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远途. ...


  •   柔顺的触感在掌心间不断放大,宛如入湖的石子所泛起的层层涟漪,终于将远途的来人包裹。

      恍惚间,那抹深沉的浓墨早已来到眼底。

      四目相触,眸眼相接,顷刻间,所念的人间再不复,天地间最初的那般模样显现在周围。

      空寂,虚渺,沧桑不再,皓皓无际。

      曾千百度临摹的轮廓,向他步步靠近,轮廓亦化作实体,刻骨铭心的容颜愈渐放大,浓墨般化不开的眼眸中却装着他的身影。

      一步一心颤,一步一动容。来人脚下所踏的路,是一寸寸思念铺就的宽坦大道。

      出神地坠落于如韵的那抹浓墨中,神志迷糊间,楚承言攥紧手中的丝帕,愣愣地定在原处,宛若雕塑。

      “哥哥。”

      清脆悠扬的字音盘旋四周,一字一音飘飘升起,却又沉重地坠下,落下的瞬间,震得楚承言生疼。

      黄粱一梦成了真,他却不敢再向前踏去,他恐到头来会是南柯一梦。

      多年来积蓄的千言万语在此刻烟消云散,支离破碎的言语到最后竟难以汇成一句体面的见面语。

      如鲠在喉,万般滋味下,楚承言堪堪将封存已久的话语放了出来:“该是你辛苦了,十余年的苦难,是我难赎的罪。”

      正欲抬手,想将人揽入怀中,却僵在半空,最终选择将攥得不成形的丝帕归还给眼前少年。

      褚征年也不恼,而是漾起波澜的笑意,眸间原本盛满着化不开的墨色,早在与楚承言相视那刻,便化作一汪清泉,玲珑透亮。

      他接过对方归还的帕子,继而将手中所持的玉骨扇收起,放置对方空落的手中。

      忽视楚承言诧异的神情,他扶着对方的脸颊,耐心仔细地拭去聊胜于无的尘土。

      不等对方反应,他将帕子收入怀中,空出手去理顺楚承言稍显凌乱的青丝。

      他动作轻柔,悉心而作,却难掩生疏,分明他从未照顾过人。

      褚征年抚在对方脸颊上的手还未收回,纵使已经将青丝理顺,仍是一副专注摆弄的模样。“我从上天那得来的命格,怎会是您的罪过?您应是我的贵人,领我走出漫漫长夜。”

      话语入耳,本该是虚无的言语,也沾染上温度,仿佛熔岩般炽热,灼伤了楚承言。

      楚承言的解释哽咽在喉,是他善忘,竟忘却了少年不识他,亦忘却了少年来自书中。

      少年的苦难,是他字字写下,却也是梦中所现。

      究竟是褚征年生来就该如此,还是楚承言赋予他的命数,早早便混淆不清。

      二人之间的界线似乎从来不曾清晰明了。

      楚承言咽下唇边的解释,满怀愧疚地凝视着少年,相视良久,方才转口道:“那我替上天向你赎罪。”

      分明你才是我追寻的月光,是我不该,不该让你的纯净被邪祟玷污。楚承言暗自默念,他眸中翻涌着滚滚伤怀,恰似浪潮,俨然欲将他吞噬。

      听他如此所言,褚征年便将双手都放在楚承言的脸颊边上,似乎带着赌气的情绪稍施力度,使得对方的两颊向里靠拢,显得像孩子那般肉嘟而幼稚。

      褚征年瞧着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地加深了笑容,捧着他的面颊笑道:“您果然是天上来的神仙。不过,上天的罪过自然是上天来赎过,您无需代替,您是我命中贵人,不该如此委屈自己。”

