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承归途》岁余余余

6、第六章.破魂.

　　那人倚靠刀身撑扶着，身子正克制不住地颤抖。相较之下，他身旁的队友则显然镇定自如，只是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持剑。

　　楚承言略略将他们打量一眼，便承接对方的话，道：“您可真会说笑，遥惮子可是修阵法的，论修为，他如何从您手下完好无损地离开，甚至清醒地传达消息？”

　　倘若没记错，听灵倒是向楚承言提了一嘴，只说遥惮子负伤而归，至今仍在万济堂里昏迷不醒，因而得不出任何线索。

　　声名赫赫的阵法大师，此去邬城竞是沾不到半星好处而返，由此可见，城内魔宗势力强盛，不容小觑。

　　能让遥惮子吃亏的人实在不多，顺势推推，也能知晓眼前的二人身份如何。

　　望着对面两人不敢轻举妄动的警惕姿态，楚承言手持枝条，恣意地指点对方二人，缓缓开口：“长宇鸿，微生沉骁。”

　　他悠然地一面漫步徘徊，一面甩着枝条把玩，耐心地将对方的身份揭开：“魔宗将领，魔宗左护法，若我没记错，您二人可是都修到元婴的人中龙凤，我倒是好大的面子，还得劳烦您俩来逮我？”

　　既然已经同二人好生地斗了一道，他自然不再怯场，更不再束手束脚。从方才那一仗看来，他的顾虑完全打消，丝毫不担忧对方给他制造些多大的难来。

　　他那一幅淡然的模样，着实令人恼火。若非方才受他创伤，长宇鸿必然要同他再恶战一番。

　　瞧着对方一股子气没处撒，硬生生将自己的脸憋得通红的面色，楚承言便觉得好笑。

　　礼貌话说尽了，他也不再同二人玩笑。

　　“不可否认，你俩这消息是真灵通，我尚未回门就遭得你俩的围击。”他随手将枝条扔下，转着手中收叠的玉骨扇，倚着身后的树干。

　　“你！”长宇鸿被他激得语塞，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只得偏过头来看着身旁的微生沉骁，希望他能替自己怼回去。

