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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先皇一去回驾来 都是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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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他不明所以,暗卫也知道这句诗?转念一想也没错,暗卫一定追随过先皇顾南明,说不定真的知道,还亲眼见过顾南明作诗。
“秋空明月悬,光彩露沾湿。”
暗卫又重复了一遍,一双冰冷的眸子直直盯着他,黑色面罩下的脸不用看也知道,肯定同样冰冷。
“惊鹊栖未定,飞萤卷帘入。”历决明扯了扯嘴角,对上了下两句诗,尽管不知这有何作用。
暗卫听后,冰冷的凤眸顿时柔和下来,僵直的身体也瞬间放松。
“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历决明拍了拍暗卫的肩膀,却被手下濡湿的触感惊到,抬手一看,满目鲜红,“受伤了?”
对上那句诗后,暗卫很信任他,点了点头,用冰冷的声线解释道:“太傅的人伤了我,但我带回了消息,你是新来的暗卫吗?”
“我?”历决明指了指自己,感觉暗卫像是误会了什么,“我不是——”
“不管你是谁,我们都是追随先皇之人!”暗卫突然急切起来,身体轻轻发抖,肩头的血越流越多,“先皇还活着,他在——咳……”
“你没事吧?”历决明扶住了暗卫,一想暗卫所说的话,眉头不由紧皱起来,“你说先皇还活着?”
暗卫刚想张口,一股鲜血自嘴角渗出,他只能竭力点了点头,再用尽最后的力气,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历决明立刻会意,伸手打开暗卫衣服,从内袋中取出一张折得褶皱的纸。
这个动作刚做完,暗卫竟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刚刚飞走的小鸟有盘旋着飞了回来,“咕咕”直叫,吵得他心绪不宁,手中握着“神秘的线索”,他若打开一看,定会被卷入更深的阴谋中。
他只想离开,既然先皇还活着,是不是代表着,自己就能不当这个皇帝,继承了秦王的封号,回赢州骑着白马,逍遥一生呢?
别做梦了,已经被盯上的猎物,逃不掉。
打开吧,他狠下心,用沾染了暗卫鲜血的手打开那张褶皱的纸。
“田州清河谷,寒江而下,以近京城。”
田州清河谷……他不熟,寒江他倒是知道,从大成边境的高山一路蜿蜒到南方之海,京城不远便有寒江途径之处。
这张纸上所言的意思……先皇顺寒江而来,已经快到京城了吗?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将纸条撕了个细碎,淹没在一片飞雪中。
再转眼去看那暗卫,一身血污在黑色的袍子上不那么显眼,低温下也问不到多大味儿,但他能感受到暗卫正在流失的生命力。
一个将死之人。
他怎么能见死不救?
也许自己上辈子是个太医?这般心软,他想着想着,轻笑一声,引得旁边笼子里的食铁兽打了个滚儿,冲着他啃了口竹笋。
咔吱咔吱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不知为何他竟然有些安心。
他先是给暗卫检查伤口,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
这不看不知道,暗卫一脸冷冰冰的,竟是拖着这样残破之躯。
除了肩头深可见骨的外伤,腹部还有个血窟窿,最致命的竟是小腿,生生被人砍得骨肉分离,被极其粗糙的手法绑在一起,他解开裤脚的那一瞬间,那节小腿晃悠着正要和本体分离。
这位暗卫兄弟,你这腿恐怕是保不住了,他无奈的摇了摇头。
若不是天气冷把腿都冻僵了,估计也得生生疼醒。
撕下自己的衣摆,他司马当活马医,给暗卫重新包扎牢固后,凭着自己非同寻常的怪力徒手掰弯铁杆,背着暗卫出了笼子。
一路向寝宫的方向走去,时不时竖起耳朵听着巡逻侍卫的动静。
好巧不巧遇上迎面遇上一对侍卫,他眼疾手快转身躲到假山石后。
旁边就是御花园的大池子,不过现在水面都冻成了大冰垛子,跳进去能把自己砸死。
“什么人?”远远传来了侍卫的问话。
耳边又想起了熟悉的声音,“没人,一只野猫。”
卫苏承?!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真是巧了。
卫苏承打发走其他侍卫,凭着十几年一条裤子的默契,很快就找到了藏起来的顾决明。
“决明,你怎么……你背上的是谁?”卫苏承张这张和高大身材不符的娃娃脸,杏仁似的大眼睛透着明亮的光。
真不知该喜该悲,顾决明耸了耸肩直起腰,“难说,你有地方安置他吗?”
