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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定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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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至山中,黄昏褪去,夜幕低垂,余晖的画布印上浓墨泼洒的痕迹。
匆匆的一日便如此过去,年岁正是这般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溜走。
恰巧赶上晚练结束,嘈杂的人声混合蝉鸣鸳啼,反倒为天岚添了丝凡气。
站在年言殿的最高层上,正能看到此番景色。
楚承言瞧来有趣,每到饭点,弟子们便使尽浑身解数,就为早些吃上饭。甚至是课上学不来御剑的弟子,也被激得着急,慌乱间竟能御起剑来了。
这般观之,弟子的潜能尚待激发啊。楚承言不由噙笑思忖道。
察觉他在笑,褚征年抬颌望向他。
几缕青丝不甚安分,胡乱荡漾在空中,挠过褚征年的颈侧,带来些痒意。
“哥哥,我们会长久如此吗?”
听到呼唤,楚承言侧过身,方欲启唇,却是一顿,似是不解他此番话的话中意。
“自然,”他拨开挨在褚征年颈边的发丝,继而问道,“年年,你为何终日惶恐难安?”
为何如此?为何时常忧虑我会远去?为何时常提醒我不属于此处?为何时常惦念我的存在?
你不该如此。
褚征年未有及时回应,只是垂下头来,指尖摩挲着楚承言的一缕发尾。
仔细想来,半大的孩子初次远离故土,自然是时常有所慌乱的。
楚承言不禁自责,是他疏忽,竟忘了此事。
无需回应,楚承言将手搭在褚征年肩上,安抚他:“定下心来,我定然是会陪着你到你不再需要我的时候。”
楚承言将满腔的柔情融入骨血,恨不得将褚征年也融入其中,好叫他时刻被暖意包裹。
“倘若有机会,我亦愿亲眼目睹你结契生子,将我此生最真挚的祝福赠予你与你的眷侣。”
“不…”
褚征年下意识地反抗性地回应他,紧接着便是陷入不语中。
于楚承言不曾发觉之处,轻垂的眼睫遮去了褚征年颤抖着的瞳孔。
他极力克制住想要与楚承言对视的欲望,保持着一贯地沉首,却无人发觉他颤着眸子。
少顷,褚征年倏然抬手,死死扣住肩上的那只手。
他终于肯仰首,定定注视着楚承言。他眼底泛着猩红,紧闭着唇关。
他的掌心微凉,在楚承言温热的腕上,感受更加分明。
方入夜的天岚凉意四溢,弟子们的嘈杂声远远传来,喧闹的嬉戏玩闹声,令褚征年恍惚了片晌。
本该是最了解他的楚承言,现如今却也读不懂他内心在挣扎与彷徨何事。
察觉他的惶恐,楚承言只手环住他半边身子,无意识地蹭了下他的发鬓,进而垂下头,贴着他的侧颈。
浅淡的香味夹杂着缕缕凉意萦绕鼻尖,尤似海洋的清凉,天空的清透。
实在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倒是叫人错感微醺了。
“是我考虑不周,这等要事,不能过急。”楚承言安抚他道。
“不过,”楚承言从他的侧颈边离开,松开环着他的手,将掌心贴上他的额间,打转似的揉着,接着道,“我可以保证的是,我不会离开你的。”
如若能在你身旁,陪伴着你走过人生中的每一步,就算是与这天道相争又何妨?
贪恋的暖意从额间传来,平定了褚征年浮躁的心。
发觉褚征年卸了力,只是虚虚地圈住自己的手腕,楚承言失笑,收回掌心,轻轻在他额间点了点。
“年年,定下心来,无事的。”
言罢,又觉语气不够强硬,于是楚承言故作严厉,清嗓正色道:“听好了,在我座下的第一条规矩——往后不许胡思乱想,尤其是这等不切实际的事情。”
听到这表面凶狠的话语,褚征年偏是赌气般的闷声应答。
虽是如此,但他眼底的赤色却逐渐散去,缓缓恢复一片清明。
待他彻底静下心来,楚承言才一面眺望着远方,一面圈着他的肩,同他闲谈。
“年年,你时常佩戴的是哪种香囊?怎如此好闻?”
“我从未佩戴过香囊,哥哥你可是想买些来?”
