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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礼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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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纸上缓缓燃起明亮的焰光,火星闪烁其间,将对方墨色的眸子照得通亮,掩去内里的浮沉,只余下点点星子倒映其中,犹似银砾眸中隐。
似乎翻涌着情感的眼眸宛如漩涡,生生将楚承言吸引,不顾他所想,擅自作主地将他扯入其中,令他失神。
耀眼的火光淡下,符纸余下的灰烬随风而去,不沾得二人分毫。
忽而间,脸颊贴上一只手掌,微凉的指尖轻柔地按抚着温热的肌肤,反复不止。
突如其来的微凉触感令楚承言宛若受到袭击那般,猛然向后方退去,显然忘却了身后是殿门,于是便在不经意间,冲着门上坚硬而突出的雕刻撞去。
突然间迅速地向后倒退,本该撞得脑袋生疼,但预想之中的痛楚并未到来,反倒是撞上五指,替他挡去了该来的疼痛。
“别跑。”精简的两字,让楚承言蹙着眉头将对方打量了一眼。
那人的右手正挡在他的后脑勺上,任由他抵着自己的掌心靠在雕刻上。纵使方才替他挡下撞击时,免不了一阵疼痛,但此刻依旧无动于衷。
顷刻间,眼前再不见天岚令人陶醉的夜景,唯有潔白如月的身形,占据了楚承言的视野。
满园秋色被一身斗篷遮了去,朦胧的夜景被他挡在身后,映入眼帘的仅有近在咫尺的银白。
方才隔的稍远,如今凑近来瞧,便能仔细地见着此人的脸庞轮廓清晰,棱角处的线条流畅,配上那副皓白的面具,更是凸显他满身锐气。
偶有星光洒下,滴落在面具之上,相较于他身后黯然的林间,则更显突兀。入眼时,直叫人心头上阵阵寒意翻涌。
眉眼不现,却叫人望而止步。
却是如此危机关头,破魂竟异常乖静,丝毫喧嚣不发,不见流光焕发,不见恣意张扬,先前那股子嚣张气焰,于此时消失殆尽,只乖顺地待在楚承言手心。
见对方无动于衷,显然毫无离去的势头。于是趁着对方尚未显露动机前,楚承言便主动启动破魂,占据先机。
冰凉又锐利的金属器物贴在那人隔着布料的颈部,四溢的流光环绕着脆弱的脖颈,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紧张的状况不言而喻。
只消楚承言稍加施力,眼前人便再不复于人间,甚至是魂飞魄散,神识消亡,顷刻即消弭于天地间。
凉秋月夜,万籁俱寂,无边风月顷盖,新赐名讳的年言殿周身更是冷清寒凉至极,周遭丝丝屡屡的雾气缭绕交织,盘旋而上,萦绕周身,如此更添冷意。
举目远望,只觉真真少些烟火人气。
林间,横穿层叠的叶间的繁茂枝头上,缀满了即将脱离的叶片,紧凑的枝叶间,偶有秋风忽而吹过,晃得枝条摇曳、簌簌作响。
不知又是哪一片子叶从枝头落下,随轻缓前行的萧瑟秋风而来,与纯白面具擦肩,缓缓飘落在楚承言的肩上。
任由破魂抵住颈部,那人将抚在脸颊的指尖悠悠下移,顺势而移,游走至楚承言的脖间,拇指柔缓地抵住那处突兀。
犹似被扼住命运的咽喉,楚承言不禁抬眸,手中的力道不断加重。
“阁下,是想同我比一比谁更速度吗?”楚承言弯起眼眸,朝着眼前人扬唇一笑。
纵使来者不善,意图难揣,他仍然保持镇定,不乱阵脚。
那人听他问到,手上的动作一怔,进而凑近他,隔着生硬的面具轻轻抵在他额上,不去理会脖颈的布料被破魂划破。
犹如夜幕坠落人间,撞进了眼眸。楚承言不由自主地再次沦陷,任由破魂收刃,流光黯淡,手臂顺着那人的凑近而搭在他肩上。
“你可是在我山中修行千年的妖精?这双眼睛怎生得如此漂亮,怎如此会勾人?”
