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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回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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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他逗乐了,楚承言侧过身俯下,屈指在他鼻梁上轻轻刮了下,笑道:“你倒说说,牵你几回又如何?”
如是一问,本意无他,无非便是逗逗小孩,怎料听得对方近乎呢喃地低声回他:“自幼时而来,鲜少有人与我亲近,都怕遇着我后,夜里惹上不干净的东西。”
分明是短短三两句话语,在楚承言耳中却被无限拉长,难抵尽头。
萧瑟的凉风四起,本该是给人带来清爽的,却叫他宛如置身冰窖,寒凉自足尖窜上,冰冷彻骨,如坠海底,凉意包裹住他,拼命汲取他的氧气,妄图令他窒息。
是他亲笔写出的劫难,是他亲手赋予褚征年的苦楚。
方才尚且雀跃高涨的情绪刹那间跌落谷底,尚未褪下的笑容僵在面上。
霎时,楚承言只觉褚征年的话语如同冰锥,锥锥刺入脊梁,疼痛难抵,寒凉入骨。
他艰难地用指尖触碰褚征年仍然绯红一片的脸颊,如蜻蜓点水般轻柔迅速,不留恋分毫,生怕不留神间,指尖划伤了对方。
双方沉默良久,饶是身处一旁的听灵,亦不曾打破这份宁静。
直至余晖映照而来,给褚征年白净的面上镀了层金,模糊了他的面容,楚承言才回过神来。
“往后不会了,”见他被垂眸注视着自己,楚承言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将前额轻抵着他的肩,放慢语速,令他听得清楚,“我会将属于你的平定归还于你。”
一字一音宛若冬日里融化于人间的暖意,携着令人着迷的温度,驱散了褚征年心间积聚已久的寒冷。
他垂下头来,凝视着楚承言的发顶,瞧着这一头柔顺的华发,不由自主地将挡在脸上的手放下,转去搭在眼前人的青丝上。
如他所料,柔软顺滑,手感极佳。
“好。”几乎是无意识地应下,褚征年伸出空余的手,揪住楚承言肩头的一块衣料,细细抚摸着衣料上绣的流云图案。
云游四海的流云终有归期,随波逐流的浮萍终将平定,随风飘散的蒲公英终会落地。那漫无目的地在人世间煎熬着的芸芸众生,亦终有心安的归途。
莫让岁月的蹉跎磨平了一身傲骨,请坚信埋藏在心底的希冀终将会暴露在阳光之下。
天光愈渐昏黄,一轮金日悄然顺着山路滑下。
“长老,是时候回程了。”听灵将这份宁静打破,提醒楚承言该是回山的时候了。
终于将二人从沉浸中唤回,楚承言颔首回应,便起身将褚征年打理好,牵着他随听灵一道前去。
余光中,瞥见褚征年低垂着头,闷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楚承言只当他是又回忆起过往的不愉快,牵着他的手不自觉地增了几分力道。
回程途中,楚承言念及初来乍到,索性同听灵一道御剑前往,以便熟悉此地路径,顺道欣赏此处景色。
本意如此,却不料褚征年那儿却出了岔子。
方踏上剑时,尚无异样,行了有段路程,才发觉这小孩越发不对劲。
楚承言低头一看,发现褚征年窝在他身前,环在他腰间的双手攥紧了他的衣摆,弄得衣摆处褶痕深刻明显。
他感到怀中的人正颤着身子,便顾不着多想,伸出只手来轻抚褚征年的后背,平复其内心的不安。
到底是初次乘剑,楚承言便当他因年幼而尚不适应,于是便不多想,毕竟他将来总该适应的。
最后,楚承言不得不放缓了速度,甚至降了好些高度,就为了缓解褚征年初次乘剑的不适感。
几经波折,终于在白昼落幕时分赶回了天岚,再次踏入天岚山的土地时,不再是初见的那般壮观与惊心动魄,而是深沉唯美的。
如淡墨泼过的夜空中,散发流光的圆月挟星光坐镇着属于她的主场,星罗棋布,盈光烁烁。自天幕而来的一柱柱光束细密地成群结队来到人间,点亮深秋的夜晚。
恍惚一见,草木葱郁,林木茂盛,树影婆娑,光影斑驳,交相辉映。林间的湖水被落下的枝叶惊起丝丝涟漪,将月亮的倒影荡漾碎了。
四下无人,放眼望去,宛若置身世外桃源,只闻草木香,只入鸟禽鸣,不问俗世事。此间秋色,何其醉人,一睹繁华,拨人心弦。
皎洁的月光之下,天岚山的风采尽数显现,旖旎瑰丽,风情万种。
白日里,弟子们成群地在此地修炼,将如此秀丽风光挡在了身后,叫人不见美景,如今弟子们离去,这番绝色才得被人尽收眼底。