“啊?那倒不是…”
两人的声音渐渐淡去,终于隐匿在诺大的尘世间。
夜色渐浓,原先嘈杂的天岚也恢复平日里的静谧,时有几声鸦雀叫唤,更添几分幽深。
念及褚征年正值长身体的年纪,楚承言便早早地招呼他睡下,不容他在夜里贪玩。
待他熟睡后,楚承言在殿周布下一道结节。瞬间,殿宇洋溢着纯净的真气,泛起点点荧蓝。
俄顷,楚承言的身影便消失在这座翠色的山峦中。
晚风四起,吹过时呼啸连连。
相较于天岚已是一片宁静,夜市尚且热闹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堪比白日那般熙熙攘攘。
然而,楚承言此趟并非一逛夜市。毕竟,青天白日遭人算计,这可并非好兆头。
他去到早些时候遭人暗算之处,原先冰花溅起的痕迹已然干涸,不曾留下一丝踪影。
此处并非夜市范围,因此街道宽坦,不见人迹。唯有翻涌而至的阵风席卷小贩留下的篮筐,和零星的鸟鸣犬吠。
少焉,楚承言点地而起,顺手折下一根枝条,负手轻立于树冠之上。
登时,几计冰魄银针以流星飞电之势袭来,迅猛如雷电,来势汹汹,直击要害。
旋即,楚承言飞身而起,旋踵挡下根根暗器,如箭离弦,只手执枝,尤为轻松地挑开接连不断的冰针。
他用余光探查着始作俑者的藏身之处,进而瞥见一抹艳红裙摆。
“我竟忘了还有你们。”
话音落下,楚承言横展破魂,如掷千军,风驰电击,划破气流,目的明确地冲向那抹妖冶的绯色。
原先折下的枝条被楚承言顺手甩出,稳稳当当地插立于红衣男子的裙畔。
霎时,破魂气势磅礴地对准他的胸膛,大有绞杀之意。
交战中难免打斗,故而扬起成片的风沙,搅得周遭气流浑浊。
楚承言似是不悦,随意地摆摆手,竖起一道屏障挡住风沙。望见破魂,顺手给它也加了一道。
“阁下可是有何难言之隐,怎如此钟情于背后刺刀?”楚承言一面轻扫衣物,拭去尘土,一面刻薄地暗讽道。
意料之中地,男人轻佻地欢笑两声,紧接着用指尖轻点破魂,却被疾迅地划破皮肉,留下一道略深的口子。
“嘶!”他吃痛地缩回手,显然,他没料到破魂如此张扬。
但这并未击退他,他反而将淌着血珠的指尖放在唇上,留下赤艳的血痕。
瞬息,月华朗照,皓洁如玉的九尾,恣意飞扬,摇曳生姿。但不同于雪山银狐,他的尾的末端如点红墨,染出几分旖旎。
“白玉点丹,霜染不尘,一抹朱砂醉尘世。”
“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
楚承言一面念念有词,一面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在风中起舞的九条狐尾,不禁眉目弯弯,进而喟叹道:“这等上好的皮毛,想必是极其珍稀的。”
言罢,他粲然一笑,柔如秋波,流转其间。他缓步向男子走去,扬手接住主动归来的破魂。
“美人,何必要兵戎相见呢?”男子轻佻地向楚承言抛了个媚眼,含羞迷离,勾人心魄。
“你这狐狸讲话倒是好笑,”楚承言不分他丝毫目光,只冷哼一声,便收起笑意,接着讽刺道,“能嚼两个字,便真把自己当人了?”
“你!”男子终究是被激得躁起,正要舒展开身子,却被立即按下。
楚承言用破魂敲敲他的肩,压制住他的躁动后,猛然凑近他,目光锐利,裹挟着愠意。
“白星落,如若你还想要振兴青丘狐族,就给本座安分些,收起你的花花肠子。”
转瞬,楚承言收回破魂,转身便往回走。
漫天飘飖的九尾在夜空下尤其突兀,甚至很挡路。于是,楚承言不甚耐烦地拍开白星落的尾巴。
说他两句,他倒好,哑口无言,也不知是否听进去了。无奈,楚承言只能摇摇头,叹息一声。
此人处世尚且稚嫩,实在是构不成何种威胁。往后,待他经历一番变故,彻底能担重任后,便会被褚征年收入麾下,助力天岚。
但终究是往后的事,眼下,白星落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口口声声振兴狐族,却没点实际行动。空口白话,如何服众?
想到如此,楚承言无奈地随口一说:“没个少主的模样,难道还没从五百年前青丘落魄中吸取点教训?”
话语未落,他便藏身于浮沉间,踪影无息。
余留下白星落一人,靠着树干,愣在原地,由着九尾胡乱飘起。
当夜,他将楚承言留下的一番话咀嚼到天明。
午夜时分,最是阴寒时刻。
年言殿萦绕着雾气,缭绕于楚承言周身。他漫步来到平淡无波的湖边,只觉秋日的凉意愈发清晰。
却不料,湖畔的凉亭里竖立着一身银白,远远望去,宛如天幕的流光落到实处,融入晶蓝的湖水中。
难得又见故人,楚承言暗道不妙。真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他暗自腹诽道。
虽是如此想来,但他却并无面对白星落那般敷衍了事,反倒是正正经经地整理好仪态后,再走向前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没想到此人还会再来,原先此人落荒而逃似的,一溜烟就不见踪影,还以为这人再不会来了。
“倒难为公子了,想必您此番已等候许久。”楚承言心知此人专程为自己而来,而自己又恰好对其身份倍感兴趣,自然以礼相待。
本是随意脱口的礼貌话,却叫那人闻声侧首。
他侧过半边身子,一如初见那般华朗,然而今时的他,却是卸下了那张面具。
转首,清晰可见他冷峻的轮廓,皓彩之下熠熠生辉。负光而立,半面容颜藏匿于素晖,却模糊了他的俊朗。
刹那间,流光铺满尘世,他的眼眸却在明亮中摄人心魂,如梦似幻,如墨似渊,宛如一汪深潭。
仅此一见,千重花月为之醉,万里风华为之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