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你，只是久别重逢》随小石

60、第 60 章

　　陶源看着面前杯子里面漂着的几片柠檬，怀疑程宸是故意的，因为他觉得这东西又酸又苦，一向不怎么喜欢喝。
　　程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语气完全不怎么歉然地说：“哦，不好意思，我们分手那么久了，我都忘了你不喜欢喝这个。”

　　——不是怀疑，他就是故意的。
　　和以前一样，只要自己做了什么惹到他不高兴的，不用多久就会寻着机会找回来。

　　“……没关系，我现在也不渴。” 陶源决定不和他计较那么多，他在客厅张望了一下：“有些晚了，我拿了围巾就走。”
　　程宸眼神一沉： “你就那么不想再见到我是不是？”
　　陶源感觉他完全就是在倒打一耙，他从昨晚到今天所表现出来的，不是他不想再见到自己吗？

　　“幸福小区被拆了。”程宸忽然又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陶源整齐排在嘴边准备起身告辞的话一顿，好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嗯，那个小区太老了。”
　　那是陶姿工作后攒了很久的钱买的，那个时候国内的房地产热还没像现在这样炒的热火朝天，她选的又是当时不怎么繁华的偏僻路段，加上户型一般，所以价格优惠的离谱。后来那几年恰逢a市又开始大刀阔斧的改革整顿，这类的老式小区就首当其冲地被拆了。

　　“小区拆了后我回去找过你。”程宸放下杯子，把目光投向落地窗外遥远的一点，如果陶源没有转向的话，那是幸福小区原来的方向。
　　程宸在小区附近转了好几天，可是一次也没能遇到陶源。说来好笑，两个人在一起时总是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后来分开了，像是提前预支了所有机会，竟连见上一面都是奢侈。

　　陶源单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只觉得满嘴酸涩，“拆迁前我回去替小姑办了些手续，后来就没回去过了。”
　　所以两人阴差阳错地错开了。陶源觉得错过也好，不然自己再见到程宸一定会忍不住留恋。饭桌上听余总介绍，他现在是高学历技术型人才，一入职就是不低的职位，这让陶源至少对当初因为自己的懦弱导致两人分开的事情稍有安慰。
　　他想：还好，还好我没耽误他。

　　程宸冷冷看着陶源：“你在庆幸什么？”
　　陶源一怔，在想是不是自己不小心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程宸已经把杯子往茶几上重重一放，柠檬片随着水一起溅了出来，他的声音低沉，听起来像是在磨牙：“你是不是在想还好当初和我分开了没有耽误我？”
　　程宸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毫不留情地把陶源自我安慰的假像戳开，他下颌线紧绷，呼吸急促，似乎想发作，忽然又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把人“骗 ”过来，于是又艰难地忍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你这些年都在哪里？怎么余文舟把你们当成云城人了？”

　　陶源躲在眼镜后面偷偷觑了一眼程宸看起来不甚和善的脸色，一时没说话，这会儿室内温度上来了，他抬起末梢神经循环缓慢还有些僵硬的手指把眼镜摘下来，用受伤不便活动的左手拿住，又从口袋里摸出软布细细擦着。
　　程宸发现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坏习惯，昨晚在医院里也是这样，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开始擦眼镜，试图以沉默实施抗议，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慢慢想，反正现在才半夜十一点，我有的是时间和你磨。”
　　陶源被他的无赖弄得没办法，眉头习惯性又要凑到一起：“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程宸冷哼：“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人要拥有一定资本，才不会被别人指手画脚，才可以对别人指手画脚。
　　他曾经年少无知地认为只要自己不喜欢或是内心坚定就不会被外界干扰，也曾对程启华插手自己和陶源之间感到无比愤怒，可是到头来却发现愤怒是无能的同义词，不能改变任何事情，他有再多的不甘心也于事无补。在国外那几年他把自己的时间压缩再压缩，逼着自己不断进步努力，为的就是日后不再被别人规划人生，也为了有朝一日和陶源偶然遇见后不让他觉得当初丢下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以及——
　　“陶源你不要后悔！”
　　最先后悔的那个人却是他自己。
　　他是“少年不知寒暑不知疾苦”，所以在被分手时只能意气用事地放狠话，如果他那时早早学会迂回，学会圆滑，就算顺着陶源的意思报考一所远一点的大学又怎样？只要两个人坚持，异地恋死得快又不是必然，为什么他当时非要认准死理一根筋地横冲直撞呢？

　　程宸深深呼气，走到陶源对面坐下，抱着胳膊好以整暇地等他回答：“那个破眼镜再擦也擦不出花来，还不如好好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去过很多地方。”陶源终于放弃擦拭那两片早就干净透亮可以对影自照的眼镜片，他声音闷闷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露着一股无可奈何：“和万鹏他们一起走的，这些年尝试过做些什么，有的失败了有的也不怎么成功，后来机缘巧合收购了云市一家小公司，就是现在这个。我和万鹏他们一起回的a市，被……被车撞了，接下来你就都知道了。”
　　他把这些年的生活经历浓缩成一堆似是而非仿佛无关痛痒的话，给人一种他自己过的还算不错的语言错觉。但其中的哀愁苦痛只有他自己清楚，男人大多数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奇特生物，喜欢男人的男人也不例外。

