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你，只是久别重逢》随小石

56、第 56 章

　　“咔嚓——”

　　突然响起的开门声把陶源惊醒，他在沙发上枯坐半夜，从掌心抬起头后发现天已经快要亮了。太阳从对面单元楼的楼顶露出一点头缓缓升起，很快，万丈霞光就悄无声息地铺满了楼顶，照亮了陶源这里的客厅。
　　陶源的面前忽然出现一双穿着拖鞋的脚，拖鞋上的图案和自己的那双一模一样，是程宸拉着他在手机上挑了半天才买的。他的视线上移，对上程宸同样憔悴的脸色，但只看了一眼，他就连程宸的眼神都不敢对上的匆忙移开了视线。

　　“你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早饭。”陶源扶着沙发站起来，久坐的腿一时没站稳，又差点跌倒摔了回去。
　　程宸的声音有些沙哑：“什么都行。”
　　于是陶源烧水煮了一锅西红柿鸡蛋乌冬面，他盛了两碗放在餐桌上，看着程宸慢慢吃着，自己的那份却没有动。他靠在灶台旁，似乎只有找一个东西靠住他才有开口的勇气。
　　他静静地看着程宸把面吃完，动了动嘴唇，过了半天，才声音极低地说：“要不……我们先分开吧。”

　　程宸好像没有听到一样，端过陶源那碗面条继续吃着，他一直低头吃面，仿佛只要他不做出任何回应就能将陶源的话屏蔽在外似的。
　　陶源深深吸气，又稍微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我们先分开吧。”
　　话音落地良久，程宸才放下碗筷，他双眼通红地看向陶源： “好，你要分开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我都等你——”
　　“不是……”陶源伸手紧紧抠着灶台橱柜下面的缝隙，撇过头不忍看见他发红的眼， “程宸，我们……算了吧。”
　　他的情绪就像个超负荷运转的齿轮，每转一下都发出一声粗糙暗哑的呻/吟。

　　“为什么？我哪里做错了？为什么你要说我们算了？”
　　面对程宸的声声质问，陶源懦弱的偏过头，他的心口一阵阵的发苦，连带着喉咙舌尖都苦涩紧绷的发不出声音， “程宸，是我的问题，我真的太累了。”
　　程宸怔住：“你说什么？”
　　陶源回头看向他，眼底的挣扎悉数退去，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因为我后悔了。”
　　程宸呐呐地问：“为什么？”
　　陶源强迫自己回视着程宸噬人的目光：“我后悔一开始招惹你了，我已经筋疲力尽，累的实在不想再和你继续在一起了。”

　　一段感情发展的初衷便是安稳快乐，如果它变成了一条让对方不堪重负的枷锁，那这段关系里的人该是多么糟糕失败。
　　程宸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巴掌，脸色煞白：“可是我们一开始不是好好的吗？难道就因为程启华不同意，你就要放弃我了？”
　　陶源：“不……是我走不下去了……”

　　“为什么？” 程宸被激怒，从椅子上站起来冲过来伸手揪住陶源的领口，怒目而视，眼底红的快要滴出血来： “你问过我的意见吗？！既然这样那你从将军山回来那晚为什么要答应和我在一起！你和我上/床的时候怎么不说算了！算了？凭什么你说算了就算了？！”
　　衣领被人揪着，陶源唯有逃避地挪开视线：“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要对不起！”程宸朝他吼，可是声音颤抖的带着哭腔：“我们一开始不是好好的吗？我不要对不起……我要我们一直在一起……”

　　但是无论程宸说什么，陶源翻来覆去只有两句“算了吧”和“对不起”。
　　陶源说：“你要是不想再见到我，直到你搬走之前我会去万鹏那里住，还有你的志愿，我还是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不要意气用事，我们……我们以后可以做回朋友——”
　　程宸： “你和睡过的人做朋友？！”
　　他的世界非黑即白，两人要么在一起要么分手！
　　陶源无力回答：“程宸……”

　　程宸松开他的衣服，后退一步，脸上带着穷途末路的绝望：“陶源你就是个胆小鬼！”
　　可是这个胆小鬼的心却这么狠，仅凭一句“我累了”就要无情斩断他们之间的全部关系。
　　陶源唇线紧抿，任他这么批判自己。在面对因为自身所导致的困局时，大多数人好像都抱着这样的想法，只要对方一直用言语向自己发泄情绪发泄不满，他内心的愧疚自责就会越淡，可是程宸并没有如他的意愿——
　　“好，算了就算了！”程宸仇视地瞪着他，那目光凌厉而冰冷： “陶源你不要后悔！”
　　说完他转身离开，就像那天和程启华争吵时那样，留给对方一个决绝的背影。