身处此地,便觉戾气被冲淡,杀戮被洗净,唯余心安,使人在嘈杂俗世间享受着难得的平静。
落地后,楚承言便将剑收起,不等听灵带路,就自顾自地牵起褚征年走向葱郁的林间。
月夜林间,湖水边上缓步前行的身影,构成一幅岁月静好图。月下的人影修长,却被层叠的枝叶遮去了好些,显得朦胧虚幻。
此情此景,令听灵入迷,痴痴地站在原地,止步不前。
正是人间局势动荡时,将来又有几分平定可言?乱世中最迷人的,还须是这平凡而可贵的安定。
又担忧楚承言带着褚征年在诺大的天岚迷了路,听灵不得已地赶上前去,替二人带路。
在迟来的听灵勤勤恳恳地引领下,三人终于来到千秋殿前。
此番虽是前来千秋殿,但实际上,千秋殿并非主殿,万古殿才该是接待宾客,举办会宴的场所。
当年赐名两殿,意图也显而易见,万古千秋,承载着前人对天岚深切的情怀与祝愿,愿天岚延绵不断,千秋万代。
前脚刚踏过门槛,便听众弟子的齐声礼问,楚承言也无不适,顺其自然地颔首致意。
“师伯,请坐。”徐清胥唤他,他自然是不推辞的,于是带着褚征年便上坐。
他此番前来,却牵着个孩子一道而来,使得底下的弟子们东猜西揣。
有弟子认为褚征年是他的内门弟子,有弟子则认为褚征年是他的儿子,还有弟子认为褚征年是他从灾区捡来的孩子,甚至有弟子认为褚征年是他的故人的转世,扯出个再续前缘的戏码来。
总之,猜测不断,却不得证实。
望见楚承言是携褚征年而归,徐清胥喜不自胜,等师伯上坐后赶忙将褚征年唤上前来,同他谈话。
见他彬彬有礼,更觉喜爱,于是徐清胥向他问道:“你生来便同天岚有缘,如今,你可愿依照旧时约定,入天岚座下,成为天岚子弟?”
一番话简洁明了,令在座的各位听得清清楚楚,深明徐清胥此举何意。
既然如此,便是叫人不得起念将主意打在褚征年头上,眼见的,他是掌门护着的。今日一来,更是在向弟子们表明,徐清胥有意收他为弟子,动他,便是在打徐清胥的脸。
众人惊叹的同时也在纳闷,究竟是何等优越的天资才能入得了徐清胥的眼。毕竟他当年便是以极其超人的天资与能力一举征服山门,眼下,能让他也欣赏的少年,必是极其不凡的。
纵然如是想来,也无人敢问,只等着褚征年的下一步回答。
“晚辈自是愿意的,毕竟,”褚征年开口回道,并将目光转向楚承言的方向,收获对方安抚性的笑容,他便接着讲道,“晚辈与七长老十分投缘,哥哥他是我命中福星。”
话语一出,险些将众人震得腿软,这可是当众拒绝掌门的收徒,无异于断送大好前途。
灼灼目光聚焦于楚承言身上,却见他正拿起茶杯,淡淡地抿了口,而后抬眸与褚征年相视一笑,赠其一抹秋日的暖意。
但转念一想,依照目前看来,楚承言的实际能力尚未可知,亦是未知的变数,究竟他能否与徐清胥一较高低,更是未卜。
指不定,他甚至强于徐清胥。倘若如此,褚征年便是真正的前程似锦。
此刻,只有徐清胥眼前白光一闪,感到眼冒金星。他本是有十足的把握收这大好苗子为徒,怎料现实给他一记重拳。
眼见褚征年提及楚承言时,那羞赧模样,以及那股子欢悦横扫周遭的事物,便叫他不得不放弃。
不曾想花上数年心思培育的褚征年,最终竟选择了师伯,实在是叫人痛心!
罢了,罢了。到底选的人是楚承言,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无缘便是无缘罢,总的来讲,天岚也不亏。
于是,徐清胥按耐住内心的伤感,挤出一丝笑容向褚征年道:“那便如此吧,师伯定能将你带得极好的,去吧,明日便举行典礼。”
听此,褚征年怀着雀跃应下声来,转身便冲向楚承言的座位,欢喜地同他讲此事。
“哥哥,明日便是我们的大典!”孩子的欢喜传达给楚承言,令他也忍不住扬起笑来。
他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拿出帕子来擦干净手后,抬手将褚征年鬓角的碎发绕至耳后,笑得温柔似水,宠爱充斥在话语间:“好,那今日便早些休息,待明日好生打扮一番,让大伙瞧瞧我们年年多俊朗。”
楚承言分明目睹全程,听得一字不漏,但却故作无知地顺着褚征年的话,与他一同高兴。
如此一来,便能让人看得出来,楚承言亦是极其宝贝这将收的徒儿。
听他夸赞,本就发烫的耳尖充血更甚,褚征年瞥过头去,不同他相对视。这使得楚承言不由自主地加深笑意,索性扬唇,恣意地将笑容表现出来。
心知他会笑,褚征年便悄悄用余光睹见他放肆而张扬的笑容,一反他平日的温润谦和。
这一笑,不知动了谁的心弦。
不待多时,短暂的集聚便就此停歇,徐清胥也派下专门的弟子给楚承言前去带路,领他一同前往他的殿宇。
宴止人散,唯有徐清胥仍在大堂之上撑着额叹息。
原本将收的徒弟,怎料会在眨眼间变成了师弟!
