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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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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言穿耳过,犹似天幕落下一盘玉珠,颗颗圆润饱满,尽数跌落在心尖上。
分明是近在咫尺的字音,却似飘邈于天际。
纵使那是无可追寻的清梦,亦甘愿奋不顾身奔赴那场无妄之约。
再无法克制,昔日引以为傲的淡然与从容顷刻间土崩瓦解,化作一摊废墟。
褚征年倏然仰首,眼周泛起淡淡绯色,眸间蕴蓄杂乱,似欣喜,似忧郁,似哀怨。
如此失态的神情,却是楚承言从不曾目睹过的,即使梦境中,亦不曾见他这般脆弱。
瞧着久了,便愈发心疼起来。楚承言正欲揽他入怀,安抚他躁动异常的情绪,却见他蓦然跪下,向自己行拜师之礼。
一礼三磕,行成三礼。
玛瑙几番与地接,清脆却刺耳。每一次闷声,都如同根根银针刺入骨髓。
不该如此的。
你的劫难因我而起,我怎有资格受下这份殷切之礼?
楚承言负于身后的手紧紧攥拳,指尖发力,刻入掌心,指痕处接连溢出血珠,侵染入指甲间。
“礼成。”
话音未落,楚承言便急忙扶起褚征年来,从空间中翻出一瓶玉液,倒在掌心,轻柔地涂抹在对方磕出红痕的额间。
他仔细地抹着药,将握着玉瓶的手藏入袖中。
微凉的药碰上他温热的掌心,是极搭的触感。褚征年垂眸,目光定定投聚在他的衣袖上。
许是他的目光过于炽热,楚承言只得将手挪到身后,仍是悉心抹着药,低声道:“上了药,很快便消肿了的。”
既是这般说来,褚征年只能撇开视线。
虽说方才便已礼成,但楚承言和褚征年作为典礼的主角尚且未离场,底下的宾客自然不能失态地冒然离去。
视线从楚承言身上转移后,褚征年转过身去,面对众宾客,伸手扯了扯楚承言的衣摆,示意他说结语。
回过神来,楚承言面向宾客,略微颔首,语调平缓,扬唇笑道:“日后我徒儿前去历练,还请诸位能多多照料。”
此言看似客套,却是狂放。
历练本是提升弟子能力的一场旅程,除却生死悠关之际,本门派是断然不得出手相助的,何况其他门派。
这般看来,他倒是不懂规矩。
不待回应,他便抬手搭上褚征年的肩上,笑意盈盈。
此刻正值太阳高升时,暖意渐浓,如此氛围,本该说句些悦耳的话,方才得体。
“本座深明江湖规矩,故而,诸位仍有权力选择帮与不帮。但若褚征年在何人门前损伤分毫,本座断不会善罢甘休。”
警示尽在言语间,私心大肆彰显。
此番之举,倒是又振天岚士气。当今时局动荡,人心惟危,天岚自更替掌门人以来不过几载,大有浮萍之势,飘摇不定。
眼下,楚承言回归山门,一战魔宗顶梁柱且大获全胜的战绩早早便被传遍。
名气是打出来的,自楚承言的名声传开,忌惮的人自然愈积愈多,但无人敢与他一战。
无人接话,无人敢当开头马。
既是如此,楚承言也就由着他们沉默,向徐清胥草草地表示致谢,便带着褚征年离场了。
殿内霎时静谧更甚,徐清胥掩唇轻咳一声,眼见得众人哀怨的神色,却是笑着吩咐了处事弟子两句。
“本座尚有要事在身,便失陪了,诸位请便。”言罢,撑着座椅起身,大步往殿门出去,只挥挥手,留下背影。
这番作为,倒是像极了早些年的天岚的作风。
徐清胥前脚刚踏出,殿内即刻响起喋喋不休的谈论声,纷扰喧嚣。
远方的山峦之上,枝桠层叠,掩去高山的姿色,唯余下一片青绿,碧色若翡翠。
山巅之上却是白雪皑皑,尽数银装素裹。山路回旋九曲,崎岖蜿蜒,错乱交织,一路顺着山峰攀岩。
哪怕正值日升,高峰之上仍旧严寒,寻不得一丝暖意。
雪地上印上几个足迹,边上站着一身素金之人,携着个披狐裘大衣的少年。
立于此处,呼出的气都能以肉眼可见。楚承言给褚征年渡了些真气,又替他披了好些衣物,才将他的御寒措施落实。