卫苏承很想帮忙,但一脸无奈,也耸耸肩,摊手道:“我来京城就想投靠你,孑然一身,什么都没。”
他眼角微抽,“住的地方都没有吗?”
卫苏承睁着大眼睛,很自豪的点了点头:“没有,我不怕冷,睡大街就行。”
“那你怎么成了侍卫?”
侍卫总该有地方住把,简直离谱。
卫苏承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替一个小兄弟代班,他给我钱,一个月五钱。”
历决明这下是明白了,他的好兄弟卫苏承还是一样的憨厚,每个侍卫想偷懒,找了个廉价劳动力。
不过他不怪卫苏承,他知道卫苏承是因为进宫能找他才应了这不划算的差事。
另一方面,也能看出现在京城的风气了,有钱能使鬼推磨,而手握大权的太傅是其中最有钱的一个。
“我明白了,苏承,你先回去,我们另找时间再聚。”说着,他微微侧首,看向还在自己肩头躺尸的暗卫兄弟。
卫苏承人不机灵,但和他默契十足,不用多说便会了意,捂住自己的嘴,表示自己不会说出今晚的事后,便转身快步离开,跟上了侍卫的巡逻大队。
他也松了口气,趁着夜色,连忙背着暗卫回了寝宫中。
当然,是翻窗进去的,寒风呼啸,吹得木窗吱呀作响,他翻窗那点动静自然也没有引起守夜太监的注意。
将重伤的暗卫安置在柔软的床垫上,床够大,白虎也不用下床,可以继续霸占着暖融融的被窝。而暗卫的伤还需处理,便躺在外沿,方便他操作。
虽是皇帝,但他有记忆以来都生活在大成边境赢州,整天骑马练些拳脚功夫,免不了受伤,所以处理伤口这事他也熟练得很。
也习惯随身藏一些伤药,先前给小安子的便是他从赢州上京前就准备好的。
“怎么还发烧了?”他取了烈酒,用干净的布条和伤药给暗卫处理了伤口,但情况却不见好。
手心贴在暗卫的额头处,哪里的温度明显高于他的体温。
“不行,光止血没用。”
他拿来剪刀,剪开暗卫的右边裤腿,看了看已经发紫的切面,那节小腿已经摇摇欲坠着,部分血管神经还连接着,但骨头已经碎成残渣,深深嵌入破碎不堪的血肉组织中。
“这是毒。”他皱紧眉头,指尖轻轻触碰伤口边缘,“可惜我不会解。”
只有截肢了,毒是从小腿的断面浸入的,更何况……这摇摇欲坠的小腿根本也保不住。
除非能做断指重连的手……手什么?
他敲了敲脑门,无数次感慨自己的脑子又蹦出了自己无法理解的词汇。
比起性命来说,牺牲一条腿真的不算什么。
他行事果决,决定好的事不会犹豫,看着那节小腿,他一狠心,用最快的速度处理结束。
眨眼之间,原本还连接着的少数组织彻底断开。
神经崩裂的那一瞬间,暗卫的身体猛地一颤,剧烈的疼痛将他生生唤醒,半眯着眼,将视线对准面前之人。
一时之间,暗卫竟忘了分辨自己身在何处,大脑一片空白,右腿的下半截空荡荡的,而眼前之人的手中正握着他的断肢。
“你醒了。”历决明没有慌乱,“不这样做你会死。”
暗卫点了点头,他看得清自己的身体状况,只是一时之间无法适应。
“还有,我是皇帝。”
暗卫瞪大双目,黑色面罩下的嘴也微微张着,怔楞片刻后,他立刻转头回顾四周。
龙纹,明黄色的用具,这里的一切都是暗卫所熟知的。他在一个月前,还尽职尽责地保护先皇顾南明,每夜都藏身在寝宫的暗处,警觉一切危险。
“你怎么知道那首诗的?”暗卫眯起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目不转睛地盯着皇帝。
历决明皱了皱眉,“也许是命中注定。”
说完,他抬抬手,轻轻颠了颠手中的断肢,室内温暖些,原本凝固的血也融成了粘稠的浆糊状,看起来触目惊心。
暗卫眉头一挑,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了几秒后,才冷着声音开口道:“你也是皇帝,我会追随你,这是我的职责。”
“但你并不情愿。”历决明站起身,走向寝宫的角落,“也不会忠心于我。”
暗卫看着他的动作沉默了。
历决明将断肢放入一个冒烟儿的盒子后,转身对暗卫解释道:“这是冰盒,平日里用来保存自制的伤药。”
“我的腿也是药吗?”暗卫真想揉揉自己的眼睛,这个皇帝在做什么,他莫不是看错了,“那东西已经没用了,又不能装回去。”
“说不定可以呢?”历决明合上冰盒的盖子,他凭直觉想要这么做,而他的直觉一般不会出错,“若能遇上神医,真能给你接回去。”
暗卫看了看头顶的明黄色龙纹床帘,憋回了想吐槽出口的话,有一瞬间他大逆不道的想问问这皇帝是不是傻了?