　　陶源看着他摔门离去，虚脱的顺着橱柜坐在地上，他捂着头，肩膀几不可见地颤抖着。程宸说的对，他自始至终就是一个胆小鬼，小的时候他是躲在陈臻身后，上大学后他是依靠在陶姿身边，直到后来工作了，都是万鹏和付豪在替他遮挡一部分风雨。他一直都是躲在他人为他构建的安全网之后，从未自己独立面对过。
　　程宸就是一颗把自己莽撞而突兀地丢在陶源心里的种子，他在肌肉血管间生根发芽直到枝繁叶茂，当陶源试图把他从自己心间剥离时，那些盘根错节的根系立即藕断丝连地带起一块块鲜红的血肉碎屑，每一次呼吸，都让他心如刀绞。
　　可是不管心如刀绞也好，痛不欲生也好，自此以后，他们回归各自的平行线，再也不会有任何关系了。

　　“您好，坐车吗？”
　　陶源站在路边，一辆出租车在他旁边停下，司机从降下的窗户里出声打断了陷入回忆的他。他半睁开眼，那些一去不复返的记忆便迅速奔涌溯洄到遥远的旧时光里，最后只在他脸上隐约留下一抹沉痛的残影。
　　司机被他忽然露出的痛苦神色吓了一跳，又看了看他吊起来的胳膊，关心问道：“您是不是要去医院？”
　　陶源摇摇头，拉开车门坐上去后报了个地址：“直接去那里就行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到陶源抬手在两条眉毛之间用力捏了一下，猜想这位乘客可能是有什么心事，于是有分寸的没有多问。这个世界上只要活着的人就会有烦恼，他每天搭载的乘客那么多，谁不是揣着一腔苦闷挣扎而活呢？

　　陶源靠在后座上闭眼休息，因为昨天与程宸的突然相遇，他昨晚梦到了很多以前发生过的事情，在梦中又一次度过了那些喜怒哀乐，他疼的心悸，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头疼的老毛病也跟着犯了。

　　那时和程宸分手之后，万鹏过来找他，说皇宇的事情解决了。陶源问他怎么解决的，万鹏没有细说，只是讲了个大概，说马德忠在a市站稳脚跟之后，早就想把他们踢了搭上皇宇的大船，恰巧对方递来了橄榄枝，他就让吴智赟做了点手脚，想着再顺势讹上万鹏一笔钱，只是他没想到万鹏向来做事小心谨慎，在自己那里装了摄像头，于是事情就演变成了那天的发展。
　　这些事时间久了之后再想起来可能会觉得很可笑荒谬，就像后来陶源在每一个睡不着的夜里无数次嘲笑当时那个一遇到一点困难挫折就觉得坚持不下去的自己一样。可是当一个人身在局中，只能当局者迷，不然的话后悔药该是多么畅销。

　　陶源在把程宸的东西都收拾好交给程启华时问了一句程宸的近况，程启华说：“挺好的，回归正常，每天废寝忘食地读书学习，打算去出国留学呢。”
　　他便没有再多问什么，沉默地把行李箱搬到程启华的后备箱里。但他不知道，程启华并没有把程宸的真实近况告诉他——程宸那天从小区离开后没有联系他，而是直接在外面重新租了房子，并拉黑删除了程启华所有的联系方式，就算在学校门口碰见也跟陌生人一样目不斜视的直接略过。他既没有像程启华希望的那样“留学镀金”，也没有按班主任的“保守预估”报考邻市，而是选择了与a市相隔万里坐落在地图南北角的另一所大学，他只身一人，义无反顾地带着一腔愤懑踏上了异乡的土地。

　　临毕业之前程宸在学校又发生了一件事，但陶源那时已经动身准备离开a市所以无从知晓。
　　那件事说来可大可小，但对程宸而言，便是又一次天塌地陷。
　　高考当天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后程宸坐在那里收拾东西，周围那些同学的欢呼哀叹与他片刻无关，他的心底如一片死水，整个胸腔都刻满了万道伤痕，除了每一次呼吸带来的刻骨疼痛，再也感觉不到一丝波澜。

　　韩涛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他迎面走来，嘴角上扬，眼底是渗人的光亮。程宸对这个平时总是动不动就给自己使绊子的同学没有什么好感，只觉得那种行为举止幼稚的可笑。可是在两人就要擦肩而过时，韩涛忽然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被男人/操/爽/吗？”
　　程宸阖了一下眼皮，面无表情地回视过去。
　　韩涛又恶意地笑：“听说那个男人把你甩了，怎么，你最近看着很伤心呐？”