如此一来,楚承言倒是又发现些新鲜事儿了,他发现褚征年尤其怕冷,就连寻常时的指尖都是微凉的。
更新鲜的是,楚承言浑身温热,褚征年畏寒,故而总爱贴着他,贪念他身上暖融融的温度。
说是新鲜,但楚承言却不觉得是好事。
事出必有因,他只觉得多半是起因于褚征年辩阴阳之眼,邪祟阴寒,便沾得褚征年满身寒气。
楚承言低头,见他正低着头紧紧贴着自己。于是伸出掌心抚上他的一边脸颊上,似是玩笑道:“我倒乐意将天上的太阳摘给你。”
却见褚征年摇摇脑袋,抬手贴上楚承言的手背,笑着回应:“太阳就在这里。”
楚承言一愣,倒是个会说话的小机灵,天晓得以后又有谁家姑娘沦陷于此。
到底不是姑娘,楚承言失笑,只轻轻捏捏他的脸便过去了。
仰首天幕,悬挂于其中的太阳尤其耀眼,仿佛与昨夜的皎皎流月相融合。
忽而出神,楚承言便想起昨夜那不速之客,分明是熟悉的感觉,但他却不敢深究此人为何人。
倏然间,天幕落下点点雪星,落了些粘在楚承言的手侧,迅速便化作水珠。
“竟不曾想,恰巧碰上一场细雪,好运气?”楚承言低声呢喃道。
他远眺山峰之外,脑海中浮现的场景尽是昨夜的突发事件。
他的掌心温热,贴在褚征年脸上,有些凉意,却是舒服的。
尘埃尚有落地时,但无根浮萍,如何长久?
脸颊泛起酸意,楚承言深深吸入一口气来。
他不忍与褚征年对视,声线不稳,平日的淡漠疏离顷刻粉碎。
“征年,若我终有一日寻不到了,亦或是我与今日不同了,你便不必再耗费时间寻我了。那时之我,已非今时之我。”
这是他头一次以如此正色的态度念褚征年的名,一番话在此情景之下说出,尤其令人不安。
昨夜那人种种话语激起了楚承言的警钟,他与那人不相识,却是那人所执念之人。
倘若将那人换作褚征年,自己已非故时人,他又该是如何忧伤?
楚承言不愿他皱起眉头,更不舍他流出清泪两行。
如若当真有那一日,楚承言终究要远去,那么他希望褚征年释怀,不必伤怀。
不知怎的,褚征年愈觉寒冷刺骨,不觉转身环上楚承言的腰身,埋首于他身前。
“那真正的你那时在何处?”
隔着衣料的闷声传来,仿佛是因为贴近心脏的位置,因而听得尤为清晰,话语中的幽怨与不舍亦感受地真切。
楚承言转而将手贴上他的后脑勺,轻柔地安抚他。
“那时啊,我回太阳上了。”
无非是哄孩子的神话故事,像褚征年这般大小的孩子早早便不信了,只因这故事实在是太虚无飘渺了。
可偏偏,褚征年应了声。
许久,才听他再度发声:“哥哥,你便是世上唯一的存在,再无任何人能替代。”
粒粒雪星粘在楚承言的眼睫上,似乎模糊了他的视线。
谈话间,不觉已白发从中生,原来是沾上白雪。
“此处是天岚的最高峰,是距离太阳最近的地方,若真有那一日,便来此处,举杯与我痛饮一番。”
他说得轻巧,可事实却不会如此的。
“不会的,再也不会有那一日了。”
言罢,褚征年攥紧他的衣衫,极力克制着颤抖的身子。
全心扑在安抚褚征年的不安中,楚承言便也不曾留意他回答的话语,只是抱紧了他。
无边风雪倾盖万重山巅,映起雪景千篇,平铺一片。
不过多时,惆怅与惘然便随着雪停而淡去。
正值风华最当时,亦将惆怅作轻狂。
逢日当空,楚承言收起情绪,欣然牵起褚征年向山下走去。
无奈,下山之路险峻陡峭,异常危俨。
不得已,楚承言索性放弃牵他的手掌,转去握住他的手腕,携他缓缓向人间走去。
一踏入山下的集市,便立即被人间烟火气扑了满怀。
许是错开了赶集时间,路上的行人稀稀疏疏,三两结伴而行,倒不似平日那般熙熙攘攘。
阵阵清甜传来,沁人心脾。
顺着气味寻去,寻得几屉新鲜出炉的桂花糕。
想也不想,楚承言当即买了两屉,多则浪费,少则无味。
热气腾腾地糕点垫着油纸,放在手心里,微微发热,这使褚征年很是欢喜。
恰恰与褚征年相反,楚承言却是不喜热的。
瞧着正升起气来的桂花糕,想必是烫的,楚承言便不愿意去拿起一块。
但其实,他是喜爱热食的,仅是不爱滚烫的温度。
究竟拿与不拿?