      少年噙着笑意,却说出一番真挚的言语。楚承言心头一软,却因他双手的限制,而难以绽出一抹笑来。

      缘起何故,无人知晓。但肯定的是,纠葛不清的缘分已成定局。

      到头来,究竟谁为谁而生,谁为谁而来,谁为谁而与岁月斗争,都不得而知。

      谁是谁的信徒,谁是谁的信仰,亦然模糊不清。

      守得云开见月明,拨开云雾见青天,阴霾一扫而空,余留下欣喜。

      感觉到脸上的手松了力,楚承言便顺势将人一把揽入怀中。

      年少的小公子尚未完全长开,更是不及他那般出挑的身长,如今也不过几近徐清胥的高度。

      褚征年本欲伸出手来回抱他,无奈发觉仅能抱到他的腰间,索性埋入对方怀中,肆无忌惮地将双手放在对方的后腰上,圈环住他。

      “哥哥,但求您渡我。”沉默片刻,便传来贴着衣物的闷声,尾音下沉,愈发低声。

      褚征年所求的渡,是渡他此生唯一的劫数。一目阴阳,观沧桑之变。故而亡灵旧魄络绎不绝,生魂新元接踵而至。

      通太清坤灵,承六合乾坤。短短十字,是褚征年的命格,亦是劫难。

      熬过十六年,褚征年便能平步青云。弹指一挥间的十六载,本该如流云淡去般转瞬即逝,却在他身上煎熬难敌,度日如年,一日三秋。

      言语如同利刃,将楚承言的心上划出一道深刻的口子。他松了力,揽着对方的手环在周围,以极轻柔的力度抚摸着对方的后背。

      宛如怀玉在身,生怕将眼前的玉磕着碰着。

      “你可愿同我一道修行,我保你顺遂如意,一世安康。”楚承言将腰间的手松了些,让自己同他分开些距离,略微俯下身子与他相视。

      褚征年瞧着相距咫尺的容颜,眼神止不住地躲闪,左右不是,最终选择垂眸避开他的目光。

      听着他问,于是回答他,“我愿意的。”褚征年低垂的眼睫似扑棱的翅膀,微微颤动着。继而接着道,“您是我的命定之人,我自然万分愿意。”

      楚承言本意从他墨色的眸中读出些心思来,不曾想他却刻意遮掩,于是作罢。

      如此瞧来,更觉可爱。若非此时的褚征年临近绮纨之岁,他倒想抱着好生哄来玩一阵。

      到底是错过了他的少儿时期,楚承言有些遗憾,却没持续多久。已然发生的事,纵使黯然神伤,终究难以改变。

      “好,既然如此,我便许诺你,保你平安喜乐,前路坦荡,所行之路皆是康庄大道。许你锦绣前程,不负良辰美景。”

      斟酌再三说出的话语,字句清晰。

      预想的是褚征年迫不及待地应下,实则不然。他终于抬眸,望见楚承言的明眸中倒映着自己的神情后,扬起一抹笑,摇摇脑袋,拒绝他的许诺。

      褚征年的眼中没有错愕,没有期盼,亦没有惊喜,而是充斥着暖融融的温情,就如此同他相视。

      顺着他的话,接着道:“我不要您的许诺,我想让您陪伴我,仅此而已,如此便足够了。”

      如此一来,便足够了么?这下,倒令楚承言失措,不知该如何应他。

      仿佛没有耐心等待楚承言的细细思虑,褚征年紧接着追问他,“您愿意吗?”

      “愿意的。”少年一问,他便即刻应声,唯恐迟了瞬间就不作数。

      下一瞬,便被年少的执念撞了个满怀。楚承言怔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将他再次环抱,似乎生怕将一梦华胥惊扰,恐它因此破碎。

      “是您说的,便不能反悔,必须作数。”闷声从怀中传来,楚承言应着他,唇边浮出笑来,自此漾开,笑意从眼底溢出。

      自然不敢反悔,年少的痴狂,如何能说忘便忘。

      温情片刻,秋日的凉风习习吹至,引起一阵瑟缩。小厮们在一旁嘀咕私语,这才让楚承言从沉浸中浮出身来。

      切实地与褚征年见面,实在打乱了他的心智,当下才忆起此番目的。

      眼下,楚承言本身的修为尚且不明,自然不能带上褚征年一同前去探寻真相。

      纵使身处幻境,但并不一定百害无益,起码对于褚征年而言,恰恰如此,反倒才能替他挡去些魑魅魍魉。

      于此,楚承言便能放下心来。

      他随手将腰间那块自来时便系着的玉佩取下,转手将它绑在褚征年的身上,一面系着一面说道:“将它系好,不得拿下,它是能替你挡去邪祟的。”

      说出话的瞬间,楚承言系绳的手愣了愣。脱口而出的解释,令他恍惚。

      如此刻入心底的话语,仿佛本就存在,似乎他从来便知它的作用。

      晃神须臾,楚承言便已平定波澜,大抵是穿越后的特殊加持。他如是想着。

      系好后,他便同褚征年告辞,却没个定期给对方,惹得对方向他道,“哥哥,我随时能同您一道去。”

      听到这,楚承言这才想起褚家在褚征年生辰那日同徐清胥定了合约。

      如今算算日子,恰好足够时日,褚征年确实也该履行合约的内容了,何况合约对他百利无一害。

      既然如此,楚承言便向他解释:“我近日有要事在身,恐怕不能带着你,过些日子会有天岚的人来接你,你同他们走便是。”