这人来得蹊跷,修为更是难衡,但却毫无动武的势头,于是楚承言的戒备大幅降低,见他凑近,便不由衷地说出一通胡话来。
此人实在诡异,否则怎会引得人连连胡言,屡屡失态!楚承言恨恨地咬紧牙关,眉头紧锁,瞪了对方一眼。
“嗯?”那人略微抬首,瞧见楚承言蹙起的眉心,于是收回放在他颈上的手,转而移至他眉心处,轻柔地按揉着。
他一面抚平楚承言的眉心,一面回应道:“先生说我是,我便是。”言罢,弯弯笑眼似弦月。
清浅而压抑的笑意从唇边溢出,惹得楚承言不悦地给他一记眼刀。
但他却无感觉那般,噙着笑继续着手头的动作。
轻微的凉意自眉心处传来,却带来丝痒意,楚承言抬起空余的手按住胡乱游走的指尖,用指腹揉捏着对方。
绚烂再次绽放于二人身周,缤纷若游丝,肆意横行穿梭。无须多言,便知破魂再现锋芒。
“我不知您此番前来的意图何在,如若您想来一较高低,那便出手。”楚承言捏紧他的指尖,将其抽离眉间,移至身侧。
感到他的指尖轻颤,不等问他缘由,且听他接道:“我怎敢同先生动手…”他挣开指尖的束缚,趁楚承言身子前倾时,收回另一只被其硌得生疼泛红的手。
他急切向后退些步数,慌乱的模样像极了逃窜的猎物。
距离逐渐拉扯开来,他侧过头去,不敢直视楚承言,只抬起下颌,凝望着不知归途何方的潺潺溪水,却不曾想越看越觉心慌难安。
见他难得地失神,楚承言便大步向他走去,趁他不留神间,来到他身前,伸手贴在他纯色的面具之上,欲将它取下。
几乎瞬间,那闯入者便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慌乱地躲开,胡乱将斗篷往下扯了些,甚至遮住那双闪烁如星光的眼眸。
“你…”楚承言见他行为举止转变得诡异,正要从他口中套些话来,却被强硬打断。
“此番叨扰,望先生勿挂心头,”他转过身去,将后背留给楚承言,“幸得复见先生,乃上苍恩赐,只愿先生再不渡远方,就此长安。”
甚至不等回应,便拂袖轻去,融入皎月中,无迹可寻。又引起夜风四起,吹碎一片安宁。
冽冽风气,大抵初冬将至,一经拂过,便觉凉意袭来。
众星拱月而起,繁星璀璨,绽放光彩似明珠镶嵌于夜幕。不时划过几道长痕,便添些生气。
楚承言远眺四起的山峦,绵延叠嶂,起伏跌宕。他轻叹,就他看来,那人所寻之人,并非今时之人。
彼时故人已非故,所余唯有空欢喜。
他摩挲指尖遗留的温度,歉意涌上心头。
你跋涉千山万重来寻之人是我,而非彼时之人,那我便祝愿你,不屈于岁月,无悔于光阴,驻守长明,终得故人归。
初入天岚,便是难寝之夜。随着那人的离去,本就悄寂的夜里更显静谧,渗人得紧。
光瀑自月上流下,铺在泠泠作响的溪流之上,向着远方流去,不知所到之处,照亮了谁人回家的漫漫长路。
背离故土的远人,勿要感伤,仰首望向天幕,无论是炽热的骄阳,还是高寒的流月,都是为你长明的烛火,照亮你的归途,静候游子重返故宅。
夜色深沉,不知已是几更天。
楚承言放轻步子,轻缓地推开殿门,一声不响地来到褚征年的床前。
他睡得安稳,如此惬意。
不忍再打扰,看一眼便足够了。楚承言替他掖好被子,又点了一盏微弱的烛火,以免他夜半醒来心有恐惧。
天河交替,日月更迭,星沉辉升。霞光辉映,明朗万道。河海翻涌,飞禽长鸣,走兽复苏。晨曦普照,晴朗一片。
天光乍破,缕缕薄雾弥漫山间,楚承言方才发觉明日已至。他一宿未合眼,自离开屋后便到院中的石凳上坐到天明。
其间,他仰望着月亮,时而会疑问,月亮又会带着谁人的愁思落下山峰?大抵是说不清的。
远处的山间淡淡现出人影来,原是弟子前来问安,顺着提醒楚承言今日大典在即。
目送着人离去,他才步伐悠悠地去收拾需要用的衣物用具,直至将自己打理完成后,方才准备去将熟睡的褚征年叫醒。
所幸褚征年脾性自小便温和,没生些起床气来,于是便省下好一番时间。他迅速洗漱更衣,配合楚承言替他打扮。
不过多时,二人便束装完毕,毫不拖沓地前去万古殿。
二人方入场,便收得目光无数,齐齐唰来,炽热得很。
倒也怪不得他们目不转睛,今日他二人身着礼服,实在好看得紧。
只见身形修长的来人着流纹软缎织锦,配搭淡雅宝蓝罗衬,裳裙绣有麒麟鎏金镶嵌,外披一袭纹金云痕轻衫,腰系织有山茶点缀的浅青丝绸带,眉眼温情,气质出挑。
转首见他身旁的少年,翡翠玉冠高高束起一头秀发,意气风发,精神抖擞。一拢靛蓝衣袍,玄纹云理,腰间系着九里香的衣带,挂上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不沾风尘。玉下的流苏正随着主人的步伐而摇曳生风,恣意舞动。
常言人靠衣装,何况他二人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稍加打扮,随意地换套衣裳,便也能穿出不一般的风味。
这般看来,精致的衣装也不过起了锦上添花的作用。
一番入场闹得人心沸腾,楚承言也无心在意,牵起褚征年便往位上去。
见他面生,不少被邀请而来的长老尚以为他是其他新晋门派派来的后生,便也不过多关注这新人罢。
稀疏人来,过不了多时便已齐至,徐清胥亦不磨蹭,早早便宣布典礼开幕。
却是此时,仍有部分人不免生疑,到底是为七长老专程开办的典礼,怎却不见得他人来?
人群间各怀心思,把眼光投向开幕诵读的弟子上。
前期活动循规蹈矩,着实枯燥乏味又无趣得紧。
闲来无事,于是楚承言顺手便将褚征年的发丝一下下地梳理着,看似把玩得很愉快。
“请七长老上殿,授予弟子褚征年信物,以示拜师礼成。”弟子高声宣读道。
听人唤得忙,楚承言即刻起身,带着褚征年步步踏去,原本他想负手而起,直接轻飞上前,但带着褚征年实为不雅,于是作罢。
阶梯在前,高台在上,一步一踏,一步一升。
最终,楚承言站在徐清胥侧边不远处,面朝向他俯首作礼的褚征年,从袖口中拿出一条坠挂着剔透玲珑的赤砂色玛瑙,为褚征年悉心戴上。
“自此,你便是我唯一的弟子,休戚与共,死生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