘。”

　　陶源的腰被他紧紧箍着，为躲开程宸越靠越近的脸上身无奈后折，但为了保持平衡又不得不抓住对方的外套衣襟，这样一来他的抗拒也显得有心无力。
　　程宸在他眉间落下一吻，轻柔的像一片摇摇飘起的羽毛，“我有时恨你，恨到想要把装着你的那颗心都挖出来扔掉。”
　　与言语里的凶狠截然相反，他摘下陶源一直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在他眼皮上浅浅一啄就一触即放，“但大多数时候还是想你，可无论我回a市多少次都遇不到你。”
　　人体的眼部神经极其丰富，程宸嘴唇的热度还没接近，陶源就下意识眨了下眼睛，他的大脑暂时短路，所有思维都跟着程宸的动作而转动。
　　鼻尖忽然传来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疼痛感，程宸松开牙齿后又伸出舌尖在牙印上舔了一下，他像是梦呓般轻声质问：“和我分开后这些年，你真的痛快过一天吗？”

　　陶源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一股电流顺着脊椎骨爬上肩膀后背，然后又一路上行没入头皮，一句“不曾”差点脱口而出，被他一口咬住舌尖死死关在嘴边。
　　他幼年无助，一出生面对的就是父母不和动辄打骂后的怒骂悲泣；到了少年时期，异于常人的性取向更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李然跳楼自杀之后，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浑浑噩噩的身处噩梦之中。若不是陶姿帮助他“逃离”了那里，他现在会在哪里都不知道。及至后来，他像只蜗牛一样背着沉重却脆弱的壳踽踽独行，于一片混乱的生活里遇到了程宸，于是他异想天开地认为只要自己付诸努力了就能爬上藤蔓获得果实。可是外界只不过是起了一阵风，下了两点雨，他就支撑不住地跌回地面，连壳带人都摔成一团，连再次尝试爬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他觉得人生已然无望，铁着一颗心和程宸说了分手，然后接下来是长达多年的颠沛流离，他从无数低谷中走来，眼下只是暂时地攀上一个小山坡，便已谨小慎微，不敢张扬轻狂。

　　“你过你自己的生活去，又来招惹我干什么？”放佛被逼的急了，他对程宸怒目而视，眼角都带着一抹血色：“伤筋动骨一次不够，还要再来一次才肯死心吗？”
　　“你怎么知道我们还会再分开一次？”程宸定定地看着他：“我现在有工作有存款无论人格还是经济都是独立的，再也不是原来那个身无长物只能任父母安排的高中生了。”

　　陶源出声反驳：“是，你现在是有能力有存款，可这又能代表什么——”
　　“代表我再也不怕别人以‘耽误我’为由让你丢下我，代表我可以坦然面对他人的指指点点而无所畏惧光明正大的和你在一起——你当初不正是因为程启华和你说了这些才不敢继续和我在一起的吗？”

　　他一语中的。

　　陶源嘴唇蠕动了一下，他本来就不是能言善辩之才，这下更是被程宸说的连辩驳都找不到适合的语言。

　　“我曾无比渴望着自己可以变得自立自强，而我现在做到了。”程宸和他额头相抵，语气稍微缓和下来： “陶源，这次换我站在你前面，好吗？”

　　陶源没有回答，他怔忡地想，可以吗？
　　年轻人总是大而无畏的不怕犯错，而他是一只被放在玻璃盒子里关久了的麻雀，知道横冲直撞的结果就是头破血流，所以直到有一天玻璃盒子忽然消失不见了，他也不敢再伸着脑袋去尝试一下。

　　“别皱眉，”程宸伸手推开他眉间的褶皱，低低叹息：“我不逼你，我会等，等到你自己想开为止。”
　　他亲吻了一下陶源紧抿的嘴角，然后放开手后退一步，“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

　　在大门即将关上时，程宸回头看了陶源一眼，他低头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无声伫立，静默不言，整个人仿佛沉浸在自我挣扎的漩涡里——他收回视线，浮出水面还是就此沉沦，全在陶源的一念之间。

　　因为投资方的再三催促，每个部门都进入了连轴转的状态，加班到凌晨更是非常常见。只是不管陶源忙到多晚，程宸都会在走廊那里等着他一起回去，就像以前总是从学校坐车到工作室等他一样。
　　也许是那天的一番告白起了些作用，陶源没有再对程宸表现出强烈的抗拒，不过对此程宸却认为产生这种现象的根本原因是因为陶源每次一上车歪头就睡，到家之后两个人还没怎么说上话，他已经嘴角一抹下了车，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带一丝拖泥带水。程宸这个免费司机每次看到眼底挂着黑眼圈靠在副驾驶上睡的香甜的陶源就忍不住一阵啼笑皆非：他把和自己吵闹拌嘴的时间都用来睡觉了，两人还能吵些什么？

　　在程宸不知道的情况下，陶源每天都会抽空去安排新办公室的琐事以及招聘情况，其余时间则是一头扑在新游戏开发策划上，这段时间忙的可谓是分身乏术一个头两个大，唯一的好处就是治好了他的失眠多梦，现在随便给他个地方他都能一秒入睡，保证雷打不醒。

　　今天依旧是忙忙碌碌的一天，唯一不同的是经过万鹏的多次邀约，这些年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阿喵终于漏了面——他要开始实习了。
　　陶源对这个多年合作搭档十分好奇，在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就去楼下接人，到了楼下一看，发现对方竟然是个双眼皮大眼睛的高瘦小帅哥。陶源一见到他就不由自主把他的大眼睛和程宸的做了一番对比，最后得出了还是程宸的眼睛更大一圈的结论。他刷卡把人带上楼，一边走一边介绍最近公司的情况。

　　过来找陶源的程宸大老远的就看见陶源和一个大男生说说笑笑地走过来，陶源笑的开怀，他不知道对那个人说了什么，两人同时一阵大笑。程宸不忿地紧盯着他们，心想就算当初在一起的那段时候陶源都没有这样对自己笑过，那个人是谁？两个人竟然在一起笑的那么开心？他一颗心下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和嫉妒。
　　“陶源。”程宸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充满占有欲的动作，“这是新来的同事吗？”
　　陶源可能最近被他“毛手毛脚”习惯了，一时倒没觉得什么，介绍道：“这是小苗，和我和万鹏一起合作很多年了——这是程宸，程序部的主管。”
　　程宸面露不悦，陶源亲亲热热地喊对方小苗，怎么到他这里就成了公式化的程主管了？
　　背对着他的陶源没有发现他一脸的风雨欲来，倒是苗琦饶有兴趣地看向这个第一次见面就对自己充满莫名其妙敌意的男人。

　　陶源回头看向程宸：“你找我有事吗？”
　　“你中午说好和我一起去吃饭别忘了。”程宸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忘了，但碍于外人在，当场便没有多说什么。
　　陶源摸着下巴想，好像是有这回事，是昨晚在车上程宸趁着自己刚睡醒意识还不怎么清醒时提的，但既然已经答应了，再拒绝也不太好，闻言点点头：“嗯，中午我去餐厅找你，我先带小苗去趟人事部。”
　　他拉下肩膀上的那只手，带着苗琦去人事部办理实习手续。程宸站在一边被直接无视，心底的愤懑不平立即形成一道龙卷风四处肆虐，他撇了两人的背影一眼，决定趁着中午在餐厅吃饭时一定要和陶源“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