      经过一番谈话,终于定下。不过眨眼间,楚承言早已不知踪迹,留下褚征年及其小厮们在原处。

      他走后,惹得凉风阵阵袭来,幸得在白日里,不至于太寒凉。

      眺望远方,仍是寻不得一丝踪影。褚征年用指腹摩挲着腰间系着的玉佩,只觉细腻光滑,摸着舒心。

      紧接着,他便将玉佩取下,放入怀中,隔着衣裳抚上那块皎玉,目光炯炯,直直凝视着远处,低声呢喃:“远途跋涉,辛苦你了。”

      失神不过瞬间,褚征年便接过小厮伸出手递来的蜜饯糖果。

      他总是同人保持着必要的距离,避免让旁人沾染上他的气息,防止夜里遭鬼怪烦扰。

      故而,他从来不同人亲近,如今这般亲近楚承言,使小厮们不由得替其捏把汗。

      瞧着小厮面上的神情,褚征年笑了笑,不作解释,转手从袖中取出一把新扇,依旧是玉骨扇。

      他的劫数,终于将尽。

      他迎着变缓的秋风前行,不紧不慢地摇晃着手中的玉骨扇,嘴里含着即将融化的桂花糖。

      自离开褚府有些时辰了,楚承言探察许久却颗粒无收,寻不见蛛丝马迹,也寻不见可疑人物。

      四处寻觅,却得不到有用的信息。无奈,只得继续前行。

      他只能推断出此处被布了阵法,但等级不高,只能算中阶品,却难破,主因是阵眼微小,极其难寻。

      直至临近郊区,依旧未发现异常。楚承言只得在原地徘徊一阵,细细思索个有效的方法来。

      却不料,一股泠冽的烈风向他袭来,犹如利刃出鞘,尖锐锋利,直指他而来,目标明确。

      风势大盛,实在难以忽略。楚承言迅速侧过身来,展开双臂顺着真气向后退去。同时,一把沉重的玄铁砍刀自上而下狠狠劈下,恰巧嵌入他足边的地表。

      如若他方才稍有迟疑,当下后果便不堪设想。

      不待他喘息片刻,更是一记笔直的长剑刺向腰间,周遭气流盘旋混乱,双双夹击下,将他暂时围困。

      不单是长剑袭来,先前未得逞的砍刀亦然尾随,伴随着锋锐的气流,夹杂着细碎的石子直冲他而来。

      慌忙之际,楚承言随手掰断一节枝条,反手便不自觉地将丹田内的汩汩真气灌入其中。

      他运作真气跃起身来,足尖点剑,在剑尖上顺势一脚踹开砍刀。

      然而,一刀一剑配合得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刀剑合舞,同他展开车轮战。

      此番,刀剑同动,玄铁砍刀携带着猛烈的风力自他头顶向下劈来,细长的剑则从多处入手,刺他身周何处,乱他一腔理智。

      无法,当下只能格挡,纵使他手持枝条。

      面对不息的攻势,楚承言持枝条反手与砍刀正面交锋,脆弱的枝条浑身真气,震开砍刀好些距离。

      下一瞬,楚承言扔出枝条冲向长剑的方向,被纯净真气裹挟的枝条俨然一副将剑劈断的架势。

      枝条奔向长剑的瞬间,不经意间将气流劈开一条道来,让围猎有了破绽,楚承言即刻毫不犹豫地冲向那处。

      冲出重围,紧随的是随主人同出的枝条,以及被甩出的刀剑。

      被甩去圈的刀剑在空中旋转些圈来,才冲向地表嵌入。

      楚承言从气旋中脱身,定定立在平地上,身旁围绕着方才的枝条。

      他垂眸望着敌方的一人嘴角溢出鲜血,扶着深入地层的砍刀,撑着半个身子。滴落的血液顺着刀身而下,将翠绿的地皮染色,倒像是平地上开出的艳丽花朵。

      眼见的,玄铁砍刀已经凹下一块,而楚承言那易碎的枝条依旧如故。

      楚承言同敌对的二人僵持不下,对方诧异,不敢贸然进行下一步的攻击。

      他将空中胡乱飞着的枝条拿下,见它完好无损,也是惊诧。他对比对方被损坏的砍刀,心底一阵唏嘘。

      此番诧异一来,倒让他忽视了自己在与敌方战斗的过程中一套接一套的动作如此行云流水,毫不拖沓的实况。

      楚承言刚想开口,却见对面一人推搡着另一人往后,而自己却眼神凶狠地怒视着他,同时质问他:“你便是得了遥惮子消息而来的天岚七长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