　　程宸倏地睁大眼，下一秒在女士的尖叫中提拳猛地把韩涛砸倒在地，他扼住韩涛的衣领，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凶狠觉厉：“是你？那个打电话给程启华的是你？！”
　　韩涛吐了一口血沫，大声笑道：“哈哈是我又怎样？我最看不惯你天天装的高高在上的劲，怎么样，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的爽/吗？你要是现在空虚寂寞冷了，我可以——”
　　打断他的是又一记重拳，韩涛的脸狠狠撇向一边，血色弥漫住眼前，程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一刻程宸的表情竟然他突然心生畏惧，他慌乱挣扎起来：“程宸你疯了吗你？快放开我！”
　　程宸语气冷厉道：“你不是想知道答案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没有打你爽。”

　　他的胸口快要炸了，愤怒和怨恨把仅剩的理智一把火烧光，这一刻他什么都不顾了，他一拳一拳地砸下去，听着韩涛的怒骂哀嚎，心里竟是前所未有的悲愤！
　　为什么？！
　　他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是男是女又有什么错！为什么这些人要多管闲事！为什么！

　　那天后来要不是其他几个男生七手八脚地把程宸抱住拖走，目睹这一切的人都有种他要把韩涛活活打死的想法，这真是……太可怕了。

　　程启华赶到学校把这件事情处理完后程宸人已经不知道去哪了，他心底一片焦头烂额，他自认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程宸好，没想到父子俩最后却因为这件事成了仇人。于胜男对此是无可奈何，因为分开他们的方式有很多种，程启华却偏偏选择了伤害最大的那个，连带着她自己也被程宸记恨了上。

　　另一边皇宇的事解决后没多久，陶源就和万鹏、付豪一起离开了a市，对于一同跟着来的付豪万鹏纳闷地问他怎么不回去继承家产？付豪摸摸鼻子，表示自家老头子说失败是成功之母，他什么时候把成功他/妈搞定了什么时候再回来，家产暂时不需要他来继承。
　　临走之前陶源给陶姿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大学毕业后不能再厚着脸皮住这里了，他打算和朋友一起出去看看，钥匙什么的先放物业那里，如果她下次出差来a市就不用再去住酒店了。
　　“小源，”电话那头陶姿似乎在斟酌着措辞，语气担忧地说：“之前有一位自称是姓程的老板给我打电话，说你和他儿子……让我劝劝你，但我觉得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和你们差着快二十年了，两代人的思想差异也很大，一时就没有联系你，你现在——”
　　陶源轻轻地打断她：“小姑，已经过去了，您不要再操心我了。”
　　陶姿敏感地听到他的语气不对，“小源你没事吧？”
　　“没事小姑，我挺好的，我这边还有事，就先不打扰您了，再见。”

　　陶源挂断电话，抬手擦了下眼上的灰尘，打算回房间里继续收拾东西。路过客厅时忽然看到这段时间因为疏忽照看而枝叶枯萎的凤尾竹，放眼望去，整个客厅里除了他和程宸之前在花卉市场买的那盆虎皮兰，其余的大都蔫蔫地垂着枝叶。他转身去卫生间接了水，在每个盆栽挨个浇水时发现有好几个花盆土壤干裂，里面的绿植明显已经枯死很久了。
　　他蹲下去把那几棵盆栽一点点挖出来，再小心地装进袋子里，装到一半时又恍惚想起来，那个因为一盆花就要忧郁一晚上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默默站了一会儿，收拾完枯死的盆栽之后又给每棵盆栽做了个简易的自动浇水装置，可是等他下次再回来后，发现除了那盆虎皮兰，其他的凤尾竹发财树还是无可避免的枝叶发黄死了。
　　陶源的心从未像此刻这样空旷过，曾经有一个人把他的心口填的满满的，可是现在仿佛一下子都随着那几棵枯死的盆栽一起消失了。

　　后来……后来他们三个人一路走走停停，最后在距a市非常遥远的一个小城市留了下来，出租房里，万鹏义薄云天的表示自己要在自己的出生地发光发热，可话还没说完，他又忙着去和付豪抢锅里最后一个丸子：“哎那是我的！”
　　付豪眼疾手快地把丸子夹走一口塞进嘴里，然后又被烫地吐了出来，他哈着气：“发光发热就免了吧，就这个鬼天气，我都要被晒成一条咸鱼了。”
　　万鹏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穿着背心大裤衩，曾经略显丰盈的身材经过社会的摧残是严重缩水，他又在网上干起了网页设计来图定制的老本行，但这片土地并没有因为生他养他就给他减少一部分高价房租，初来乍到的三人一时收入和支出难以持平，只好在酷暑难耐的季节憋憋屈屈地挤在一间出租房里，付豪还要时不时的和万鹏抢那台仅有的电风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