竟如此荒唐。
但……至少算是个好心人……
不知道自己被发了好人卡的皇帝擦干净手后,坐回床边。
暗卫不再多话,平躺着闭目养神,而白虎裂开大嘴,冲着暗卫的方向拱了拱,布满倒刺的舌头伸出,向暗卫沾满血迹的皮肤舔去。
历决明抬手推了推白虎的脑门,轻声道:“这不能吃。”
暗卫的眉毛抖了抖,忍住说话的冲动,他一辈子都没这么话痨过,实在是这皇帝太非同寻常。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皇帝问道。
“……”暗卫皱起眉,没有睁眼,正在犹豫。
历决明秒懂,先皇没死,暗卫兄弟估计也不想和他多有牵扯。
轻叹一声,他总觉得自己像个憨傻的农夫,雪地里救回的蛇有点太冷了。
“我是顾决明,你呢?”他先开口介绍了自己,却没有用皇帝自称的“朕”。
爱脑补的暗卫眼珠子一转,眼皮轻颤,随即睁开,黑白分明的眼中倒映着皇帝真诚的面容。
“我没有名字,只有编号。”说着,暗卫抬手拉开肩头的衣服,露出肩头的血色纹身。
“一?”历决明微抬眉毛,心中有些怪异的感觉,下意识说道,“难道还有编号为零的吗?”
暗卫不明所以,“没有,我是同批的第一个,编号为一。”
历决明也不知自己为何脑子又抽了起来,明明只是简单的数字。
“那我以后就叫你……小伊兄?”他摸了摸下巴,有点苦恼。
“你不需要叫我什么,我一般不和人说话。”
“我很确定自己是人。”历决明勾起唇,轻笑道,“不过,我一直觉得自己非同常人,也难怪小伊兄和我这么谈得来。”
暗卫听后转过身,想背对着他,却扯到伤口,疼得差点咬断舌头。
历决明无奈地单手托腮,望着伤成废人的暗卫兄弟,一时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拍拍被子,说道:“等天一亮,你得找个地方躲起来,那些沾了血的布料也得扔了。”
暗卫轻声回应:“我自会处理,不会被发现。”
皇帝点点头,站起身做到旁边的案桌旁,随手拿起了一本史书看了起来。
这么一看就是一个通宵,他没丝毫困意,反而看得入了迷。
这本史书严格意义上称不上“书”,而是史官对先皇顾南明的起居注手稿,不知是何原因留在了寝宫的床下,被他发现后,成了每夜消遣的东西。
顾南明在起居注上的一言一行真的如旁人所说,是那般冷清如仙人,节俭克制,不近女色,无喜无悲的模样贯彻始终。
若不是在雪夜里碰巧看到的那首“咏月思乡”诗,他恐怕也看穿这本起居注,也想不到顾南明也有那般丰富的情思和无奈。
既然无奈,定是心有不甘。
而顾南明还活着,很大可能会回到京城,回到这如牢笼一般的皇宫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这样很好,身为傀儡皇帝的顾决明自然举双手双脚支持,可惜他也不是傻子,明白对于顾家皇朝最大的威胁是太傅。
他和先皇同是顾家人,在外人当权的情况下,任何内斗都是小打小闹,最后还是得对上最难扳倒的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