犹豫间,一块散着热气的糕点触碰到唇边,楚承言下意识地咬下一口。
温软细腻,丝滑清润。
垂眸,便见那一双墨意深沉的眸子,遮住了顶上的光束后,愈发暗淡。
几近痴迷一般,楚承言捧起他的脸来。
余光瞥见那掌心处凝固的血渍,褚征年眼底的墨色更深。
“哥哥,好吃吗?”
一声呼唤唤醒了楚承言,他急忙松开手,胡乱回应一句:“好看。”
“嗯?哥哥你最好看。”顺着他的话,褚征年毫不掩饰地说出心里话来。
忽而间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胡乱讲话,楚承言羞愧难当,耳廓止不住地晕红一片。
想起上次不由自主地讲胡话,还是在上次。
“咳,再去逛逛吧。”
褚征年漾起笑来,应声。随即牵着楚承言,四处游逛。
不过多时,便买得几大包杂七杂八的东西。
实在提不完,于是尽数放入空间中,只在手上提着一包糖果与桂花糕。
转瞬间,猛然一股寒气袭来,夹杂着尖锐锋利而细长的物体冲破平衡的气流。
危机时刻,楚承言一挥破魂,一扫千钧,尽显破军万里的气概,大有破竹之势,进而迅速拦截冰针,解除危机。
冰针落地,溅起冰花朵朵,触地而碎,留下冰痕片片。
楚承言警觉,搂紧褚征年在身侧,破魂大肆宣泄锋芒。
追寻无果,想必敌人已离去。
如此看来,此地不宜久留。
当楚承言寻找敌人之时,褚征年转首目向远方,与高楼之上那妖冶的红衣男子相对视。
瞧着着实令人不悦。褚征年想到。
趁着楚承言不曾注意,褚征年目光如炬,似乎泛着火光。
然而,对方瞧不上他的狠劲,而是饶有兴趣地戏谑地瞧着楚承言,抹了抹嘴角。
见他如此,心头躁郁更甚,褚征年眼神锐利地直视他,正欲抬手,却听楚承言的声音传来。
下一瞬,男子便了无踪迹。
“年年,回家吧。”
褚征年一怔,眼底的躁郁转瞬清空,继而是一番动容。
危机散去,楚承言却见褚征年一副错愕诧异,又不知所措的模样,便当他受了惊吓。
于是,俯身将他拥入怀,轻抚他的后背,平缓他的心态道:“我在呢,别怕,我永远在。”
褚征年趴在他的肩头,闷着脑袋不回应。
许久,感到肩头有些温热,褚征年低低呢喃:“唬人?”
可惜紧挨着衣物,楚承言便没有听清他的话,只能一下又一下地抚顺他的气。
良久,才清楚地听他道:“哥哥,带我回家吧。”
感受到他的情绪异常,楚承言耐心更甚,极其细心地松开他,将他整理好衣冠,继而牵起他的手,朝着回山的方向走去。
昔日里熙熙攘攘地街道变得宽敞明亮,少见行人。一长一短的影子并列而行,紧密相依。
迎着光辉而立、高耸入云海中的楼阁若隐若现,脚下所走的路,正是通往那处。
步步踏去,是回家的道路,是归途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