今夜,于徐清胥而言,注定是辗转反侧的难眠之夜。
出了千秋殿,借领路的弟子随手掐的决,转瞬间便被阵法传送到一所宏伟崭新的建筑前。
此番一见,方知何为琼楼玉宇。
入眼便是八面玲珑,闳敞轩昂的正殿,只见高耸的檐角上雕刻不少古时神兽模样,白金玛瑙做底,柱梁上亦刻着不少祥瑞之物,四壁汉白玉石相绕并镌刻着各种咒法。
面阔柱高,正殿接连的廊面亦是宽敞不已,周身连接着各处的殿宇,包揽着中殿。建筑之外,仙气缭绕,浅淡的迷雾更添一抹朦胧的旖旎。
殿外,流水云雾相接,贯通的水系一直蔓延向望不到尽头的远方,青翠葱茏的桂花树在流水边上平添些艳丽,让整座殿宇添了些活力与生机。
清澈见底的水面鱼龙潜跃,竞相嬉戏。枝桠繁茂,甚至伸出墙头的紫荆花丰富了整个殿宇的色调。此外,四周隔段距离便放着几盆四季海棠,使整座建筑的色调多彩起来。
如此一座华丽端庄的高堂大殿,想必是费了不少心思而去设计的,却恰好如楚承言口味,正中他心。
下次必然要好生感谢徐清胥一番,难为他费心了。楚承言如是想到。
事实上,此座建筑的设计图一同存放于藏机阁中,徐清胥不过是照着图纸的模样雇工匠建造罢了,顶多费些钱财,实在算不得费心。
光这区区一座殿宇,自然不足以彰显楚承言在天岚辈份的特殊,于是徐清胥大手一挥,划出周围的一大片地,给他自作安排。
见楚承言面上难掩的欢喜,褚征年便知他满意,亦是笑吟吟地直夸这处之绝妙,引得他好一阵赞同。
带路的弟子早早便离去,此刻,诺大的殿内只有他二人。
那弟子先前说,此处尚未赐名,只等楚承言回来亲赐名讳。
流水的潺潺声入耳,令人心情无比舒畅,楚承言亦然。
于是,他俯下身,顺着褚征年的目光,说道:“此后,这便是你我的住处,便由你来取名吧,不要推辞。”
原意想着推辞的褚征年,生生被他后面那句话打住了呼之欲出的礼貌话。
不得已,褚征年只得讪讪一笑,凭着心底的叫唤,回应他:“那便唤作年言殿吧。”
真就简单粗暴毫不掩饰,但楚承言一时间竟也想不出其他好名字,便随他去罢。
即使后知后觉略有些不对劲,但却说不上来,只得放任思绪飘去,不管它罢。
最终,年言殿成功加入天岚的殿名,后来亦成为一众弟子爱去的地方。
顾及楚承言不喜麻烦的性子,徐清胥便顺手替他处理好周边的环境,好一番装饰了周遭,使此处不再清冷。
迎七长老回门,真真不是一笔小的开销,得亏天岚底子够厚,否则哪禁得起这般挥霍
但毕竟是长辈,放眼如今,徐清胥也就他这一位前辈了,多费些精力在他身上未尝不可。
是夜,楚承言待褚征年睡下后,将弟子送来的大典需要用的东西一一检查个遍,又将明日他与褚征年要穿的衣服整齐地挂起,避免衣物褶皱,影响美观。
凌晨的夜晚并不昏暗,高挂的夜幕向大地洒下和润的光照,楚承言不禁推门向外走去,想目睹这异世的夜色何其阑珊。
踏出门的第一感觉,便知深秋已至,带着凉意的风阵阵袭来,使人生了寒凉之意。
尚未熟练运用真气的楚承言在此风的吹拂下清醒了许多,瞧着那散光的月,不知又有多少游子望月思乡,借月思人。
“先生好雅致,夜观秋色,徒步秋林。”深沉却不失温润细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顿时令楚承言睡意全无,惊谔的同时,一个侧身便返回殿门前。
破魂现出,他挡在门前,生怕来人惊扰了殿中人的酣睡。
“您不也是,夜闯民宅,真真雅致。”话语间不带善意,楚承言手执破魂的手加重了力道。
此人夜闯天岚却不被发现,定然不容小觑。
面对不速之客,楚承言不敢妄动,他并无把握与之抗衡。
就在他预备作符通知听灵时,便见那人转过身来。
银白色的斗篷甚是宽大,将来人的整个身子包裹得严丝合缝,不露出半分。他的脸上带着纯白面具,令人看不清他的容颜,唯有那一双暗色的眼眸,在夜里仿佛闪烁。
分明是初见,不知怎地却让楚承言为他晃了神。
熟悉而陌生的感觉交织,似乎来人到来那刻,楚承言的感官并非察觉不到,而是打心底地熟悉来人,于是故作不知。
恰是他犹豫时刻,他手中的符被截了去,并眼睁睁地看着始作俑者攥着符,一步步朝他走来。
他想躲开,却鬼使神差地凝视着对方如墨的眼眸,深陷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