　　程宸轻轻掀了下嘴唇：“还有呢？”
　　陶源低头继续擦眼镜：“没了，这些年过的还可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不想给程宸自己过的很不好的感觉，但把自己的生活形容的一帆风顺毫无坎坷又似乎不切合实际，最后只能说的棱模两可。

　　“我不信。”程宸说，他一个字也不信。
　　如果说昨晚路灯坏了，加上他又一时被重逢之后翻涌奔腾的情绪冲昏了头脑有些不太冷静看不真切，那么他今天用了一个下午加晚上不停细细端详了陶源无数遍——陶源瘦了很多，大四时虽然每天学校兼职两头跑，但那时身上孬好还有点份量。但一看现在，他眉间有条细微不易发现的褶，应该是平时动不动就爱皱眉形成的；偏淡的眉毛下面两眼眼窝凹陷，透着挥不散的疲惫，双眼半垂时让人一眼就能看清细长睫毛弯曲的弧度；还有……还有他昨天晚上把人抱到车上时后背嶙峋硌手的背脊骨。他一点也不相信陶源口中的“过的还可以”。

　　程宸问的直截了当： “你现在身边有没有其他人？”
　　“这里不是只有我和你——”陶源以为他问的是字面意思的身边有没有其他人，接着忽然反应过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陶源被他这个问题问的进退维艰，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有？没有？
　　他手中无意识地擦着眼镜，满心忙乱中朝程宸那边小心望了一眼——一进门程宸就把外套脱了随手丢在沙发背上，他可能是觉得热，趁着去泡柠檬茶的功夫又把外面那件毛衣也脱了，现在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衬衫，袖口挽上去露出线条明显的手臂，他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一坐，不是少年时虚张声势地色厉内荏，无形中就带来一股压迫感。
　　和程宸故地相逢，从昨天到现在不过两个晚上，陶源却觉得他喜怒不行于色，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他伸手去摸烟盒，但想到什么又把手抽了出来：“我……”

　　“好了，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了。”程宸抬手一挥，“明察秋毫”地发现他摸烟盒的动作，眉头立即向上一挑：“你真把自己当烟囱点了？不要命了是么？”
　　陶源嗫嚅道： “……我没打算抽。”
　　程宸：“你以前不是不怎么抽烟的么？”
　　陶源：“人总是会变的。”
　　万鹏和付豪就是两个行走的烟灰缸，他每天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吸二手烟是吸，自己抽烟也是吸，其中利弊两相权衡，时间久了难免沾上烟瘾。
　　“你别在我面前抽烟，我不喜欢。”
　　陶源心想：好吧，那我下次抽烟记得离你远一点。

　　程宸看到他的表情，知道陶源心里肯定又在想着怎么暗度陈仓，为了眼不见心不烦，他直接站起来走到宽敞明亮的落地窗那里，他问：“你们打算在a市待多久？”
　　“不确定。”他一走开，陶源立即放松背脊陷在沙发里。万鹏是大老板，他打算在这里发展子公司，但到时候谁留守云市谁留在a市这件事还待议。
　　这时程宸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他走过来拿出手机一看，表情变得有点不耐，他“啧”了一声，“老程他再婚了你知道吗？”
　　陶源摇头，他自从离开a市后就和很多人断了联系，这其中也包括程启华，但想来对方肯定也不怎么乐意联系自己，通讯自然而然的就断了。
　　“我……”一晚上程宸地说话节奏都是步步紧逼咄咄逼人的，这会儿不知想说什么，竟然难得犹豫了下。他走到陶源旁边，目光居高临下地看向陶源：“老程老年得子，是一对龙凤胎，他让我过几天去他那里一趟。”

　　陶源不知道该恭喜他喜提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还是宽慰他孩子还小你还是正统财产继承人，但好像无论哪个说法都会惹来一句怨怼，最后之后干巴巴地说：“龙凤胎挺……不常见的。”
　　“陶源，”程宸的眼神始终落在她身上：“那年和你……分开以后，老程让我去留学，我没去，直接报考了j市的大学，我想着留在国内不管怎样还能再见到你，可是没想到竟然一次机会都没有。”
　　“后来我又申请了出国读博，在国外开销大，跟着同学一起打过黑工去餐厅刷盘子，干了没有一个月同学被抓住遣返了，我的工资也没能拿到……再后来，我跟着导师做项目，慢慢地，手里也攒了一些钱。”

　　陶源静静听着，觉得光是听见他说的这些就已经是十分不易，程宸孤身一人在外面，吃的苦并不比自己少，他低声问：“你怎么不问你爸要钱？”
　　程宸笑了下：“我从上大学之后就没花过他一分钱，那个时候，我恨透他了，也恨你……说分开就分开，然后潇洒离开让我怎么找也找不到。”
　　陶源：“对不起我——”
　　程宸看着他：“我和你说这些不是想要你一句对不起。”
　　“那我……”
　　“陶源，”程宸在他面前蹲下，目光虔诚而专注： “这些年我一直忘不了你。”
　　陶源仿佛承受不住他望过来的视线的重量，微微向后仰了一下：“我……”

　　程宸试探着握住他没受伤的右手：“我们重新开始吧。”
　　这一次，让我走在你前面，让我为你披荆斩棘稳妥开路。
　　他不是那个遇事只会满腔愤慨的中二少年了，如今好不容易再次遇到陶源，说他一条道走到黑也好，说他狗改不了吃/屎也罢，无论任何，这次他都不会放手了。

　　陶源抽回手，“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