　　然而却见微生沉骁神情凝重，眉心间是化不开的愁绪。他定定地望着楚承言，却见后者惬意自在地把玩着手中的玉骨扇，悠然自得。

　　如此慵散闲逸的身形，同记忆中模糊的轮廓相重叠，勾起他过往的一些不甚美好回忆，令他眉心的褶皱加深。

　　滴滴血珠落下，染得草皮艳红得突兀，触目惊心。

　　实在看不过眼，楚承言便从储物空间中摸出个小瓷瓶来，远距离地扔向长宇鸿，在空中抛出一条丝滑的曲线。这动作仿佛信手拈来，游刃有余。

　　瞧他淡然的模样，长宇鸿愣在原地，疑惑间忘却了向他砸来的瓷瓶，最终还是靠微生沉骁替他接住。

　　转瞬间，微生沉骁便熟练地从瓶中倒出颗丹药来，喂到长宇鸿唇边，替他顺气，待他咽下。

　　对楚承言扔来的东西没有怀疑，几乎是出于本能。他神情温和，时常挂着抹笑，眸中盛着善意，令人心安，只觉他和蔼可亲。

　　分明像个丹修，像个医者，怎得论武力依然能压他二人一头？微生沉骁轻抚着队友的后背，不免沉思。

　　待长宇鸿恢复后，微生沉骁伸手将他挡在身后，转而向楚承言作个战前礼节。

　　“请您指教。”话音刚落，凌厉风气猛然袭来，震得楚承言的发丝向后方扬起，狂风夹带着细沙而来，刺激得眼睛都难以睁开。

　　片刻，笔直修长的戟尖直指颈脖，近在咫尺。

　　危机时刻，楚承言一把开扇，顿时，利刃出鞘，周遭的气流急剧变化，生生抗住微生沉骁的攻势。

　　顷刻间，华彩迸射，扶摇直上，奇光异彩笼罩整个郊区，惊扰飞禽，令草屑花瓣横飞。

　　玉骨扇从楚承言手中挣脱，独自与微生沉骁交锋，不过多时便占了上风，却不曾收手，俨然有种不出恶气不收手的势头。

　　掌心忽而间空落落的，楚承言愕然。见它攻势不减，心知它必然是不肯善罢甘休的，只得点地起身，将它捉回。

　　抓住它的瞬间，它即刻乖顺地收起扇骨间的利刃，将自己收束成原状，同时收回华彩。

　　起初刚拿到手中，玉骨扇依然不太安分，胡乱扭动着，楚承言给它一记眼刀，它才堪堪平定，一反昔日的嚣张气焰。

　　沉寂多年，终于得见天光。它畏缩在楚承言掌心间，轻柔地蹭蹭他，看上去乖巧听话，懂事可爱。

　　这扇子有灵，楚承言只得如此结论。

　　仔细思来，能弄出如此阵仗的法器，大抵只有破魂。

　　忽而现世的破魂令人望而生畏，微生沉骁被它震开好一番距离。若非手头的本命法器帮他阻挡住大半伤害，恐怕此番一来，他的情况比长宇鸿更恶劣。

　　破魂重出人间，必将掀起天下局势动荡，这是预言，也是必然。

　　传闻破魂乃上古神器，天地初开时孕育而生，其神魂性情乖张，桀骜不驯，肆意无忌，不曾有主，不曾被束缚，恣意自由。

　　前人传说，它曾于太清浩劫之时现身于世，劫难一除，便再无音讯，踪影无迹，至此下落不明。

　　流传后世的描述，是说其外形似折扇，良玉做骨，熔炼五色石入其中，流光溢彩。上古兽魂熔铸扇面，形似宣纸却细腻丝滑，透亮藏光。扇骨间暗藏刃器，锋芒毕露，所向披靡。

　　曾预言仅仅只提及破魂归来，却不曾讲它有主，甚至是流传的故事，都不曾记录它的主人。可眼下，它分明有主。

　　神器之所以称之为神器，是因其聚日月精华，凝天地精气而造，由天道创造，自然是傲气凌人的。

　　而破魂本性嚣张跋扈，本是最不该乖顺的神器，而今却向楚承言低头。于此，使微生沉骁放弃了与他周旋的念头。

　　“破魂重现，不愧是天岚七长老，初次见面，便让我等开了眼。”微生沉骁手持战戟，侧着身子向楚承言道。

　　“我也开眼，”楚承言不紧不慢地用扇柄敲着掌心，“竟然能见到大名鼎鼎的裂星戟。”

　　说完，他展开破魂，闲适地摇晃着，像是将它当作普通的折扇，用来扇风纳凉，实在大材小用。

　　所谓裂星戟，意为斩裂星空的战神戟，是微生沉骁的本命法器，亦是他极其喜爱，宝贝万分的武器，同时也是同他契合度最高，战力最强的法器。

　　平日里，他极其少用，除非万不得已，否则裂星戟从不轻易出面。不久前，他也是持剑配合长宇鸿一道攻战的，现下，他却替换掉上品灵剑。

　　不难看出，他将楚承言视作劲敌。

　　同破魂硬碰硬，着实并非明智之举，微生沉骁横起战戟，挡在长宇鸿身前，带着他步步退去。

　　“七长老，来日方长。”

　　话音刚落，便不见人影。一记石子冲楚承言而来，他侧过脑袋，任由石子将后方的树干砸得凹陷。

　　见人几近落荒而逃，他张扬一笑，笑得洒脱自在，恰似破魂那般逍遥自得。

　　人已走远，楚承言也不拖沓，即刻转身去寻阵眼。

　　此番再寻，明显好找许多，先前大抵是因有那二人刻意藏匿，故而难寻。如今人都走了，也没必要再遮掩。

　　纵然布在邬城的阵法之大，但意图清晰，直冲楚承言来的。

　　既然同他见过面，又交过手，那便没有必要耗费精力维持这一方阵地，索性由他破了便罢。

　　天岚名声赫赫，万众瞩目，忽而向外宣称七长老归山，毫不意外地引起一波接一波的事件发生。

　　楚承言心知肚明，因而有所防备，便无再多忧虑。

　　随着二人的离开，一些线索也被暴露出来，很轻易地，楚承言就顺藤摸瓜来到了阵眼处。

　　在高空处，远远便瞧见了听灵站在阵源处，一旁还站着个小身影。光是那凌然一身的气质，便能让人知晓他是褚征年。

　　不待多时，楚承言便在二人面前落脚，这下见着褚征年，才突然记起手中的破魂是他先前给的，种种疑惑堆在喉间，不知从何问起。

　　尚且隔着十余米的距离，褚征年便喜出望外地朝他跑来，一时间没刹住车，整个人扑进他怀中。

　　只消瞬间，所有疑惑都消散，只余下欢喜。

　　楚承言抚着他的后背，刚欲开口，就听他问道，“哥哥，你来破阵啦？”

　　他这一问，倒提醒了楚承言，于是便将他好生安置在一旁，避免破魂无意间伤到他。

　　下一瞬，楚承言便将破魂掷向空中。

　　破魂一出，流光溢彩，利刃出鞘，冲向那隐蔽的阵源。只消一击，最坚固的屏障便被华彩环绕，受利刃击碎。脆弱的阵眼大肆暴露在三人面前，不待多时，便在破魂周身的缤纷色带中消陨。

　　一阵破，一城止。

　　顷刻，全城倏然一片寂静，街道上漫无目的游走的人们受阵法余留下的能量牵引，纷纷飘至各自应去的地方昏睡，等待天明。

　　神器现世，破魂除阵，此番景色乃听灵此生初见。竟不料初见破魂便是它破阵的模样，令人叹为观止。

　　一如书中所述，斑斓的色带环于四周，锋芒敛于玉骨，魂灵自控，独当一面。

　　相比听灵的错愕，褚征年就显得平静异常，波澜不惊，似乎司空见惯。

　　没注意到褚征年平淡的神色，楚承言抬掌接下自空中而来的破魂，转手便将它交至褚征年手中。

　　毫不意外地，褚征年迷惑又惊讶地望着他。

　　楚承言知晓，褚征年才是破魂真正的主人，只有他才能将其发挥到极致。

　　然而，事与愿违。破魂在褚征年手中躁动难安，分明在表达它的不愿，它在诉说着，褚征年并非它的首选。

　　见它如此，褚征年反倒舒心一笑，笑意浅淡，没让楚承言发现半分。

　　他捏捏扇骨，止住破魂的浮躁。继而将它放回楚承言的掌间，顺势拿起对方手来把玩，回应他道：“哥哥，我能通灵，破魂向我说，它生来便是为寻得你的，你才该是它的主人。”

　　短短几句话，将楚承言后续的话封死，不留任何反驳的余地。

　　无奈之下，他只好收下，顺道将破魂放回储物空间中。而后，空出一只手来，替褚征年整理衣襟。

　　他一面由着褚征年把玩着手指，一面用指尖卷起手边的发丝裹着指身。

　　“你此去天岚，有何打算？可是有哪位仙师要拜？”楚承言捻着他的发丝问道。

　　褚征年抬眸，一如初见那般，一抹浓墨中映出楚承言的影子。只见少年露齿一笑，晃人心神。他说，“只想同您在一起，别无他求。”

　　他眼神坚定，眸眼清澈明朗，不染半分污秽，不沾半星世俗。

　　意料之外的回答，令楚承言揣着几分欢喜，几分动容，几分情难自己地抵着他额间，回应道：“好。”

　　旁人瞧来，温情如亲眷相遇，宛如久别重逢。似如家常闲谈，令听灵看不透他二人之间的过往故事。

　　那便作罢，总之这不是他该在意的事情。

　　二人零零碎碎地谈了几句家常，等再想起还有一人在旁等候时，听灵已然备好剑，一脚踏上剑身，时刻准备离去了。

　　知他意，楚承言即刻毫不拖沓地牵起褚征年便走向听灵，准备同他一道回去。

　　刚走没几步，就感觉到对方略微僵硬的动作，楚承言低下头来看他，却见他一手捂着脸，露出来的耳尖泛红。

　　这场面，楚承言可真没见过。于是他手足无措地松开手，转而用双手贴上对方发烫的耳尖，生怕褚征年有不妥，仔细着将其检查一遍。

　　一番过后，没发现异常，正着急地准备问褚征年有哪些不适，却听他支吾道：“哥哥，你今天牵了我好多回…”

　　他将手下移些距离，露出双眼眸，似乎在闪烁着星光。眼可见的，绯红攀上他的脸颊。

　　听到这话，楚承言顿时好笑又无奈。

　　是谁一见面就对自己上手的？是谁方才还玩着自己手指的？

　　真是诡计多端的鬼机灵，满骨子的胡说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